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法说话。
那么猫妖说话。
“一个人来,却不济成这样,你找死?”
她咬了他手指。
热的,血。
猫妖口干舌燥,瞳眸竖起。
——所有恨都这样吗,无时无刻不想着痛饮仇敌鲜血。
他抽出手指来,转而覆上她口鼻,闷死她,或留了一线余地,不清楚,他相当认真地恨着她,恨到有时忘了在恨谁。
一种进了本能的冰冷。
那恨湿冷又潮热,长出藻,流着毒。
他狗一样嗅寻她的气息。
听说她死了,但心契还在,找上剑宗,那群蠢人给她立那该死的碑,他闹一场走开,心知她至多是半死。
但告诉她那宗门做什么?
如若他找到她,倘若他找到她……那么,她就死透了。
他必抢在他们前头找着她。
而今他找到她了。
猫妖有种陶然微醺之感,十年卧薪尝胆、一朝大功告成的微醺,当然,说他酩酊大醉也行,谁不贪胜利的杯?
这恶毒的、甘美的成功。
他再不必在人群中搜罗她,不必瞟过那一张张嵌了五官的脸,随即意识到多留意的那一眼是因为像她。
他再不必呕心沥血地想着她,使她踩进他梦里,再践踏她一回。
也不必扣扣嗖嗖、零零总总地将整个生命花去恨她身上。
再不必了。
……解脱了,他从恨里抽身了。
还不算迟。
猫妖目露凶光地笑,暴戾的快乐划开他的脸。
他笑得尖利而狂热。
很早!称得上早!他以为要耗上个百十年,但才多久,才多久?!天时地运人合,完全站在他这头!
你知道吗?她知道吗?命运拜倒他脚下。
懂了吗?懂了吧?他酷烈地快乐着,一阵阵忍那痉挛般的欢悦……不,她不会懂的,这剑修从来是个蠢货。
但他高兴得有点癫狂。
后知后觉他兴奋到些许晕眩。
她在他身下流血。
脖子开了口,血肉模糊。
猫妖轻易地摁了她,没有秘境加持,这剑修不过如此,创口血沫一层又一层,舐着他手指,仿佛代她喘息。
他望了望,垂下头去——剑修静默地枕在土地上,一尾受死的鱼,或一只高坠的鸟。
他向她倾倒。
像秃鹫为尸体引诱。
低垂的头颅,披挂的锈红发丝,猫出了神地欣赏,没意识到在欣赏,于是全无遮拦地过界,遮掩也忘了。
像负手站在花鸟画跟前,低了脸去嗅。
剑修一点反抗不了他。
他往日的屈辱是个意外,他不会放过她的。
猫妖勾起个腥的笑,红发坠下、坠下,向她坠下,是胜利者的旗帜。
旗帜低垂着,低垂着,沾上她的血。
他想举起手,跳到那棵树上庆祝。
……不蘸战败方的血,胜利怎么会甘甜?
他在骗自己吗?
骗就骗了。
猫的影子一点点遮蔽她。
他浮浅地意识到,那是他原形的双耳与尾巴。
杀意、x欲、食欲……失控让他欲罢不能。
这大仇得报的滋味如此美妙,他几乎混淆了来源。
想用头发勒死他,想从她的唇肉开始吃,花三天,美美地吃到剩一副遗骸,不许杀人的那些时刻,他分分秒秒地啖着她。
梦想成真了。
他却有呕吐冲动。
怎么能是她成了他的梦想?
她也配的?
猫妖低下去,够近了,她皮开肉绽的脖颈就在他唇瓣之下,启唇咬上,齿尖嵌入。
吮吻着她颈上开口,外翻血肉像第三张嘴,他静默地舔舐那甜腥,芬芳、柔软、怪诞,异样感一口口咬着他。
或许,他在那颤栗中想,伤口比言语更贴近心。
餍足感速成蹩脚的哲学家。
猫妖在这血气缭绕之中、在这连日仇敌面前,拥抱了前所未有的安全,她的伤口温驯、暖热,他愿意在这筑巢。
就在仇人的血肉里,就在死敌的腹腔中。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剑修生机如酒倾覆,他痛饮不止。
她揪着他头发。
血、阳光、溽热的眼泪,她的两眼是泪的眠床,有湿红的血在那里面。
猫妖舔着唇角血液,笑眯眯地拽她耳朵。
原想拽她头发的,但她头发梳得真好。
淡冷地睨上来,盲了亦顾盼含情,她笑了,或说想起来笑:“非我寻死,是猫前辈太强。”
猫妖凝她。
都这样了,她还是漂亮,生冷的、腥膻的美,一刀戮死会入梦的凄婉艳美。
初见这么着,快死了也是这么着,蛇妖口口声声保她,保得像个什么样子,不还是放了她出来,活生生地祸国殃民、惹是生非。
落到他手上,红颜薄命。
也衬她,衬她的脸和天真,像押韵。
倾了身迁就她,头碰了头,眼睫一缕缕地织起来。
近得恶心,碰得到她呼吸,薄而窄的体腔里,一阵阵拂着湿润的风。
她的唇舌就在下头,红热、湿润,吸了气,似乎要说什么。
猫妖发觉自己有咬下去的冲动。
也许他太近,也许他的头太蠢,揣在心头恨久了,便和别的什么混淆了。
…太近,太缱绻。
“……真恶心。”他低咒。
“……”她窄窄吸着气,似乎是笑一声,“……?”
猫妖也笑,她临死,居然是他多出这许多牵牵扯扯的肚肠,简直了,丑态毕露。
但真要下手,他又徘徊不前,这辈子没这么拖泥带水过。
爪尖勾破她衣料,伤痕洇出血珠。
又停。
磨磨蹭蹭,像轻薄不像行凶,搞得他像强■犯而非杀人犯。
剑修没等来痛快的一下,忧愁道:“我以为你没那么恨我。”
她以为他要虐杀?
猫妖尖利一笑,掐上她的脸:“难道给你痛快?”
“……原来你过得不好。”陈西又依然说下去。
语调温情脉脉、柔软得不成体统,圈了他,乱慈悲,搅得他想起往事,而他们的往事是不可以想的。
那是一团稀烂的泥。
他靠着她套的项圈,一遍遍回想那些事——他们的事。
初见、再见、决裂,从他占尽上风,到她拼死一搏,到那可笑的心契,到他最后败走。
他尽心尽力地恨着她,恨到有一段时日,他身上起毒疮,连绵成片起,红色的斑疮,痛痒难耐,他闯进巫医诊间,淋了一身血,插了八次队。
巫医听过脉,揪着辫子乐不可支,说他恨得不知收敛,急需平火,给他开不知所谓的药:一副药效轻,走病去抽丝的路子;一副下重手,走不成功便成仁的路子。
他抽丝两旬,疼痛稍有纾解,毒疮仍旧起复,某日遭山匪剪径,打斗中途,眼睁睁看见手背孵出玫红,像她血淋淋的掌痕。
目眦欲裂下击退山匪,扭头灌重药。
仰头闷下时自嘲:看看,是她命好还是他命硬。
随即全无气力。
一阵阵发热,头重脚轻躲进深山,几.把牙槽咬穿,揪着头发倒在洞里,■的□的■的,那巫医究竟有几个胆?
热潮裹着情潮。
疼痛和情动如出一辙,失控、脆弱、死之将近,他恍惚地瞥见天,纷纷扬扬下着雪,无穷尽地下着雪,无边的无聊的白。
……他发忄青了。
烧得软弱不堪,发忄青得动弹不得。
昏了过去,梦见她。
那些有关繁衍和雨季的春.梦,那些闪闪发亮的皮毛,那些舔舐后颈的舌,那些难耐的尖牙,俱被偷天换日。
变作她。
籍籍无名的剑修,斩草不除根的蠢货,攥着他颈椎与神经的项圈,他非杀不可的死敌。
她从血里出来,□□地爬起来,提着剑。
她是来杀他的。
他兴奋非常,嘴角咧上眼眶,尖笑着扑上去。
红的唇,白的脸,黑的发丝,笑一笑,剑光如虹,杀机敛平每一张脸,血液贲张。
到一地残局,凝白、鲜红、乌黑,全都无可救药地淌了一地。
他大笑不已。
狂笑的舌尝见血味,喜不自胜下一个哆嗦,睁开了眼。
〇〇和醒一起来。
他静一静,伸长手,拨开雪。
他相信他是尿了床。
他没有找巫医麻烦,太恶心了,不想找,他只加倍找她麻烦。
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已经欣喜若狂、饶有兴味地将她拆了一地。
他拆她,像拆一样礼物。
她薄软的呼吸是奖励,她崩溅的血是饵食,她的目光是迷醉的烟,他津津有味沉沦其中,不成人形。
一地血。
他觉眼熟。
……没错,是眼熟的。
他想起来了,残忍地笑着:“我现在杀了你,你会不会再爬起来。”
“我以为您没那么恨我呢。”她声音轻得要破了。
“恨你?”猫妖讥笑,不欲承认,“你也配?”
血肉模糊地压下来,红白淋漓地蹭了来。
那像个绞杀,也像个拥抱。
仿佛这么一地狼藉是为了拥抱——血滚了一身,终于有理由拥抱。
陈西又慢慢说话,因为血和气都在往外流,她很担心苏元受不了:“我不介意,但能不能不要一边肢解我一边治疗我,很……”
痛?
和他说?和行凶者说这个。
“……很痒。”她轻笑了讲。
她不介意把这十二斤肉.身烧给猫妖,再在猫妖另造杀孽前狗仗人势,脱了皮囊,借神的恩典使他暴毙当场。
虽然不喜欢和他死在一处。
虽然……
猫妖愣了愣,道:“……你该死。”
他有她平生所闻最阴森的声线,但那阴森像在啼血,说他恨她,可以,说他爱她,也许也有人信,不过唏嘘下,爱得这样痛,不如一刀捅下去,恨个干脆利落好了,好过横死。
他声息里有暴死的爱/恨。
*没想到吧,这也是我的舒适区
*谨慎删除瑟瑟表达
陈西又蛮喜欢猫妖的,恨比爱好处理多了
猫妖对陈西又是爱意恨意条双高的情况,左右脑互搏哪个赢了听哪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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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