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开发大会的会场,悬浮在日冕区中央塔第三百二十一层,弧形能量罩外,人造太阳正运行着晨光模式,金箔般的光辉均匀地洒在灰绒地毯上。
会场内,温度保持在最适宜认知活动的26℃,含氧量适中的空气呼吸起来,能闻到混合着清新与昂贵的柠檬清香。
普罗修斯·阿特拉斯·涅槃,正站在全息演讲台上。
董事会中的家族成员私底下称他为“那个银发的小怪物”。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银白色的短发像是冷凝的月光,这是家族造神计划的结果。
他的母亲德墨忒尔·蕾·涅槃,作为涅槃家族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在怀孕期间接受了神经编码胎教,家族通过基因编码手段,试图将逻辑编程天赋直接写入胎儿尚未发育完整的基因序列中,最终导致普罗修斯的黑色素合成基因被不可逆抑制。
这抹月光,是家族给予他有关天赋的黑色诅咒,而家族却给他后来所展现的天才编程能力加冕了一个光明的称号——神谕。
阳光下,普罗修斯额前的细碎刘海扫过暗红色的眼瞳,这是一次意外导致的。
偷偷研究旧时代艺术数据库,是他被数据代码包裹的单调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七岁时,他看到了泰奥多尔·席里柯的《梅杜萨之筏》。
对普罗修斯而言,它就像大崩溃前就被冻结的神经接口残片,木筏与巨帆如同锈蚀合金支架般,漂浮在生物电缆横生的海洋坟场,灰色电解质一般的海洋中,尸体与幸存者全部僵直着,如同故障机械,有一个人举起褪色布料旗帜向远方呼喊求救,然而画面中的天空,却像一道高密级防火墙,远处的船只永远不会接收到他手中那永恒的404错误。
这样一副绝望的画,将普罗修斯深深震撼。
于是,他第一次,尝试将自己的情绪波动编写成一段可视化数据流。
在情绪沉浸中,未经保护的神经接口与实验性编码发生深度共鸣,导致他的眼部毛细血管大量破裂并发生不可逆的生化变异。
伤愈后,他的虹膜永久性地沉淀了这种暗红,在光线暗淡时如熄灭的炭,情绪激烈时则仿佛有熔岩流动。
与他的发色相反,红瞳,是他自由的灵魂中燃烧的、无声反抗的火。
此时普罗修斯站在会场前方,银发翘起,裁剪完美的深灰色礼服松开了第一颗纽扣,袖口微微挽起,挂在那纤细的手腕上,那里,有因长期高强度神经链接编程操作的旧伤。
他与场内一丝不苟的精英们总是格格不入。
“所以,”他的声音如他本人一般年轻,带着一种金属丝般的清晰质感:“你们希望我把第十七行到第五十三行的递归结构,替换成……这个?”
纤长如钢琴演奏者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两段代码并排浮现。
左边,结构复杂如巴洛克装饰,循环嵌套里藏着精妙的逻辑规律,注释用的是十四行诗体。
右边,是董事会下技术伦理委员会修改后的版本,简洁、直白、高效得像《光晕区政务工作人员贡献度考核手册》。
一位资深董事清了清嗓子:“孩子,你的原版代码存在37%的多余结构,运行能耗高出标准值22.5%,且引入了不可预测的混量。新版代码效率提升40%,完全可控,符合涅墨西斯系统的稳定性要求。”
“稳定性?”普罗修斯的眉毛挑了起来,那是一种介于嘲讽和天真之间的弧度:“您是说,像坟墓一样的稳定?”
他走下演讲台,用红瞳盯住那位董事:“先生,在我这里,代码是流动的思想,是逻辑基底之上的艺术灵光,递归模拟旧时代赋格,主题在声部间追逐,应答,变形,它能给记忆归档过程带来一种……”
“带来不可控的变量。”另一位女董事打断了他,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孩子,我们理解你的艺术追求。但记忆净化协议不是艺术品,它是维护社会稳定的基石。基石不需要追逐和应答,它只需要坚固、可靠、永不犯错。”
普罗修斯沉默了几秒。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轻柔的嘶嘶声。
所有董事都看着这个百年一遇的家族天才,7岁就能利用神经接口后台编程,12岁就优化了涅墨西斯1-5型协议并写出6型初代架构,他是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在董事们的注视中,普罗修斯笑了,那笑容突然而明亮,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轻松。
“好吧,”他的肩膀松弛下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你们是对的,是我太天真了。”
他随手关掉了那两块全息屏,动作轻得像掸掉一片不存在的灰尘:“就用新版吧。效率至上,稳定第一。还有什么要改的,一起说了吧?”
董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意外他的顺从,但也松了口气。
终究是长大了,懂事了。
他们开始讨论其他技术细节。
普罗修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辉煌的人造日光,瞳孔深处却映不出那金色的温度。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下的左手正微微颤抖,这一次,他不愤怒,只是感到厌倦。
会议在和谐高效的气氛中结束,董事们依次离开,拍拍年轻天才的肩膀,说着“未来靠你了”之类的话。
普罗修斯俯瞰城市,涅槃城在精确的光照下运转,交通流线错落有致,中央公园如同一块干净清澈的无菌绿斑。
一切井然有序,完美,安全。
他想起方才被删掉的那段代码,它本可以让那些被删除的记忆,在归档前的最后一瞬,进行一次无声又美丽的告别舞蹈。
就像一个人临死前,在脑海里闪回的一生。
但现在,它们已经被高效地删除了。
“无聊。”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说,然后转身离开了会场。
普罗修斯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去了家族档案库的深处,这里堆满了旧时代的实体书籍、画册、乐谱,以及早期不成熟的沉浸式艺术记录。
家族保留这些非必要历史文献,可能是出于一种博物馆式的收藏癖,或者作为反面教材,看看人类在没有秩序时,浪费了多少精力在无用的美上。
普罗修斯熟门熟路地走到视觉艺术前数字时代区域,抽出文艺复兴时期的湿壁画图录。
他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将厚重的画册翻开,指尖拂过印刷的《雅典学院》细节。
那些人物姿态肆意,衣褶流动,视线交错构成隐秘的对话,这些鲜活而混乱的生命,透过纸张和油墨,刺痛了他。
就在他准备沉浸在另一个无用却迷人的世界时,个人终端轻轻震动,跳出了一条非紧急内部通告,他本想忽略,但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
【异常人事变动记录:K-S727-ECHO-09N】
他点开,里面是一份简短的人事报告。
身份:日冕区高级外科医生。
姓名:零九恩(编号K-S727-ECHO-09N音译)
变动事由:脱离。
最近观测:前夜未按规程返回居所,最后信号出现在光晕区与暗影区交界处。初步判断为自行脱离,动机不明。
风险评估:基于战斗力与政治影响力,低。
处理建议:标记为非活跃资源,暂不启动追回程序。
报告附有一张标准档案照。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冷冻复苏者的年龄总是个谜,黑发,五官锋利,金架无框眼镜后看向镜头的眼睛平静又疏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普罗修斯记得这位零九医生。
余烬139年。
那时的普罗修斯刚满十二岁,在一次艺术实验中,他的手部神经受伤,需要植入一块修复微芯片,家族将他送到了这位医生所在的医院。
手术中,普罗修斯在局部麻醉带来的奇异失控感中,盯着零九恩:“医生,你觉得完美无聊吗?”
零九恩将神经接驳探针的温度调高了0.1℃,盯着他的手腕:“从外科临床角度而言,完美作为术语,指愈后无痕,与其他无关。”
普罗修斯看向手腕,笑了:“您的缝合方式,像在画一幅……极简主义的画。比我家族那些代码优雅多了。”
零九恩手未停:“代码是逻辑,不是风格。”
普罗修斯:“错了。逻辑是骨架,风格才是灵魂。你看!”
他试图抬起胳膊比划,被零九恩轻轻按住:“安静,你的灵魂正在干扰我修复你的尺神经。”
手术后,普罗修斯看着包裹好的手腕:“它会留疤吗?”
零九恩:“按照你家长辈的要求,不会。”
普罗修斯:“真可惜,疤痕是身体的记忆,没有记忆,怎么证明受过伤,又活了过来?”
旧时代的医生收拾器械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起漆黑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普罗修斯,少年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对疼痛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零九恩移开视线:“活着不需要证明。”
但那一瞬间的停顿,依然被普罗修斯敏锐捕捉。
普罗修斯在离开手术室后不到两秒钟,又探头回来,语出惊人:“医生,有兴趣一起离家出走吗?”
零九恩看着他淡淡开口:“出去吧,我要治疗下一个病人。”
普罗修斯盯着档案照上的那张脸看了十秒钟,然后他关掉了报告,继续看他的湿壁画。
但拉斐尔笔下哲人的面孔,似乎总重叠着零九医生冰冷的镜片。
哈哈!
普罗无声地裂开嘴笑起来,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比喻,零九恩就像一幅严谨的古典素描,却突然自己伸出手,把画纸撕破爬进了外面脏兮兮的现实世界。
普罗修斯合上画册,眼睛在昏暗的档案库里闪着光。
一个计划的轮廓,不,不如说一场即兴表演,开始在他的脑中成形,疯狂,华丽,充满象征意义,并且绝对能把他那位控制狂姐姐艾莉西亚气得程序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