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他奔出巷子,青蓝的夜色给踩出淤紫,风沙沙的、簌簌的,将他们的影子拽得斑驳,仿佛告了一路的密。
她在风里问。
“去哪里?”
苏元扭了头笑:“跟我走呗……”
风吹得人声模糊,她往夜色网他隐没的下半句。
“总归……你都答应了。”
“答应归答应,”她由苏元牵了走,匆匆往不知何处奔,仿佛冒着雨一头撞向命运,“……究竟我们去哪儿?”
苏元笑起来,她想他是仰了头在笑。
不然那笑声不会这样明澈,由夜色浸润,洁净得让人发慌。
仿佛月亮在他喉咙里。
风依旧响,将二人衣裳吹活、吹开,两只影子投去地上,像两只扑簌簌的自由鸟。
“不知道,随便了,”苏元弯腰捞她一把,笑道,“走这边,我们走到哪算哪。”
“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她压了喘,侧头避了风。
“那你不要跟我走了?”他低了头问。
“……”她沉默。
“不走了?”他紧贴着她。
“…走。”
反正,也不大在乎去哪,不回剑宗就好,陈西又如此想过,潇洒抛了打算,没头没脑地跟了苏元去。
星夜赶往月下城。
苏元替她引荐这座城,一重重的飞檐小楼、樱粉的墙、青碧的瓦,轻飘飘的一座城,城中人来人来,俱是一脸的梦。
这烟雨、这楼台,也不知嘤嘤吃了几代人的多少梦。
二人落榻客舍,听了两日蚀骨**的靡靡之音,苏元兜了几圈,兴高采烈回来找:“陛下陛下,有个好消息。”
陈西又方醒,正煮茶,闻声倦倦支起头,掀起眼帘。
“为什么又叫陛下了?”话说得轻,仿佛薄薄嗔着谁。
“……原宥我?我太怕忘了怎么和你说话。”苏元款款深情,自在煽情。
她不答,只问:“什么好消息?”
苏元:“我打听一圈,石文言的事确实已经算了,另,我听闻魔域有异动,宗里很是派了些探听的小委托,我们不如往魔域一趟?”
陈西又:“你接了?”
苏元:“接了,没有陛下,微臣是寸步难行。”
陈西又双手托着脸:“那我为什么带你嘛?”
苏元佯哭:“陈西又啊陈西又,认识十余载,我不是你的左膀右臂了吗?”
陈西又:“好吧,一起。”
苏元听见,夸张泄出一口气,嗅了嗅茶水味道,接手泼了第一泡热茶,将那棕黄茶宠浇成黑的,复加水泡第二回。
“我给陛下泡茶。”他狗腿子得半吊子。
陈西又:“你——”
话才半截,苏元问道:“你梦见他了?”
他原是极力寻常,但越是抹平痕迹,口吻便越刻意,听半耳朵就知道糟了,但勉强笑着,想吞掉重说而不能。
“你知道?”
“似乎你每回梦见他,醒了都要泡这茶。”
“这茶叫——”她犹豫着,慢慢将话说完,“秋不渡。”
“石文言喜欢喝这个?”
“师兄最讨厌这个,所以我这的茶叶里,最多的就是秋不渡。”她慢慢说,像一朵花从喉咙里长出来。
“你报复他呢?”苏元笑得露骨。
“我……报复得到吗?”她茫然地笑一笑,低下脸。
苏元:“我们这就去魔域。”
陈西又惊奇:“现在?”
苏元:“对,现在。”
他牵起她的手,她没有起身,拽着他,仰起脸,那清白剔透的、珠玉似的两只眼:“你不听完我的梦吗?”
苏元俯了身,略扶一扶她发间绢花,想起这和他头上的是一对,出门前她靠过来,纤细手指拈着花,踮脚给他簪上,说是暂存。
他瞥过镜子,觉样式也不张扬,便领那绢花看了一天月下城。
他微笑了说:“我不听了,我怕我吃醋。”
陈西又噎了下。
苏元却坐下,那奇异的、为她做些什么的冲动过去了,他能觉出将才的幼稚与冲动,回味着,泛泛地反省着,似乎重新高枕无忧起来:“那我们晚些走。”
陈西又:“……你不要紧张。”
苏元摊手:“我想我没有。”
陈西又将手贴上他脖颈,指下心跳紊乱失序,她拖了个揶揄长音:“没——有——?”
苏元含了眼低笑:“我想还好,或劳请陛下指点一二?”
他开飘着的玩笑,不三不四地脚不沾地下去,期待就说点肤浅的话,兜售点潦草的快乐,虚幻地背对未来,心无旁骛过当下。
她说:“首先——”
他笑:“真教啊?”
她将两只手圈上他脖颈,像绞索、像项链、像围巾,像个柔软到走样的威胁:“真教啊,首先,你需改掉对我的称呼。”
他动一动喉咙,张嘴就来:“我改掉了。”
“然后,”她不计较,只接着教下去,“你要忘记那些。”
“哪些?”
“我和你说的那些话,有关师兄的那些,”她是笑了同他讲的,“要愉快下去的话,我们就不要提那些。”
苏元是在她的笑里觉出心在抽痛的,那感觉像心背了他痛哭一夜,只在清晨将钝重的头塞过来,好给他头痛。
她出的什么主意?陈西又你有亡国之兆啊,他憾恨扼腕,内忧外患危国存亡之际,您却接着奏乐接着舞吗?
就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假装世界在童年倾覆,一切烦恼都是孩子的苦恼吗?
苏元问:“不提的话,你要怎么办?”
心知提了也杯水车薪,但,总归比没水好。
“烂摊子而已,不提也罢。”
尾音高,语气轻。
活蹦乱跳的小山雀似的。
苏元看上去,陈西又侧着脸,把过去概括得简单,炭笔描两下就敷衍过去,他几乎以为那话里流过去的不是她的人生。
她盖棺定论得颇残忍,因为那过去不曾逝去,甚至也不曾过去,她像提了柄艳薄而剔红的刀,将过去活生生地斩了首。
苏元只贴在她耳畔,狗皮膏药一样讲:“巧了,我这人最爱烂摊子。”
“……你糊涂啊。”
她轻笑了低低低骂,笑得像弯了眼睛哭。
“这时候不该感激涕零吗?”苏元道。
“你缺这个?”她耳下滴着一粒红。
“缺。”他说,诚恳地弯下腰,似是八抬大轿来请。
“多谢,感谢,劳烦您,谢谢谢谢谢谢。”她趴上他耳朵。
苏元笑:“这下死而无憾了。”
陈西又敲敲她:“避谶,避谶。”
苏元弯了眼:“往月下城街上走一遭,路上都是这么讲话的旅人,活得死了算了,宁可死在者异乡,生不是月下人,死愿为月下鬼。”
陈西又轻轻拽他头发:“不要学。”
苏元哎一声:“别拽别拽,不学就是了。”
这厢清点行囊,那厢加班加点地对药炉扇风,忙着多赶几剂药出来,陈西又团团转里问:“魔域有什么特殊的?”
苏元:“宗里不大往魔域派人,那头缺人,很有的忙,我答应你了的。”
他答应了替她分忧,这才从桃花镇带了陈西又走。
陈西又到底没问出他盘算,但答应听他调度。
他回想那日酒席尾声,总分不清谁调度了谁,谁又轻易答应了谁。
石文言生前形销骨立,死后是庞然大物,压得她无声哭,哽咽道:“帮帮我?我不想再……我真的不能……”
“好,”他答应,像没给自己留退路,像是嫌退路多余,“那我们找点事做。”
往月下城跑通魔域委托。
上蹿下跳地打听,见陈西又闷屋里苦等,颇可怜,摸她脑袋:“好生歇,往后会很累。”
到今日开花结果,她仍存忧虑。
愁闷栖在她肩颈。
他搭上她的肩,一时半刻的,居然想不出话说。
“苏元?”她困惑。
他望一望她,无比沮丧又无比惆怅地觉出她没有快乐的意思,只好小狗甩尾巴一样、小丑抛小球一样讨赏:“我安排得累死了,姑奶奶,你不要愁了,小祖宗,祖宗,你多顾一下自己好不好?卖我个面子。”
“我一直很感谢你。”她四平八稳道谢,声气轻轻的。
“我不要你的感谢,又不能吃。”他变心奇快,拿乔起来,方才还讨的谢,这会儿装起嗤之以鼻。
“那?”她一愣,就这么问了,像个老实笨蛋。
“多笑笑吧,笑一笑,”苏元一笑,没招了,丧气也心软,宽慰也疲惫,“算我没白忙。”
陈西又轻笑:“正忙,眼下不好撒娇的。”
他不说话。
半晌幽幽出声:“这算什么撒娇?”
“嗯?”她轻疑。
他将头猫进她肩窝,问她:“你幸福吗?”
“免贵姓陈。”
“……”他将头整个压上她,闷着不响。
她笑起来:“对不起嘛,原谅我,再问一遍。”
“……你幸福吗?”
“非常。”
她闭了眼。
喜欢她闭上眼睛说幸福,像她背着自己骗世界,又像她背着世界骗自己。
“不行,你要睁眼看着我说幸福,”苏元端详过,挑刺并得寸进尺,“你要说因为我才这样高兴,说你从今往后都会开心,想起我就幸福,幸福得不得了。”
她憋许久:“……哇。”
“看吧,这才叫撒娇,”苏元松开手,探直胳膊,将药炉火给熄了,“走了。”
今日风和日丽,诸事不宜。
管他。
就走。
*接着奏乐接着舞:似乎出自……新三国?
*改自美国作家福克纳的“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
*幸不幸福姓陈那个,改自央视一次采访。
唐突发现,我蛮会写二人转的。
好不好先不论,真的写得很顺耶。
完蛋了,我难道是……无法群像之人?(我确实有一写多人互动就想杀人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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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因公忘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