沈晚意盯着手中的履历,血液在瞬间凝固。
照片上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三年前,这张脸曾在无数个深夜贴在她耳边,说要和她一起奋斗到这个城市最顶端。也是这张脸,让她哭光了那一整年的眼泪。
程墨。
名字旁边的空白处,HR用红笔写著备注:面试表现优异,强烈推荐。
沈晚意下意识想把这份履历合上,扔进那叠“不予考虑”的资料堆里。手指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沈总?下一位可以进来了吗?”
助理小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沈晚意深吸一口气,将履历放回桌面,目光扫向门口。
推门进来的男人比照片上瘦了一圈。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头发比三年前短了,眉眼间那股意气风发的锐气被某种沉静取代。他走到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礼貌地朝面试官席点了点头。
“各位好,我是程墨。”
声音也变了。以前说话时总带著笑,现在平平淡淡,像一杯放凉的茶。
沈晚意坐在三位面试官的正中间,人力总监在左,创意副总监在右。她今天的套装是早上特意选的——剪裁凌厉的黑色,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开过刃的刀。
程墨的目光掠过她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面试官。
“程先生,请坐。”人力总监翻了翻履历,“你的履历很漂亮,之前在创意热店做过三年,后来自己创业。不过……”她抬起头,“你上一家公司倒闭了?”
“是。”程墨坐下,背脊挺直,“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
“具体原因是?”
“合伙人之间理念不合,加上投资方撤资。”他回答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晚意盯著他,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理念不合。投资方撤资。多轻巧的八个字。
她记得三年前,程墨说要创业时眼睛里的光。她陪他熬了无数个夜,帮他改商业计划书,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说“你先用著”。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然后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然后她就“撞见”了那一幕。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女人把手搭在他手臂上,笑得花枝乱颤。她站在街对面,隔著车流和人声,看著那只手,看了整整十秒。
后来程墨追出来解释,她没有听。
再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沈总?”人力总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晚意回过神,发现程墨正在看她。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们从未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分享过同一碗泡面,从未在出租屋的天台上说过“以后我们要买一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房子”。
她忽然很想打破这该死的平静。
“程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还冷三分,“你上一家公司倒闭的时间,是2021年6月?”
“是。”
“那之后你做什么了?”
“做一些兼职,广告文案,策划顾问,偶尔帮朋友搭把手。”
“也就是说,”沈晚意微微前倾,“你有一年半的空窗期。”
程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
“作为创意总监,我需要考虑团队的稳定性。”她靠在椅背上,“一个有过创业失败经历、又有职业空窗期的候选人,你觉得我凭什么录用你?”
人力总监和创意副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尖锐到近乎刻薄。
程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因为我能解决问题。”
“举个例子。”
“你们最近的‘丽颜’项目。”他看著沈晚意,“那个美妆品牌在寻求年轻化转型,但之前的几版方案都太保守了。品牌方想要突破,又不敢太突破,所以一直在原地打转。”
沈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丽颜’是部门正在头疼的项目,客户挑剔到让三个策划崩溃,但这个项目并没有对外公开。
“你怎么知道‘丽颜’?”
“业内都在传。”程墨说,“而且我研究过这个品牌,他们的受众年龄层在25到35之间,但品牌调性还停留在十年前。如果想突围,需要一个足够有话题度的切入点——比如跨界。”
“跨界什么?”
“非遗。”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沈晚意愣了一下。
“我调查过,‘丽颜’的产品线里有一款主打草本成分的系列,和非遗文化里的传统草本工艺可以形成呼应。”程墨继续说,“如果能找到一位有影响力的非遗传承人合作,不仅能解决品牌调性的问题,还能拿到政策扶持的资源倾斜。”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创意副总监忍不住问:“你怎么确定非遗传承人愿意合作?”
“不确定。”程墨坦诚地摇头,“但可以试。我在云南待过一段时间,认识几个手工艺人,他们对这种跨界合作持开放态度。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对接。”
云南。
沈晚意的手指动了一下。
分手后那半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上窗帘,拒绝见任何人。闺蜜苏晴撬开她的门,把外卖摔在桌上,骂她“为一个男人要死不活值得吗”。
而那半年,程墨在云南。
她不知道他在云南做什么。不知道他和谁在一起。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
“程先生,”人力总监看了看时间,“面试到这里差不多了,如果有进一步消息,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程墨站起来,再次朝三位面试官点头致意。他的目光掠过沈晚意时,终于停顿了不到一秒。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都察觉不到。
但沈晚意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藏著看不见的暗流。
门关上,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这个人很有想法啊。”创意副总监翻著笔记,“非遗跨界那个点子,我记下来了,回头可以讨论讨论。”
人力总监点头:“履历确实不错,就是创业失败那块有点风险。沈总,你怎么看?”
沈晚意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著那张履历,照片上的程墨穿著一件她没见过的白衬衫,嘴角带著淡淡的笑。那是他们分手前拍的,还是分手后?
她忽然发现,她根本不知道分手后程墨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他的公司是怎么倒闭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去云南。不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他劈腿了。她亲眼看见的。
“沈总?”
“录用。”沈晚意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让他明天到岗。”
人力总监和创意副总监同时看向她。
“他专业能力没问题,那个非遗的想法确实有价值。”沈晚意把履历合上,站起来,“而且‘丽颜’的项目正好缺人手,让他试试。”
她说完就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节奏凌乱。
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需要呼吸一口没有他气息的空气。需要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录用一个她恨了三年的人。
是为了报复吗?
还是……
沈晚意站在电梯前,看著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套装笔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得像能杀人。
这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可刚才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发现刀身上裂了一道缝。
晚上九点,沈晚意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著,餐厅桌上摆著几道菜,还冒著热气。周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看到她时笑了笑:“回来了?快去洗手,汤刚热好。”
他把汤放在桌上,走过来接她的包,顺势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今天累不累?”
沈晚意僵了一瞬。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是周泽一贯的作风。他总是这么体贴,体贴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她今天不想被碰触。
“还好。”她脱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周泽拉开椅子,“今天不是面试吗?怎么样,招到合适的人了吗?”
沈晚意的手顿了一下。
“招到了。”她坐下,拿起筷子,“一个……还不错的文案。”
“那就好。”周泽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对了,周末我订了米其林,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周泽笑得温和,“你‘驯服’新员工啊。”
沈晚意抬起头,看著对面的男人。
暖黄色的灯光下,周泽的脸温润如玉,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宠溺。他们在一起两年,他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男友。
可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程墨今天才来面试,周泽怎么知道她招了人?
“怎么了?”周泽察觉到她的目光,“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周末我们不去外面吃,我在家给你做?”
“没事。”沈晚意低下头,夹起碗里的菜,“就按你说的,去外面吃吧。”
周泽笑了笑,开始说起他公司的事。
沈晚意听著,偶尔点头,却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著面试室里的那个画面——
程墨说起云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那东西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捕捉。
但她确定,那不是恨,不是怨。
是遗憾。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沈晚意放下筷子,看向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明天,程墨就会成为她的下属。
她会让他做最难的项目,接最难缠的客户,加最晚的班。她会让他体会什么叫“职场霸凌”,什么叫“生杀大权”。
她会让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劈腿。
可为什么,这个计划刚在脑子里成形,她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
周一早上八点半,沈晚意踩著高跟鞋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程墨工位上围著三四个人。
“你真的做过‘云端创意’?那个拿了好几座奖项的独立厂牌?”
“创业三年一定很辛苦吧?怎么想起来我们公司应聘了?”
“程哥,以后多多关照啊!”
艾米捧著一杯咖啡凑在最前面,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她身后几个年轻策划也是一脸好奇,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程墨站在工位旁,手里还拿著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脸上挂著礼貌而疏离的笑。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处,比面试那天多了几分松弛感。
“都闲著没事做?”
沈晚意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瞬间浇灭了办公区的热闹。
艾米缩了缩脖子,第一个溜回自己工位。其他人也作鸟兽散,各自埋头对著电脑,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程墨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
沈晚意没有回避,径直走向他,手里的文件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轻不重地落在他桌上。
“砰”的一声,周围几个工位的人偷偷抬眼瞄过来。
“新人是吧,”沈晚意的声音冷淡,“入职第一天,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程墨低头看了眼文件夹,封面上的客户名称让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丽颜”。
“这个客户是我们部门今年最头疼的项目。”沈晚意抱臂站在他面前,“品牌老化,渠道单一,预算砍了一半还想做出爆款。前任策划做了三个月,崩溃了两个,剩下一个转岗了。”
她顿了顿,看著他的眼睛:“三天,给我一个颠覆性方案。”
办公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米忍不住抬起头,嘴巴张成O型。旁边的资深文案老张推了推眼镜,看程墨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同情——谁都知道“丽颜”是个坑,部门里没人愿意碰,沈总这是明摆著要新人好看。
“三天?”程墨没有动怒,语气平平静静,“从调研到出方案?”
“对。”沈晚意微微扬起下巴,“有问题?”
程墨沉默两秒,点点头:“没问题。”
这下轮到沈晚意愣了。
她原本以为他会讨价还价,会说时间太短,会请求资源支持——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讽刺他“创业失败是有原因的”,或者“不行就别接”。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行。”沈晚意收回目光,“周四早上九点,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经过艾米工位时,她听到小姑娘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我的天,沈总这是……”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要的,就是所有人都看出她在针对他。
这很公平。三年前他让她成了全公司的笑话,现在轮到他了。
办公室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沈晚意坐到椅子上,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
程墨已经打开了那份文件夹,正低著头一页页翻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用笔在边角记点什么,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沈晚意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邮件。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沈晚意关掉最后一份文档,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整个楼层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脚步却在经过某个工位时顿住。
程墨的位子上亮著灯。
他坐在电脑前,背对著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手边放著一杯咖啡,看起来已经凉透了。
沈晚意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告诉自己:他自愿的。他想赎罪。活该。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
沈晚意开完一个视频会议出来,整个楼层又只剩程墨那一盏灯。
他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旁边的垃圾桶里多了好几个揉成团的纸。台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里,衬得他侧影孤零零的。
沈晚意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捧著刚倒的热水,隔著半开放的办公区看著他。
以前他也是这样。
创业最难的时候,他们挤在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白天跑客户,晚上熬方案,她就陪在旁边给他泡咖啡。有时候熬到凌晨三四点,他让她先睡,她不肯,就趴在桌上打盹,醒来时身上总盖著他的外套。
那时候她觉得,再难也会过去。
只要他们在一起。
“咳。”
沈晚意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他工位附近。程墨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有明显的血丝。
“沈总。”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对待任何一个上司。
沈晚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还没走?”
“快了。”他转回去继续盯著屏幕,“收个尾。”
沈晚意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办公室?包已经拎了。下楼?电梯就在那边。可她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那个……”程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一丝犹豫,“‘丽颜’的往期方案,可以给我权限吗?现有的参考资料里只有两版被毙掉的。”
沈晚意回过神:“明天让IT给你开。”
“好,谢谢。”
对话结束。沈晚意终于找到理由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墨又低下头继续写画,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那盏台灯,成了整个楼层唯一的光。
第三天晚上,沈晚意没有加班。
周泽约了她吃饭,说是提前庆祝周末的米其林。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六点半准时下了班。
可吃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总忍不住看手机。
没有邮件提醒。没有微信消息。什么都没有。
“等什么重要信息?”周泽问,贴心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没有。”沈晚意把手机扣在桌上,“项目的事。”
“哪个项目?你之前说的那个难缠的客户?”
“嗯。”
周泽笑了笑:“你手下那么多人,总不能事事都自己盯著。适当放手,给新人点机会。”
新人。
沈晚意捏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告诉周泽,那个“新人”是谁。也没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这几天心神不宁。
她只是想起,程墨说“快了”的时候,眼底那两团化不开的青黑。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回到家,沈晚意洗漱完躺在床上,又拿起手机。
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
她点开邮箱,刷新。
没有。
刷新。
没有。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又拿起来。
刷新。
一封新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Cheng Mo,时间:00:42。
标题:丽颜项目方案(初稿)_请审阅
沈晚意几乎是本能地点了进去。
文档很长,四十多页。她从头开始看,一开始只是例行公事地扫读,但看了几页后,身体不自觉坐直了。
调研部分详尽到惊人——他不仅分析了“丽颜”近三年的所有市场动作,还对比了五六个同类品牌的转型路径,甚至整理了一份目标用户的深度访谈记录。这些东西,三天时间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除非……他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沈晚意想起面试时他说的“我研究过这个品牌”,手指顿了顿。
往下翻,策略部分层层递进,从品牌定位到传播节奏,逻辑清晰得像一个成熟团队打磨了半个月。而最后的创意板块——
她停住了。
跨界非遗文化,联名一位年轻的刺绣传承人,推出一条“新国风”产品线。配合短视频平台的内容种草,以及线下快闪店的沉浸式体验。预算分配合理,执行路径清晰,甚至连潜在的舆论风险都做了预案。
那个大胆的想法,真的被他做成了完整的方案。
沈晚意把文档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她仍旧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著,停留在方案的最后一页。那上面有程墨留的一行小字:时间仓促,细节处还需打磨,请沈总指正。
指正?
她挑不出任何值得指正的地方。
甚至,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比她预期的要好太多。好到她作为创意总监,都忍不住想要是他能一直留在部门,以后“丽颜”这种难缠的客户就不用愁了。
沈晚意把手机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他明明可以靠才华吃饭,为什么非要来我这里受虐?
外面有公司开高价挖他,他可以去更好的平台,可以自己重新创业,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忍受她的刁难?为什么要熬三个通宵,只为了一个她随手扔过去的“表现机会”?
手机震了一下。
沈晚意拿起来,是一条微信。
周泽发来的。
“宝贝,周末我订了米其林,庆祝你‘驯服’旧爱。”
旧爱。
沈晚意盯著这两个字,浑身血液往脑门上涌。
她从来没告诉过周泽,程墨是谁。从来没告诉过他,那个面试的人是她前男友。从来没告诉过他任何关于程墨的事。
那他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程墨入职了?
怎么知道她“驯服”了谁?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周泽的第二条消息紧跟著:“睡了吗?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带你吃宵夜。”
沈晚意没有回复。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一片。
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是:程墨的方案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三天能做出来的东西。他为什么这么拼?
另一个是:周泽怎么知道程墨入职?
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远处有车声传来。沈晚意握著手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浮出水面。
而她,还不知道那是救生圈,还是漩涡。
沈晚意盯著那条讯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复了五个字:工作的事你别管。
周泽的回复来得很快:好好好,不问了。周末见。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个身想继续睡,却再也闭不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两个字——旧爱。
他怎么知道的?
周末,米其林餐厅。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水晶吊灯在头顶折射出细碎的光。周泽穿著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坐在对面替她倒红酒,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和牛是招牌。”他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最近累不累?”
沈晚意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就是累。”周泽笑了,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跟你说了多少次,别事事亲力亲为。你现在是总监,不是当年那个凡事都要自己冲的小策划了。”
“有些项目,不盯著不放心。”沈晚意抽回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泽没有在意,继续聊起他公司的事。说了几句,话锋一转:“对了,你们部门那个新人……怎么样了?”
沈晚意的动作顿了顿:“哪个新人?”
“就那个……”周泽笑了笑,好像在努力回忆,“姓程的,面试你说还不错那个。”
她放下酒杯,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我招了姓程的?”
“你上次说的啊。”周泽一脸坦然,“面试完回家,你跟我说招了个还不错的文案,忘了?”
沈晚意回忆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但那时候她只说了“还不错的文案”,没说名字,没说性别,更没说那是程墨。
“叫什么来著?”周泽若无其事地继续问,“程……程什么?”
“程墨。”
“对,程墨。”他点点头,“他表现怎么样?能胜任吗?”
沈晚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对面的男人,那张温和的脸上挂著一如既往的关切。两年了,他一直这样,体贴、周到、从不让她操心。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他姓程?”她问。
周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宝贝,你刚才自己说的啊。”
“我说了吗?”
“说了。”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记忆力都下降了。”
沈晚意没再说话。
她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或许说了,或许没有。她没办法确定。
“别想工作了。”周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话题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沈晚意低头吃东西,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周一早上九点,部门例会。
沈晚意坐在会议桌的主位,翻著手里的方案,余光扫到坐在角落的程墨。他今天看起来比上周更疲惫,眼下两团青黑明显到遮都遮不住。
“说一下‘丽颜’的进展。”她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程墨,你来。”
程墨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点开PPT,从调研发现开始讲起,逻辑清晰,重点突出,中间没有任何废话。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低头的同事抬起头,原本玩笔的停下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那几页干净利落的方案上。讲到跨界非遗的部分时,艾米忍不住“哇”了一声,随即捂住嘴。
二十分钟后,程墨讲完,站在一旁等点评。
沈晚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客户那边怎么说?”
“周五发过去了,他们今天早上回了邮件。”程墨点开邮箱,投影上出现客户的回复,“很感兴趣,要求做进一步细化。”
邮件里一连串的赞美让会议室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程哥,你太牛了吧!”艾米第一个忍不住,“这个客户我们折磨了三个月,你一个礼拜就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