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员工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安梦生有时甚至怀疑他们是被调试好的机器,只执行任务,不谈感情。
不过看在发福被他们照顾得油光水滑的份上,也算是弥补他们人情味不足的这一点。
安梦生带发福回去。
这个小家伙显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总之主人在身边,它就很开心,耳朵扑扇着,一路上乐呵呵的。
小区里的布置还是二十几年前的样式,灰色的地砖,灰色的墙面。花坛里栽了几棵冬眠的桦树,枝桠指向天空,没什么生机。院子空旷,只有几个老人领着狗在那里讲话。
发福很热情,想过去打招呼,被安梦生赶忙喝止,带着它进了单元楼。随着楼层增高,它的表情越来越不自信,它迟疑的回头看安梦生。
“我们搬家了。”
狗止住脚步,夹着尾巴看她。
“你这是什么表情?平时出去玩还是能见到你爸的。”安梦生马上补充道。
发福这才继续上楼。
终于上了顶楼,安梦生拿出钥匙打开门,把发福领到脚垫上。门口鞋柜上放着早就准备好的湿巾。安梦生给它擦过脚便放它进屋。
房子不大,充满着主人的味道,发福高兴地左闻右看,又在阳台上找到了自己窝。它在阳台的地板上打滚,又爬起来兴奋的跑来跑去,险些撞到桌角。
安梦生随它闹,把钥匙放到鞋柜上。
以为裴崎会早来,但直到天完全黑了,他才姗姗来迟,安梦生下楼接他,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条状包装盒:“抱歉,今天签了个合同,所以来晚了……这是送你的搬家礼物,恭喜。”
“谢谢,不过只要你人来就行了……”安梦生嘴上这么说,偷偷探头打量,猜这里装的是什么。
裴崎微笑:“听说你老家对暖房很重视,过来做客不能空手来。”
没想到他还特意打听过自己老家的习俗。
她心里涌起暖流,一路向上,直冲泪腺,她连忙哼了一声,别过头:“这种事倒是调查得清楚。”
“你今天竟然没好奇。”裴崎逗她。
她挑眉,调皮道:“不会这一整箱都是金条吧?”
裴崎噎住:“你喜欢这种?失算了,只买了一个落地灯,和我家客厅那个同牌子,不过款式能小一些……”顺着她的调皮劲,他装模作样的叹气:“下次补上好了。”
“没没,我开玩笑的,你也太破费了,裴总。”
安梦生先一步进门进去,麻利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放到他面前。
裴崎进门,发福灵巧地从客厅的餐桌下钻出来,笑着欢迎他。
本来平时安梦生和狗在一起住,觉得还好,现在多了一个人,家中顿时显得空间逼仄。
“别客气,随便看看,我觉得这个房子不错,你还不信。”安梦生在门口的厨房站住,拿出白天买的菜,开始处理食材。
裴崎在房里听话的仔细看了看,回到客厅,对她评价道:“确实面积不大,不过,你布置的很温馨。”
看到她在忙,挽起袖子:“我帮你做点什么?”
安梦生指着客厅的老沙发:“不用,这里两个人施展不开,你坐。”
裴崎坐在沙发上,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翘起,视线下移,注意到她给自己的拖鞋似乎新买的,便假装不经意的问:“纪岑呢?怎么没看他来?”
“他早就回来了,忙着给公司找工作室,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称心的,没心思来我这吃饭。”
裴崎不动声色,蹲下身拆开包装盒:“看来你还能再休息一段时间。”
“不能,我准备出去谈合作。”
他愣住,脸上充满了疑惑,不知想到什么,眉心紧锁。
“我不是给了他……”他的话头突然刹住,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低声说:“纪岑作为你的雇主,这都应该是他做的,让你操心这些实在不合理。”
“没事,是我想去,总该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
没想到她能这么说,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眯起眼睛。
“……如果这单谈成,以后你就可以完全独立了,纪岑他没拦你?”
安梦生拿起铲子:“他倒没拦着,但笑话了我一顿,所以我一定要让他看看,我不是吃素的。自己在舒适圈里待久了,容易眼光局限,你说对吧?”
她将炉灶打开,起锅烧油。肉刚放下去,水油相碰,立马发出刺耳的爆鸣声,锅中腾起蒸汽,将她的脸遮得看不真切。她打开抽油烟机,翻炒几下,接着放青菜。
裴崎叹气,像妥协一般,在机器的轰鸣里提高音量:“你要见的客户是什么样的?”
“还没定下来,纪岑说要给我找。”安梦生偏过头,大声回答。
她在专注手里的锅铲,两人没再说什么,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从村里带回的特产很多,安梦生靠这几年的厨艺发挥了几道菜,裴崎也装好了落地灯,摆在卧室里,回来看见发福叼着饭盆,会心一笑,去阳台给它添粮。
桌子很小,安梦生从卧室里搬出一把凳子。和裴崎一起坐在桌子前。两人刚坐下,膝盖就挨到了一起,对面男人身形高大,更显得桌子矮小滑稽。
“这房东给的桌子也太小了。”安梦生抱怨,试图调整位置。
裴崎说:“挺有意思的,第一次离你这么近。”
“……我是说在餐桌上。”
她捂住脸,将盘子推到他面前。
发福三下五除二的吃完自己的那份,又跑到两人脚边等着。
裴崎问:“以后我离你们就远了,我可以经常来看看他吗?”
安梦生低头看发福,虽然它平时也懒懒散散的,现在几乎完全没有活动范围,几步就能走到头。
人觉得还好,可能狗会觉得委屈。
她假装开玩笑,试探着问裴崎:“这房子实在是小了点,以后我不想养了就把它扔你家。”
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裴崎松了口气,他拿出自己家的门禁副卡放在桌上:“当然可以,不过我这上半年比较忙,你可能会辛苦一点。”
看到门禁卡,安梦生大脑宕机了。
其实这种安排她并不反感,甚至有点诡异高兴。
“那我就收下了,发福……到时候还得拜托你多照顾。”
明天还有工作,一顿饭吃完,裴崎没再久留,直接离开,也没让她下楼送。
临走时,他突然说了句:“住得远了,有需要随时说,还和以前一样。”
安梦生走到阳台,目送他打着电话独自离开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转身回卧室,把门禁卡收在床头的抽屉里,打开落地灯。
裴崎说的没错,和他家里是一个风格的,不过更小,更适合这个小房间。
瞬间,房间内被柔和的灯光笼罩。
发福折腾了一天,现在也昏昏欲睡,不愿意去阳台睡,哼唧着爬上安梦生的床,在床尾趴下了。安梦生也不赶它,枕在它身上,给裴崎拍了张落地灯的照片。
收起手机,她看那个暖黄的灯光发呆。
老话说由奢入俭难,但安梦生现在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过去的半年就像梦一样,现在才觉得终于落地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把发福抱的更紧一点。
突然,桌上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
房子很小,甚至不用起身就能拿起桌上的电话,安梦生看见来电提示【纪岑】,按下接听键,语气懒懒的:“喂,哥,什么事?”
“我给你找到客户了,委托一件现代仿汝窑,已经说好了,你到时候去见他。”
她立刻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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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姓王,六七十岁了,和她师父差不多大,现在专心搞收藏。见面地点是王老先生亲自选的,据说这还是裴家名下的茶室,环境精致淡雅。
安梦生进门,发现对方早就等着了,案台上放着一个锦缎的盒子,而坐在主位的老者一身休闲运动服,在这其中显得十分另类。
见她来了,王老先生指指门口的椅子:“坐!”
等安梦生介绍完自己,他拿出照片。
是张摆在客厅的花瓶照片,里面插着当季的玫瑰。
一般来说,值得修的东西,不是有收藏价值,就是用出了感情,拿个随手摆的花瓶来修,实在是第一次见。
见安梦生纳闷,他笑了:“我老婆买的小玩意儿,让我打碎了,想修,能修吗?”
安梦生仔细看照片,年份很新,不过釉色肥润,线条流畅,绝不是市场上几十块能买下的便宜货,但也没过万。她答道:“能修,您想怎么修?”
“你擅长无痕修复吧?我刷你视频的看到了,那我就要那种,只有我能看出来修过的,我老婆怎么拿放大镜都看不出来。”
“您夫人看不出来,您可能也看不出来。”
“年轻人,你说了‘可能’,这就是给自己留了退路,这是不自信的表现!很简单嘛,这和炖肉一样,要讲究火候,你就修到我老婆刚好看不出来的程度,不就行了?”
“修复不讲究火候。”安梦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老实回答。
“怎么不讲火候?我跟你说,修复最好玩的就在这里,我孙子经常这么说的,你要注入灵魂!”王老先生说着,打开盒子:“这个花瓶本来打算扔了的,结果家里有人托梦给我……”
王老先生手舞足蹈,说的津津有味,听得她头疼。
好不容易听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安梦生拿起花瓶,正看着,他又问:“修这个得多少钱?”
“具体报价得回去打光看,目测可能得三五千。”
王老先生“噌”的一下站起来,握紧拳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声如洪钟,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什嘛?!都要比花瓶贵啦!”
隔壁响起开门声。
安梦生被他的气势吓出一身冷汗,说:“价格可以再和我老板商量。”
王老先生继续慷慨陈词:“谁让你打折了?我又不差那仨瓜俩枣。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你得按我说的修,不然这钱花得不值,我回家吃饭都不香。”
他忽然又笑嘻嘻的:“不过嘛,你要是修的好,我给你免费打广告,我在屏市可认识不少厉害的人哦,你这小丫头很认真,有意思,我喜欢。”
这个老先生明明没说重话,却像把人架在火上烤,安梦生冷汗刚下去,现在又觉得很热,连手心都在出汗。
这活儿她到底能不能接?
接了,不管修的怎么样,都是欠他人情。如果不接,回去非得让纪岑笑话不可。
莫名的,突然很怀念纪岑那死不要脸的个性。
看出安梦生骑虎难下,老家伙好像更兴奋了,他抬手:“来来来,丫头喝茶,这可是上好的毛尖……”
门突然被推开。
王老先生坐在主位,一眼就看见来人的样貌,他又惊又喜,大声说:“哎呦!这是谁?!没想到在这儿能见到你!稀客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