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 第50章 第 50 章

上车的救援队成员自称是队长。

队长为了能安静通话，故意挪到车尾的门口，这才郑重的将手机放到耳边，等了一会儿，对面接通，安梦生听见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头衔，要求直接和“裴夫人”通电话。

又等了一会儿，大概是等到“裴夫人”接电话，他瞬间将身体挺的笔直，正襟危坐，介绍救护车里的情况。

队长说崎少爷情况稳定，让裴夫人安心。安梦生跟着低头，裴崎现在正在医生的手里接受检查，刚才脸上的淤青也不再扩散。

安梦生抬头，正好看见队长也在看她，视线交接瞬间，队长眯起眼睛，浓眉紧蹙。

那审问犯人的眼神，就像安梦生不该上车。

他压着声音，先一步告状：“……有个女人，说什么都要跟上来，不过她参与了救援，一会儿去医院可能还对治疗有用，所以就先让她上来了。”

在他审问的目光下，安梦生觉得自己的脸侧阵阵刺痛，她忍不住朝着护士的方向挪了又挪，缩紧身体。

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以前上学时，她见过裴崎的母亲，妇人从车里探出半张脸，和车外的裴崎说话，表情不温柔也不严厉，很从容不迫，像上司对下属安排工作。等母亲对儿子“安排”完了工作，她突然回头，和安梦生对视一眼。

长相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股瞧不起一切的劲儿。

队长突然将眼睛瞪大。

“不用管她吗？”

电话里似乎又吩咐了几句，他将头扬起来，竟然还能把身体挺的更直，简直突破了人体笔直的极限，他声音洪亮：“是！夫人您放心，有我在，一定为少爷保驾护航！”

医生被吓了一跳，他略带埋怨的看这这个队长。

好在他这回放下了电话。

救护车开过一处路面，车身颠簸，安梦生怕又碰到裴崎伤口，紧张的看他，发现他还没醒。医生晃他的肩膀：“别睡，能听见我说话吗？”

裴崎睁开眼睛，众人松了口气。

他的手还是很冷，脸色也不好，他伸手摸向口袋，却摸到了束缚带，便问有没有人打过电话。安梦生从他的口袋里取出手机，裴崎自然接过，找到下属的名字，向对方声音低沉吩咐道：“路上出了车祸，我现在要去医院。一会儿的谈判要按预案做……我没事，不用等我了，随时电话联系。”

他放下手机，打开工作聊天界面，开始处理刚才错过的消息。

安梦生夺下手机，哽着声音质问：“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要操心工作？”

裴崎的手心空了，他看向她的眼神生硬干涩：“我没事，想……找点事做，不然……”

话没说完，他就又闭上眼睛，医生立马凑上前，想把他叫醒。

安梦生慌了神：“他怎么了？”

“失血，人发虚。”医生又把裴崎摇醒，伸出一根手指对他严肃命令：“你，不许再做工作的事了，命重要还是工作重要？”接着，医生又对安梦生命令：“你和他说话。”

“我要和他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我看他听你的话。”

队长对她指挥：“你和他说，家里人很担心他，他的母亲一会儿就到。”

这个队长从上车开始就吵的人心烦，现在人已经受伤了，提到家人，只能更给他添堵。安梦生没听他的，她拿出手机查了会儿，放下手机向裴崎询问：“发福在沙滩上走，为什么它回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印？”

“发福是谁？”队长问。

“我俩养的狗。”裴崎解释，他回答安梦生的问题：“它……走得很轻，没有脚印。”

安梦生说：“错！发福是倒着走的。”

裴崎愣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挡住脸。

“你还困不困？”

安梦生见他有精神了，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不需要动脑，又能让他远离恐惧，何乐不为？

她受到鼓舞，又拿起手机，想找个更意想不到的考题，裴崎按住她的手：“你……在这个时候，只想问这种问题？”

“难一点的脑筋急转弯也有。”

“不要……”裴崎看向别处，手仍然遮住脸：“听你说这种东西，我头晕。”

安梦生几乎又弹起来，脑海出现一些最坏的打算，她紧张的看裴崎的伤口，用自己的那只完好的手抓住他的手，怕还不够，另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也帮忙。

“失血头晕正常，你不要抓得这么紧，给他空间。”

医生命令她安静坐下，救护车也很快到了医院。

救援队随后赶到，训练有素，队长不再反对安梦生跟在担架车旁边，他看她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裴崎意识清醒，只是看起来有些累，临近手术室，他拍拍安梦生的手：“我没事，小伤而已，一会儿就出来。”

门关上，灯牌亮起。

经过刚才大量肾上腺素分泌，现在又回落到正常区间，安梦生脑中空白，忘了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她靠在墙上发呆，手又涨又坠，只好把胳膊抬起来缓解。

刚才在路上，医生说她把腿取出及时，没有进一步压迫恶化，但也没说有多严重。

他再出来的时候……会是完整的吗？

她当时第一次就该抓得更紧的。

安梦生看着手术室两扇门中间的那道窄缝，远处走廊里，传来陌生人呓语一样的祷告声，为了自己，或别人。

她也要祷告吗？

要向谁祷告？

队长办完手续，走过来看她已经渗血的绷带，嘴张了张，不过这陌生人之间的关心并没发展下去，队长口袋里手机震动，他利落拿出手机，看见来电，立即振奋接通，又做出像刚才那样突破人体直立极限的站姿。

“是，夫人！”

三言两语，他挂断电话，从胸前口袋里利落的取出一个对讲机，几分钟内，队员迅速集合在手术室门口。

加上队长在内，一共五人，分两队靠墙站好，安梦生被夹在中间，正好是对称的六个人。

安梦生觉得很怪，她想离开这个奇怪的仪仗队形，队长压低声音警告：“裴夫人就要来了，老实站好。”

想到马上要见到裴崎的母亲，安梦生心里总有种模糊的畏惧感，即使她没对自己要求过任何事，甚至对自己照顾有加。

她还在回想裴崎对他自己母亲的描述，突然几人簇拥着来到手术室门口。

“裴崎在里面？”人群中有个女人在说话，安梦生认出那是裴夫人。

在学校远远见过一面的裴夫人。

即使已经年过半百，脸上也几乎看不出褶皱，这是长期被权利滋养的象征。她的皮肤很白，身材高挑纤瘦，今天身上穿着一身乳白天丝套裙，没戴珠宝，只有手腕上一只石英手表。她站在关着自己儿子的手术室前，没有慌乱，只沉稳的站着。

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拿出胶片：“是的，来的路上我已经和院长沟通过了，少爷需要手术，把仪表盘的碎片取出来，这是刚才拍片副本。”

裴夫人接过片子，然后人群里是长久的平静。

“事故现场处理的怎么样了？”她问，就像在问这个月的例行报告。

女孩对手机确认消息：“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不会对交通造成影响，现场也没发现录像摄影的人，法务已经出动，现在正在跟进。”

“嗯。”裴夫人把片子随手递出去，立即有人无声接过，她又对女孩吩咐：“除了还有安排的，其他人都散开，不要影响医院工作。”

没人请第二遍，也不需寒暄，包括救援队在内，所有人自觉撤离。

安静有序，和机器一样精密。

等他们走远了，裴夫人才弯下腰，脱力似的转身，摸到靠墙放置的塑胶椅子，慢慢的坐下，闭上眼一言不发，似乎在认真听远处陌生人的祷告声。再睁眼，她将目光落在对面的安梦生身上，问：“你是安师傅？”

安梦生点头。

裴夫人坐直身体，从头到脚打量她，最后注意到她手上渗血的绷带，问：“手怎么了？”

“刚才……”安梦生指了指手术室里面：“掰挡板割伤的。”

“伤口处理了吗？”

安梦生摇头，觉得不妥，又点头。

裴夫人没说什么，对身边的女孩眼神示意，女孩朝安梦生走来，要带她处理伤口。安梦生摆手拒绝：“我没事，我想等他出来。”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就要照顾别人？”裴夫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她不再关注安梦生，独自待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她对安梦生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感激或者讨厌，一概没有。

或者只是单纯的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是无关人士。

安梦生全身的血都冷了，她眼里的灼热的焦急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的感觉。

女孩在她身边低声邀请：“走吧，我带你去见医生。”

安梦生不再推脱，起身对还在闭目养神的裴夫人鞠了一躬，跟着女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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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梦生回到澄尘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摇摇欲坠。

纪岑还在办公室客气招待，和那个难缠的客户相谈甚欢，他猜到安梦生在裴崎那里碰了钉子，她又是个要强的人，看来是不好意思回来，躲了。

最后还得是他这个师哥善后。

纪岑正硬头皮挨着对方的阴阳怪气，不想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安梦生左手开门，右臂半抬，右手掌心缠了绷带，袖口挽得得很高，能看到夹缝里的血，大概是受伤时染上的。

可诡异的是，左边袖子也有血。

客人见她这架势，吓得不轻，但没起身发作，只将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重新找了一个支点。

安梦生扫视一圈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放开门把手，左手慢条斯理的拉开背包拉链，再翻找开里面的夹层，又拉开小拉链，取出一枚徽章。

客人注意到她手里的小玩意儿。

她低头，单手弹开别针，试图把徽章戴在领口上，但只靠左手无法操作，只好忍痛让右手帮一把。

纪岑才反应过来。

“你的手！”

“你的手坏了？你去干什么了？裴崎呢？你——”

修复师的手就是命，检查时手要准，上色时手要稳，绷带里面的伤只是皮肉伤，还是割到关键位置？如果是后者，那她以后的事业都毁了！

他如遭雷劈，想接着质问，瞬间迎上她冷漠的表情。

她冷冷的，语气像变了一个人：“我回来了，希望没有耽误各位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