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 第2章 Chapter001

手术室中，仿自然光谱的灯光，十分柔和。

编号K-S727-ECHO-09N正将高精度手术机械臂探入患者打开的胸腔，动作精准。

旧时代世纪末，作为顶尖战区的医疗军官，他被当做顶级医疗技术资源强制休眠，直到余烬142年才被唤醒。

百年迁徙，大崩溃时代冷冻者档案多数损毁，他的也一样，据他本人陈述，他已经忘记了旧时代的名字，

因此，人事管理局根据他的编号，给他取了一个新名字，零九恩，日冕区的上层居民尊称他为零九医生。

患者是阳光贡献考核局局长，其心脏附近长了个位置刁钻的良性肿瘤，经过初步诊疗，三个手术AI纷纷给出了高风险评估结论，建议留待观察。

可是，这位局长认为发现肿瘤后不立即切除，不利于他的身心健康，坚持手术。

医院上层只得找来零九恩。

他是整个涅槃城，唯一掌握古老医学外科手术技术的活文物，只有他能够在不受AI干扰的情况下，完成复杂切除。

机械臂绕过动脉血管，触碰到那颗长得像合成蛋白营养豆一样的圆球组织，零九恩低头仔细看，发现一小段神经缠绕着它。

这让零九恩想起了古典童话故事里恶毒的藤蔓。

零九恩无声地“啧”了一声，低沉又冷清的声音透过无菌口罩：“血压？”

“177/76，”AI助手报出数据，并自作聪明地补充：“零九医生，建议分两次处理，先剥离神经，再进行切除，以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零九恩将眼珠挪到眼角，轻飘飘地看了全息AI助手一眼：“准备同步剥离。”

在旧时代，他曾在供电断续、血浆告罄、炮火照亮绷带的战地医疗帐篷里，用更为原始的仪器完成过更加复杂的操作。

这些记忆影像存储在他的大脑记忆区，牢固又稳定。

这很奇怪。

这段记忆本应在他苏醒后的第一次静默中就被清除。

那时，他刚被确认适应新时代，获得了涅槃城日冕区永久居住权，墨涅西斯系统却认为，在冰冻仓中度过的漫长岁月已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创伤，继续保留旧时代记忆，从长期来看，也许会干扰他的心理健康，从而影响社会融入，于是，资源管理局给他发送了冗余记忆清除通知。

零九恩没有任何反抗地接受了，毕竟，那个时候他一无所有，反抗不出什么东西来。

执行的过程很文明，一针神经调节剂，一段引导性冥想，系统通过神经接口抽取了他与医疗技术无关的记忆，然后像格式化文件一样，将它们从他的大脑中清空。

执行结束醒来后，零九恩只觉得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然而，他并没有忘记任何涅墨西斯系统认为应该遗忘的东西。

战地医院的老式发电机沉闷的轰鸣、橡胶手套上血液凝固后的触感、一个年轻士兵左眼下方浅褐色的痣。

有关旧时代战火纷飞岁月的所有记忆，依然无比清晰，它们绕开了墨涅西斯，成为了他脑子里非法驻留的幽灵。

在涅墨西斯的服务器上，这些记忆也许只是被复制了一份，并被打上已静默处理的标记，随后被系统扔到了鬼知道什么路径的存储地址里。

“零九医生，患者心率有波动。”AI提醒。

零九恩瞥了一眼数据大屏，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丢丢：“追加镇静剂，准备β阻滞剂，观测偏移系数，如果超过0.15就用。”

零九恩语速平稳，手中动作不停，没等AI回答，他补了一句：“一点点建议，跟上时代发展，更新你的数据库，别让先进医疗理论在你的结论里变成废物。”

AI：“……”

骂AI还押韵了，您唱出来得了。

肿瘤成功剥离，零九恩开始缝合伤口，用的是旧时代针线缝合的方式，下针间距精确到毫米，打结力度均衡统一，让伤口看起来干净又漂亮。

这样的方式与使用自愈合胶相比，愈合速度要慢得多，还会留下明显的术后疤痕，但零九恩坚持这样做，他认为伤口应该留下痕迹，以让人们看见并记住。

这是在日冕区已经达成共识的事情，找零九医生做手术，需要允许身体某个位置多出一道漂亮的术后增生。

“看您缝合伤口，也算是压力中的一种放松了。”同台配合的年轻医生小声感叹。

零九恩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回答道：“现代医学最大的进步，是教会了人们如何优雅地遗忘痛苦，旧时代技术会提醒他们，活着就会受伤，愈合需要时间，应当惜命些。擦汗吧。”

手术结束，零九恩从永远不会出现误差的电子时钟上收回目光，在终端上的“手术结束时间”一栏输入15：21：05。

这时，日冕区的人造太阳正运行到午后模式，阳光透过巨大的观景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透出淡金色的菱形光斑。

零九恩离开了手术室，走进淋浴房，脱下手术服，仔仔细细清理一番后，换上了左胸绣着编号的浅灰色制服。

回办公室的路上，助理护士跟在他身后，话术像提前排练过。

“零九医生辛苦了。”

“患者家属送了感谢礼，已经送到您办公室。”

“明天的排班表更新了，上午十一点您有一台神经接驳手术。”

零九恩点头，脚步平稳，嘴角控制在礼貌但不过分亲切的弧度上，目光平静柔和。

在日冕区，不能太冷漠，避免显得不近人情，也不能太热情，以免被系统认定为低效冗余。

这副面具，零九恩研究了很久，这比熟悉新时代的外科设备更为复杂。

“你们也辛苦了。”零九恩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关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患者送来的精致礼盒放在办公桌上，里面是上等的合成咖啡豆和一本纸质诗集，真正的旧时代遗物，价值不菲。

零九恩将礼盒放到一旁，坐到办公桌前，唤出了个人终端。

全息AI站在办公室中间，用合成音对他进行关怀：

【尊敬的K-S727-ECHO-09N，根据《涅槃城心理健康维护法则》第七章第二十三条，您已经连续工作了36日未进行记忆整理，同时检测到您有7处情绪负荷碎片，建议您预约一次3型轻度静默，以维持最佳工作状态。请选择立即预约或延期提醒。】

零九恩扫了一眼AI罗列的情绪负荷列表：

※碎片#A3：3月16日，手术失败，在器械室静立5分17秒，无任何有效行动。

※碎片#B8：4月13日，阅读旧时代儿科文献，心率加速3%。

※碎片#C2：5月1日，路过中央公园，看见陌生孩子摔倒，0.3秒内产生搀扶反射，未实施。

※碎片#D9：……

这些都是异常。

在涅槃城，人们的情绪应该像中微子背景辐射解析仪接收到的宇宙辐射电波那样，永远平稳，若有起伏，需及时修剪。

记忆与情绪不属于个人，而是需要被管理的公共资源，以避免冗余影响工作效率，滋生非理性决策。

零九恩没有理会AI，他关掉提醒，调出患者档案开始记录手术细节，工整如同印刷体的字迹落在纸上：

※患者：阳光贡献考核局局长。

※手术：心旁神经鞘肿瘤剥离。

※术式：开放式，古典技法。

※并发症：无。

备注：肿瘤完整，边缘清晰，确认良性。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在备注栏又加了小字：

患者术中三次提及阳光贡献考核激励改革将增加底层医疗补贴，语气真诚度87%。

真心推动改革；表演性自证；术后麻醉效应导致的短暂性道德亢奋。

需观察其政策投票记录进行验证。

这行字没有医疗意义，作为冗余信息，医疗AI扫描时会自动过滤，但他还是写了，这是他作为那个本该被删除的旧时代身份的习惯，记录下患者话语中与疾病无关但与人有关的部分。

一种沉默的抵抗与自我证明。

作为特殊生产资料，零九恩需要每年接受一次深度神经接口扫描，确保旧时代记忆被彻底清除，以不至于与新时代社会价值观产生认知冲突。

第二次静默，发生在第一次的十一个月后。

洁白如同奶油浇筑而成的房间里，零九恩躺进仪器中，听着AI刻意温柔的引导音。

“现在，我会带您回顾一些可能引起不适的场景，请放松，这只是扫描的一部分……”

零九恩闭上了眼睛。

仪器开始向他的神经接口注入特定信号，模拟记忆回放，这会激活相关脑区域以方便仪器检测异常活跃度，随后他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真实记忆。

战地医院，停电瞬间，嘴里咬住的手电筒灯光照射在年轻士兵的伤口上，视野一片猩红。

仪器警报声响起，因为他的神经接口对指令产生了异常抵抗，可相关的五个脑区域却没有任何异常。

负责体检的工程师看着数据皱眉：“零九恩先生，您的神经接口似乎有陈旧性损伤，冷冻复苏时可能生成了微结晶，导致模拟引导出现了通道阻塞。”

零九恩接话：“你可以直接点，比如，我这台老旧仪器读取与存储效率出现了一些小问题，但暂时不影响运行。”

工程师被他的比喻噎了一下：“呃……也可以这么理解，但可能需要更频繁的维护，防止干扰。”

零九恩坐起来：“更频繁的静默，以让我忘记自己是一台有坏道的旧机器？”

他摘下贴在额头的强化联结感应贴片，动作轻缓地放到工程师手中：“容我直言，如果你们连一点记忆残留都处理不好，那该维护的是涅墨西斯，而不是我的大脑。”

工程师：“……”

零九恩离开时，脚步稳定如常，然而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冷的光，那是再一次验证静默免疫的兴奋。

关闭的AI再次投影在办公室中，提醒预约轻度静默，零九恩的思绪被拉回。

轻度静默不够，零九恩想，之前的也太过温柔，他需要一次力度更强、执行更彻底的测试。

“延期提醒。”他对AI道。

三天后，零九恩参加了每月一次的日冕区精英交流晚宴。

这些宴会活动，打着促进阶层交流的幌子，实际上，是高层特意组织的定期活动，以系统观察上层公民社交行为，收集非正式数据。

零九恩经常参加，也是为了观察、收集与记录。

在这样的场合，说正确的话，喝适当的酒，用恰到好处的表情，他已十分熟练，经常与他照面的精英们都十分喜欢他。

然而这一次，当一位城市规划局官员大谈“底层锈带的无序是对资源的浪费，应进行全面优化改造”时。

零九恩突然放下了酒杯。

他声音不大，神情傲慢：“根据旧时代都市研究，最混乱的地方，往往有最顽强的生命，秩序有时是效率，有时，是另一种形式的非人道主义清除。”

全场安静了三秒。

那位官员脸色变了变，然后挤出勉强的笑容：“零九医生真是怀旧啊，不过新时代需要新思维，您说对吗？”

“我只是在陈述文献记录与观察，如果客观事实让您感到不适，我很抱歉，”零九恩不屑地笑着，随后补充了一句更危险的：“或许，我们该问问锈带的公民，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秩序？”

这句话触碰了红线，在涅槃城，底层的声音不需要被询问和理解，只需要分析、引导或清理。

人们不自觉地从他身边退开，不再与他争论这个话题，那位官员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几乎是在宴会结束的同时，资源管理局的静默通知立刻发送了过来：

※理由：非理性怀旧情绪及潜在反秩序言论。

※级别：涅墨西斯7型协议，一级认知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