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契地装了傻。
俩人好地游离在正事外头。
颠颠地东奔西跑,一日过一日。
听闻桃花镇嫁女,起出闻名百里百年窖藏,十里迢迢地奔了去。
“婚礼,穿什么好?”她徘徊在衣裳堆前。
苏元笑着随手点一件:“镇里的流水席,谁管我们穿什么。”
架不住她忧心,打听一圈,领她寻镇内出名的梳妆妇人,又发觉她在妇人手下局促、防备,对镜笑得礼貌茫然。
也许盲人比普通人多一截戒心。
他同梳妆妇人说一声,接过梳子。
“学过吗?”她懈怠下来,屈肘支着妆台,在镜前托着脸。
“不难。”苏元漫不经心,瞥了眼贴在镜旁的挂画,橘黄的调子,上头绘着女子的正脸、侧脸及背影——细白的脸、朱红的唇,乌鸦鸦的发。
苏元仿着那发式,勾起她发丝,轻软的墨色堆在指间。
往她发间编入闲闲一堆光阴。
他眨了眨眼。
从中体会到些许乐趣。
一步跨到她身前,拈起她的脸。
“你要上妆的吗?”她轻笑,时时发热,两靥总红,两眉翠弯,叫人犯愁的好颜色,看下来,只唇上少点鲜亮。
“看着来,老板走时给我留了这个,说是镇上最好的胭脂。”苏元说着,垂眸蘸了点红,点上她的唇。
手下触感柔软,近乎糜烂。
她习以为常地放松。
真是被伺候惯了,他没想错,果然是皇帝来着,她那帮子人各有志的师兄师姐在旁的事上一盘散沙,在溺爱她上倒沆瀣一气。
也是,不这样,她怎么会为那石文言失魂落魄成这样。
他抹匀那浅红。
她等了等:“好了吗?”
“好了。”他笑一笑。
“好啦,出门出门。”她圈了他手腕,一头扎进酒席。
流水席喊走八分之一镇子,整猪杀了一头又一头,屠妇满面红光,敬酒不迭,酒令舞会翻跟头,酒过半巡,人手一把破锣嗓子。
两人悄悄随了礼,施下混淆术,坐去席末酒坛子边上吃酒。
苏元自在喝,她就着他的手喝。
“甜的。”
苏元晃了晃杯子,像个忧心不已的饲主:“你可以喝吗?”
她甜笑了睨上来:“药可是你配的,大夫,我的小命在你手上的,你却问我可不可以喝吗?”
苏元略微回想那药方,撰写者辟出饮酒、熬夜、外伤等特例,前前后后改了十来副方子,事前准备事后补救,溺爱得一塌糊涂。
都这样了,她一定是能喝的。
便将杯子递给她:“喝罢,喝完吃药。”
二人喝到后头,场上人声渐消,也撞上同样跑来凑热闹的三两位修士,遥遥对上视线,苏元笑了笑。
顾自酒酣脑热,人事不省。
“哪有自己说自己人事不省的?”她拍拍他。
苏元趴去桌上,见一个个人将颈子探去右头,目送那对携手款款而来的新人。
陈西又看不着,便不凑热闹,满屋子的喜庆蒸起来了,人和人喜气洋洋的红着,翘首看那新人,她静静坐着,两袖清净。
听见动静,侧过脸来:“新人漂亮吗?”
他眼也不斜一下,道:“漂亮。”
后桌交换新人成婚前的趣闻,绕来绕去绕不过新人先前的恋人、新人的父母、彩礼和嫁妆,津津有味将新人压在舌头底下嚼过,留意着新人敬到这桌了,一拍腿,将那陈芝麻烂谷子唾到身前小碟里,哎呀呀笑着应酬。
当真热闹极了,苏元弯了眼听。
陈西又只摸他酒盏。
他按住:“不许了。”
陈西又指尖敲杯沿,笑得他烦恼得有点受不了,她就这样笑着说:“解酒药都吃了,只尝一杯太亏了……”
“好好的,怎么贪起杯了?”苏元岔开她的话。
“比药好喝太多。”她这么说。
“可不是呢,但是陛下,”他捏过她手指,温宁地拽下去,“成大事者,可不能贪一时的口腹之欲。”
她低了头,说得可怜巴巴:“我就听你喝哦?”
他撂手:“我也不喝了?”
陈西又:“……那我们做什么?”
苏元:“我们就,坐着。”
陈西又抬眼:“一直?”
天蓝和水绿镶在她脸上,他的友人漂亮得让人困惑,也许总有人会以为是什么稀世奇珍,色令智昏地跑来,横刀夺爱,也许就明天。
苏元:“直到你想好去哪。”
陈西又迟疑:“想不好呢?”
苏元微笑:“这酒席办三天的。”
陈西又:“要是三天也……”
苏元抚上她侧脸,这张晨间由他亲自妆点的脸,居然叫他没有一点办法:“那我们就去下一场酒席罢。”
他妥协到一瞬间不觉得自己在妥协。
陈西又没让他等多久。
因为他蛮吵的,陛下陛下叫,圣上圣上催。
她很快地捂他嘴。
“有人会听到吗?”她问,手指都红了。
“没谁会听到的。”他在她掌心悄声。
“一定要在这想?”她蹙眉,来去拨着空酒杯。
“一定,”他给她压力,又嬉笑着凑上前,“臣陪着陛下。”
“知道我去哪了,你也要陪我吗?”她问。
苏元摸不清她有没有赶他,她善于模棱两可说话,将话里棱角磨平,像只毛茸茸动物钻去人怀里,他惯于玩笑,像某种毛糙动物窜过腿间,鼻头抵上脸:“我不是爱卿了?”
她失语,随即轻笑,轻轻推开他脑袋:“……没有哪个臣子会自己说自己爱卿的。”
“那是他们没用。”他说。
酒桌的声音浅了,气味也浅了。
外头似乎又飘起雨。
他们待在这角落,等着未来找过来,未来就和不会来一样。
他们兜兜转转说着玩笑话,唱点他们的陈词滥调。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难自己。
她说这个和那个,最后说对不起。
“但也许,这是我的本能。”她这么说。
“你改掉吧。”他说。
“?”
苏元凑过来,耳语似的谏言:“陛下,你改了罢。”
他碎碎念,“不是,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厚彼薄己是犯法的”,力求改变她的主意。
她推开他的脸,抓皱他衣服:“等等,别撒娇。”
苏元:“不等。”
陈西又:“……不带耍赖的。”
苏元默了默:“是你,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的。”
言下之意是你负责。
想着也许他死活不松手,缠多了,陈西又习惯了,也许就得过且过地过下去了。
“好罢,我这就——”她竭力想主意脱身,“手写诏书,允你官复原职,回京上任去。”
然而是馊主意。
苏元幽幽道:“我不是蠢人,你少哄我。”
她笑了下:“但我是蠢人。”
“绝无可能,”苏元断然否认,“您是那剿匪的英雄。”
“匪是谁?”她笑得唇红齿白,像有眼泪从她头顶流下来,“石文言吗?”
他佯装恨恨:“不作他想。”
她笑得弯了身,支着脑袋笑:“你也太向着我了……”
“陛下仁德,赐他好死,”苏元向她拱手,慷慨非常,“需知他本就八个脑袋不够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有幸死在你手下,石文言在地下,是怎么谢您都不为过。”
“太谄媚了……”她不知如何是好,先是掩唇,再是遮眼。
“句句发心。”他发誓状。
她放下手来,像是在看他,苏元给她看着,不自在移了视线,仿佛她再多摆那样子一会儿,他就会流去地上,流一地。
她说:“……我想和苏元说话。”
他一刹间出不了声。
钻出那身玩笑的壳子,听他的实话吗?
——那既孱弱,也鸡肋,难听得并不值当听。
“我不要什么皇帝,你也不要当什么爱卿,”她点着桌子,轻巧道,“我在这里,我想听你的想法,你觉得我们去哪里好?”
苏元:“没什么好听的。”
陈西又:“说啦。”
苏元唇颤了颤。
天性中的脓肿要流出唇舌了。
——我们回宗去罢。
——捡起你那师兄的遗产,和那个叫六十三号的孩子,大约他真能叫你活下去。
——他是真想叫你活着的。
一个字也说不得呢。
苏元只插科打诨:“暴政伤民啊。”
她恼:“怎么还——”
他接住她的手,捏在手心里:“说了不当陛下,不还是皇帝做派?”
她蒙上他的嘴,红了耳根:“闭嘴。”
“为何要闭啊……我明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管天管地,您还管我说什么?”他挑衅得厉害。
“管啊我就管,”她欺上前揪了他衣领,语气认真,“暴君来的,不行另觅明主。”
苏元笑一笑:“好,行,陛下尽管问。”
陈西又问:“你有想去的地方?”
苏元道:“…没有。”
陈西又又问:“哪里?”
苏元:“……真没有。”
陈西又回握他的手:“别骗我,你以前答应过……你不会对我说谎的。”
他只好再笑笑,搓着手,脸像要躲进脖子里:“这不是、非常时期吗?再者,你怎么就知——”
“我就是知道,你没有自己的愿意,怎么会专门来问我,你从来是这样,带着答案问答案,”她倾向他,“告诉我嘛,告诉我?”
他口不对心,说了一箩筐的话。
她也许是信了,也许是没有。
总之最后。
他们在酒席的第一个夜晚,穿过衣香鬓影的歌舞,像任何一对眉来眼去的寻常恋人一般,手牵了手猫下腰,从酒席上逃离了。
饮酒有害健康,不修仙别学哈
身陷冷暴力中
但比起热暴力冷暴力更好受
大概……
以及我的抗压能力是薯片级的,一下就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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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请与我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