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尘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老板兼总经理与纠缠不清的客户齐聚一堂,他们看着坐在一边沉默的修复师傅,气氛肃穆诡异,无人敢插话。
没别的原因,修复师现在状态很糟糕,不知是故意不换衣服,是精神已经失常,还是来不及,总之浑身是血。
安梦生安静的翻阅修复档案,里面的所有内容她都很熟悉,但她还是从头开始看。纪岑给她倒了一杯茶,坐在旁边屏息等她开口,客户半倚在沙发上,打量她的表情,时不时偷偷看她领子上别着的徽章。
徽章看着像裴氏集团的标志。
戴上象征裴氏的徽章,就说明是裴家的人了,什么身份不必多说,懂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这玩意儿可不好搞,听说起码得集团高层才有。
所以她是从哪搞来的?
不会是仿的吧?
客户斜着眼,还在思忖这个徽章“以假乱真”的可能性,安梦生用左手合上档案,直勾勾的盯着他。
直到和这个女人对视,客户才发现她的眼神有了巨大的变化。上次见面,她还是满脸期待,这次已经完全如死灰一般,让人看着不舒服。
他心里不自在,于是从手腕上撸下一个手串,开始慢慢的盘。
安梦生说:“客观事实就是,所有验收需要的东西一样不少,你的字也都签了。”
她说得在理,不过当然不能让她占上风,客户随即两眼一瞪,猛拍沙发扶手,大声斥道:“安师傅,你没搞明白,现在的问题是我对你们的修复结果不满意,所以不急着付尾款,这是我作为委托人的正常诉求!”
“你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修复结果满意与否,都是一念之间,如果耍赖想找借口,永远都能找得出来。
纪岑招呼着,抽出一根烟给他点上:“都消消气,今天大家在一起,就是想把问题解决的,我家师傅就这个性格,有什么说什么……”
安梦生仍擎着右胳膊,防止伤口的缝合线崩开,她没理会纪岑的劝和,丝毫不让:“原本我想了两个方案,一个是您再提意见,我接着修,修到您满意为止,不过我的手已经受伤,这个方案不能用了。”
“……那第二个呢?你难道打算告我吗?”
安梦生没说话,只抿着唇看他。
客户冷笑:“从来只有甲方催乙方,到你这儿还反过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认识多少人?你懂不懂规矩?闹得脸上不好看……哼,悠着点,小心以后没人再找你们谈生意。”
“用不着您费心,屏市这么大,谁还在乎谁啊。”安梦生也冷笑:“老板,我是农村来的,脑筋死,就知道干活拿钱,逼我也没用,逼急了我就变成野蛮人了。”
从安梦生进门开始,纪岑就感觉她不对劲,听她这么说,不禁惊愕的回头看她。
安梦生来屏市的这小一年,处事已经变得圆滑了许多。但自尊心还是碰不得,如今她不惜贬低自己的出身,就为了吵架。难道是刚才出去那一趟,受了刺激?
……还有,她的伤到底是从哪来的?
客户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阴阳谁呢?”
“我嘴笨。”安梦生跟着站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脑子里是屎的人,听什么都是屎。”
客户暴怒,伸出食指直冲她的脑门:“你他妈的……”
纪岑见自家师妹态度强硬,又听到对方出口成脏,他眼珠一转,连忙摆出笑脸:“哎呦,都是文明人,什么他妈不他妈的……您找我们澄尘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都门儿清,闹大了,我们公司倒无所谓,万一事情传到那些人耳朵里……”
意有所指,客户清醒过来,他的目光又落在安梦生领口别着的徽章上,意识到自己差点因情绪酿成大错,一口气咽不下去,憋了半天,最后拂袖而去。
纪岑送他下楼,回来瘫坐在沙发上:“为和平努力了半天,结果最后还得去法院给他寄传票。”
安梦生面前的茶已经喝完了,她自顾自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右手还在擎着。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纪岑回过神,问她:“还有,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安梦生把茶杯举到嘴边,淡淡道:“车祸,救人。”
她的手是澄尘的招牌,纪岑几步凑到她面前:“你的手伤的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以后还能正常用吗?我还要问什么……对了,你打没打破伤风?”
安梦生放下茶杯,慢悠悠的看他,似乎在考虑要回答哪个问题,半晌才说:“不知道,裴夫人带着去处理的。”
“……裴崎他妈?”
“什么他妈不他妈的,都是文明人。”安梦生想都没想,随口敷衍。想起裴夫人根本不在意她,联想到她和裴崎果然未来无望,便不想继续话题了,她起身:“发福还在家,我要陪它出去散步,不能回去的太晚。”
“你别走,跟我说清楚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纪岑的声音还在后面追,安梦生拉开公司的大门,一个陌生男人正好在门口站定,他身穿方便行动的休闲装,材质考究,手中提着个公文包,举着手正打算敲门。
四目相对,男人愣了一下,很快认出她来。
“你好,安梦生小姐。”
他一开口,安梦生就觉得声音耳熟。男人的视线先是落在她布满血渍的衣服上,然后又注意到她领口的徽章,接着,他开始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裴家的律师,之前通过话。裴夫人委托我来协助你。”
她没和裴夫人求助,裴夫人倒是主动派人来了。
安梦生没答话,抱住自己的双臂,斜靠在门框上定定的看他,没有任何要请他进来的意思,倒是纪岑走过来,带着对裴家的恭维,语气迟疑的问:“你是裴家的律师?不过现在……裴家和我家公司表面已经没关系了吧?”
律师看着那枚徽章,开口:“目前裴氏仍然是澄尘的股东,合约也写明了,裴氏有指导经营的权利。”
安梦生点头。
对了,都是为了照顾自己家的生意,才会这么主动来照顾澄尘的。
纪岑说:“之前和裴崎讲好了,公司的事,他不再插手。”
“裴崎先生的事,裴夫人不可能坐视不管。”律师的视线越过堵在门口的两个人,打算进去:“客户在哪?我需要见他。”
“你来晚了。”安梦生冷冷打断。
律师眼皮跳动,他追问:“谈完了?那结果是什么?”
纪岑骄傲的看安梦生,答道:“当然是谈成啰。我家安师傅亲自谈的,尾款照付,不行就起诉。”
安梦生将领口的徽章取下,举到律师面前:“放心,不会影响到裴家声誉。”
律师看清她手里的东西,连忙摇头。
“抱歉,我不能收。”
“这是裴崎的东西,没能用上,麻烦你转交给他。”安梦生扬起下巴,抬了抬手里的徽章,鼓励他接下:“就当帮个忙。”
“这是身份信物,以我的身份拿着不合适,需要你自己物归原主。”
律师说什么都不敢接,安梦生耸肩,无所谓的拉开背包,打开里面的夹层,把徽章放进去,拉上拉链,确保它安稳的在包里。她向纪岑和律师告辞:“发福还在家里等我,你们慢慢谈。”
“喂,怎么就这么走了?狗什么时候回去遛都行,起码把事情说完……”
这么大的一个屏市,可能现在只有发福的爱是无条件的。
别人的爱太贵,又太远。
安梦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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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进了夏令时,回到家已经五点多,天色还大亮,安梦生进门,看见发福耷拉着脑袋,脚边是拆了一半的抱枕。
自从发福时不时被裴家接走抚养,它在村里好不容易养成的老头子性格,也逐渐消失了。
变得更粘人,更容易分离焦虑。
“没事,没事。”安梦生将抱枕踢到一边,轻声安抚,蹲下身,想抱抱它,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全是血,便去卧室换衣服。
发福被她身上的气味吓了一跳,呜呜咽咽的跟她进卧室,安梦生很快给自己换了干净的衣服,又去卫生间清理干净胳膊和脸上的血,照镜子的时候愣住了。
怪不得今天客户这么好说话,原来不仅是身上,脸上也有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这造型像个疯子。
遇到疯子让三分吗?
她突然笑了。
发福嗅闻换下来的脏衣服,不知道闻到了什么情报,开始嚎啕大哭。
“没事,没事,我俩都没事,放心吧。”安梦生伸手把它搂紧,手指插进它短短的白色毛发里,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怀里的狗抽抽巴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安梦生本来想笑它“傻狗”,突然嘴一瘪,一人一狗就这么抱在一起哭。
各哭各自的心事。
还要再哭第二轮时,手机响了。
【裴崎】
安梦生擦干眼泪,清清嗓子。
“什么事?”
裴崎嗓音沙哑:“刚做完手术,碎片已经取出来了,医生说没事,不过组织挫伤,得回家养几周……你人呢?我看见我妈了,她说你走了就再没回来。”
“我去公司了。”
“哦,事情交给我家律师来做就行。”他又问:“那你吃饭了吗?”
“刚到家,正准备做。”
“哦,你还是这么冷淡……”病号明显语气失望:“我还以为做完手术第一眼能看见你呢。”
“我很忙的,处理完公司的事,还要回家照顾发福。”安梦生摸着发福的耳朵:“说到发福,它闻到我的衣服,吓得魂儿都飞了,可能以为你死了。”
电话那头轻笑,低声认错。
“我不闹脾气了,我在父母家休息,明天你和它过来看我,我让人来接你,顺便哄哄小家伙,好不好?”
又要见裴夫人。
时刻提醒她和裴崎是两个世界的女人。
最后一次。
安梦生点点头:“好,我明天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