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入魔域。
陈西又疑一声,叫住友人:“苏元——”
“怎么了?”苏元抓了她的手,把衣角重新往她手心塞。
她往东看一眼,道:“我们暂且分开。”
苏元顿了顿,静默低身:“怎么?仇家?”
陈西又含糊其辞:“唔…嗯,算,我先……”
她背过手,退一步,然后两步。
苏元捉着她,不许她逃之夭夭:“找你来了?”
陈西又点头:“找我来了。”
苏元亦往东瞥一眼,探不出什么,道:“仇家归仇家,你个小瞎子,却要单枪匹马去拼杀?”
“也不见得……你死我活的。”陈西又道。
他在她那莫非好骗?
苏元气笑了,又悻悻然反应过来,是这么着没错。
亲密之人总牛饮对方谎言,倘若对方说的谎不多,哄不过自己,那还需劳动自己编几个谎,兑了对方的谎一并嚼下去,才好攥住点安心。
但不是这么个说谎法。
苏元倾了身,贴着她咬耳朵:“那你支开我做什么?”
“……”
“既无危险,又有龃龉,你更该带着我撑场面,恐怕你和那人有得调和为假,不死不休是真,陈西又,你下山才几年,中途还死过一年,你能结什么仇?”
隔音术施得严密,他语气也酷烈起来。
她神色只轻飘飘的。
太熟了。
熟到怒火不再滚烫,只是温热,像孩时轻戳玩伴鼓起的腮,不甚在意,别生气嘛,安慰也飘悠悠的。
她记得怎么做。
……她居然记得。
“…………你都知道了,你也想得不错,”陈西又牵了友人一条气急发辫,抬眼,眼中碎一地琉璃,折着阳光,她这般笑一笑,问,“所以你要放我走吗?”
苏元压着气:“放你走,然后?”
“我们谈妥,我回来找你,”她竖起手指,挨个点过去,“或我杀了他,你我一同收他的尸,或他杀了我,你来收我的尸。”
苏元摁下去,没好气:“想得倒好,有这工夫,不如和我讲讲你那仇敌。”
“你不帮我吗?”她装可怜,或者不用装,她就是很可怜。
搞得他仿佛也很可怜。
那可怜几有羞辱的刺激性,苏元因而低下去,低下去,贴了她额头:“卖乖归卖乖,能不能找个好时机,怎么不能是打滚求我帮你?”
她似乎思忖过,揽住他脖颈抱上来,“可是,”她声音温热,温热得忠言都顺耳了,“你都打不过我……”
苏元并不回抱她,任由她费力,只也不直起身:“你就和我说一下,没和我商量的意思,是不是?”
陈西又装傻:“我没有。”
苏元只呼吸,他呼吸得像叹气。
她语气清淡淡的:“所以,这位明哲保身一把好手,自称市侩计较的一等一聪明人,你的打算是——?”
苏元:“你等下。”
他等得活像拖延。
但拖延没有天长地久的。
“……好久啦。”她捧了他的脸,有几分焦灼似的。
他笑:“再等下?”
她摇头,他捞了她的手。
许久方轻声道:“我不会帮你收尸的。”
轻声原为遮羞,但放得这样轻了,嗓子还是哑。
她笑得融暖:“那你至亲爱的陛下就要曝尸荒野了?”
苏元咬牙:“你都这样……怎么不自己跑了?还与我商量做什么?”
陈西又抚上他小臂:“因为有人打着忠臣的旗号,做狱卒的活。”
他一怔。
“平日休息的时候,”她附过来,在他耳畔轻声,湿百合样的气息,像芳菲间一捧穿叶的风,“两只眼都在放哨吧?”
苏元:“你……”
陈西又:“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噩梦太多,吓着你……谢谢你昨天、今天、明天都愿意陪我,但他很棘手,带你我不好发挥。”
苏元:“我真的不会给你收尸的。”
她轻笑了往后,心想猫妖性子暴烈,又自认遭了欺骗,恐怕不见得留尸首,但这话有什么好说?何况——
“我喜欢晒太阳,没关系。”
曝尸荒野也没关系。
苏元想多说几句,她摇着头后退一步,恰迈入传送卷轴,顷刻传去东边。
风飒飒的。
树叶、草叶、溪水,哗啦哗啦,哗啦啦,仿佛永远地舔.弄着什么。
看不见。
于是这声响也像天地在嚼着什么,喀拉,吱咯,嚼不完。
天与地浩渺一气,她行于其上,昏昏然编起诗来,想着,天地一孑孓。
又为这目盲下的怖惧轻笑。
“好啦,这下好啦,”她对自己轻声,“这下不只伤残,还变胆小了。”
残疾的手由肉.身伸去心里,她为自己寻死般的行径笑。
而心契细细一线,自从与猫妖立这心契,她入雾海,趟秘境,肉.身赤淋淋重塑过,契约一淡再淡,像老天也觉得她和从前两样。
不想猫妖仍旧找她,仍是苦大仇深地千里追缉。
不得伤人,又找不到仇家,猫妖这几年怎么过的?听说他上剑宗找过她,他受伤了吗?
她那时叫他猫前辈。
……换个有气势的称呼,区区狸奴?
她拨开一条树枝,像拨开一条猫尾巴,毛茸茸露珠落上她耳尖,凉沁沁的,仿佛某种食肉野兽的垂涎。
因而又想。
他如今过得怎么样?还和从前一样愤怒吗?
猫妖风驰电掣、牙根咬酸,终于赶上见她,恨得赤红毛发蓬松,瞳孔圆睁,远远发觉她在,驻在树梢,停了两息。
剑修走走停停,可谓百无聊赖。
……可恶透了。
猫妖当机立断,偷袭去。
巍峨显形,迫到人前了,风声才赶上他,猎猎吹了她,猫妖扣了陈西又在掌心,讥嘲冷笑道:“就这点长进?”
“你认错——”
他听不得剑修托词,伏了身,野兽一般伏下来,血一样的头发泼下来,尖利指爪用力,剑修肌肤流水般分开,馨暖柔淡的血气。
猫妖呵笑:“装什么,敢做不敢当吗?”
她笑着,血漫出来,偎上他的手,似乎那笑一点不艰难,用着仿佛是熟络的恭维口吻:“长进什么的,自然不比猫前辈。”
猫妖发觉他的愤怒变了质。
他从来恨得专心致志,看得全神贯注,注意犹为集中,便多么微渺的细枝末节也留意得到,于是他看得到……
他看得到——
他歆飨的胜利……有人捷足先登了。
“你被谁挖了眼睛?”猫妖贴着她,像要叼住她耳垂那样,像要咬下她耳朵那样,声音颇阴鸷。
剑修不言。
她垂了眼,仍是该死的天真慈爱。
阳光。
稀薄的阳光,穿过枝叶来,剐着他们,绿、绿、绿,不知死活的绿,到他们身上,渐转为湿重的红。
他垂落的红发像汩汩的血,兴奋下哑涩的嗓音是干涸血迹,她脖颈伤口嵌进他眼睛,一滩渴慕的红。
猫妖觉血热。
缓缓松开手,一手照旧掐了她脖颈,一手拍拍她的脸,她脸上三两血痕,歪了的凤仙汁液一样。
“猫前辈?”
她太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闭嘴了。
猫妖摸上那对假眼睛,指尖探入,剑修单薄眼睑一下下颤着,包不住馅似的,要将眼睛流出来,猫妖慢条斯理点下去:“瞎了。”
他摸下去。
扶上她腰间:“残了。”
猫妖戳着她心口,剑修眼中日光湿凉,他哧道:“心气也半残了。”
“你就留这么个空壳给我?”猫妖愤怒得不知如何是好了,鎏金竖瞳望下偏,里头火烧连城,“圣人,这不够,不够我消气的。”
“……”她稍侧头,颈上血流如注。
她似乎是微笑了——透亮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球。
猫妖摸上她眼睛,通身麻,腰眼战栗,牙痒,焦灼的怒火耸动着,他被那怒意奴役了,俯身咬上她的脸。
唇间沥着她的血,齿间磨着她的肉,啖其肉饮其血,犹且不够地厉声:“或者,你根本没把我放眼里?”
她不吱声。
也许她不只瞎了,还哑了。
……她方才还说话的。
猫妖讥诮地,摸进她眼眶去,指尖的红渗进去,想将那碧色挖出来,或只想听她叫出来。
然而她仅仅是呼吸。
经久不见,剑修骨头仍旧硬。
他将那对眼珠互换了按回去,轻一下重一下地剥着她脖颈筋络,食指中指弯曲了,湿漉漉地伸进去,环上她声带。
她呼吸浅。
……竟真没在心契上留后门,图什么?
赌他改邪归正放她一马,赌他永远抓不住她?……那她可赌错了。
猫妖凉凉一哂,那笑比他的红发恶毒。
另只手破开她唇关、齿关,压上她舌头:“弱成这样,敢一个人来就算了,事到如今,你连话也不会说了?”
她不情不愿地,开了嗓。
“你喜欢吗?”
他能感到她的血,她的声带,及她喉舌的触感,在他指尖,湿软温热地缠绕着,那感觉不像他凌.虐她像她绞上他。
“喜欢什么?”他漠然。
“我的眼睛。”
“……”
简直胡说八道了,他懒得应。
“可以送你的。”
她有一贫如洗的、穷凶极恶的慷慨。
“你人都在这,我何必舍多求少?”猫妖冷笑,复攥上她脖子,灵压迫得她动弹不得,“或者,死到临头,终于想起贪生怕死了?”
“为了您呀,”她声气极轻,“不问自取是为偷呢。”
要她操这心?她是谁?管得到这?
猫妖讥嘲着,捏住她舌头:“你和那时一样傻。”
真的没一点长进。
*天地一孑孓:随手编的,化用了“天地一蜉蝣”,随手搜了下竟然真有这句诗,作者是fujo
*猫妖:
见三寨篇,为了竹妖查得一身腥,早年因人类受害仇视人类,杀人无数,被陈西又按着立心契——别杀其他人了,杀我吧。
说到做到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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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