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转他储物戒。
像树上该有鸟那样自然。
而后她问:“……师兄方才在想什么?”
他不防这个,一愣:“什么?”
反应过来,清清嗓子,强自镇定:“没什么。”
“?”
她退了些,稍压了眉,上下看他,抱起手,尚未说什么。
乔澜起扬眉笑:“想天想地想人生,还能怎?”
她点点自己眉梢:“既如此,你看着却不大高兴呢。”
乔澜起:“罪魁祸首说的什么话呢?”
陈西又睇他:“真的?”
她凑近来。
“真的因为我吗?”
卡在不远不近处,像个头碰头的私语,又像个咫尺间的审讯。
乔澜起不知怎么,声音低下去,一口气留在肺里,拔不出:“你还挺骄傲?”
她又举起两只手来,掌心向他:“冤枉啊。”
不待他说什么,她又两手一合,脑袋搁上指尖:“所以师兄在想什么?百试百不灵,包不治百病的。”
“庸医啊,”乔澜起笑道,“喊你家大人来。”
她指自己:“小本生意,难能开张,赏个脸呗,拜托啦。”
乔澜起觉胸闷,血汩汩流过耳膜。
胸脯起伏。
他笑一下压了,真怕漏出去虚弱,他想自己看着应还好。
她望他,发丝拢了脸,眼中拢了他。
他沉在她眼睛里。
“如果是想我,在想我什么?”她轻声问,逐字逐音地拆了,声气低得是撒出去,要他屏息去捡。
“想你的大道理。”他仔细听,笑着回。
她捉起他的手,像个医士号住他的脉:“什么大道理?”
他出神,手指微动,她捏住他储物戒。
“你不最清楚?何必问,不过是舍己为人,宁人负我,毋我负人,”他说着说着,没了办法,也失了力气,低头,头重得没法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好个正道之光。”
她笑上一笑,梨涡浅,眸光亮。
“不好吗?”她问。
他鼓起掌:“好,太好了,对世人太好,只对左近不好。”
“怎么了嘛?”她的声音柔软下去。
她实在太会、太会撒娇了。
乔澜起觉得舌头没力气,在往下掉,觉得心没力气,在往下坠,仰了头,头压上椅背,松了劲,毫无力气。
“于公太好,于私便不好。”他道。
“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她曲膝在身前,手置膝上,头搁手上,侧了头看他,笑眯眯的。
乔澜起余光留意着。
有无根的恨。
没有用处了,于是倾倒出去,倾去河里海里。
他脑中隐约地疼,陈西又在他余光之中,在他三尺往内。
他逃避地望天花板,大片漆油严.正过,死板板的酱棕,委实没看头,他需全神贯注,才能盯着这呆板赭色,也是白搭。
她稍动一动,他看得再分明没有。
更甚者,视野边缘,师妹的形貌扩大了,无边界地增长,渐渐顶天立地,全无顾忌地探了头来。
他有点恼火。
谁准许了?谁让她来的?他想知道或看见吗?
他胡想联翩。
嘴上只道:“我不知道。”
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可能。
不知自己是个脸色,望天,望不见天,终究是望天花板,觉得自己的脸被钉在骨头上,致密针脚缝起他的脸,每块肌肉都僵冷遭罪。
“求同存异。”他咕哝。
“师兄学会了?”她听上去好快乐。
他想揉乱她的头发,揉红她的脸,他想让她放弃她轻飘飘的好梦想,从蒲公英上下来,去地上曳尾于涂。
想喝酒,不好拿出来,忧心她抢,低了眼:“学不会,只是念两句。”
就像阿弥陀佛,只是种祈祷或口癖。
她一点一点挪向他。
他不动。
她躬身要下床。
好罢,好罢,他想,挣开那些伤春悲秋,睁开眼,俯身去扶她,潦倒一双眼,郁郁一张脸:“有何贵干?”
她问:“除了那些,师兄还想了什么?”
“……嘶,”他语塞,“天,师妹,你非要这么刨根问题吗?我的心是你名下封邑吗?你说巡视我就扫塌迎之?”
她抬眼注视他。
他脸上的尖锐点滴化,他昂了头,不想她听得太清楚。
就……危险,很危险。
底线一点点融化了,愤怒一点点变质,他感到疏松的什么浸泡了他,恼恨、无力、耻辱……诸如此类的情绪起了泡,他不知道结束之后,留给他的会是什么。
他只想回答她的问题。
如此看来,她不一定是皇帝,他大抵真是奴隶。
“我想看破,我想参透。”他说。
“很好呀。”她道。
“好在哪?”他笑,那笑很累人,看起来应该很苦。
他调了调,没辙,索性闭眼笑。
“好在你在试。”她道。
“少哄我。”他哧道,“怎么不说我软弱,碰壁便跑,前头说不依,后头背着你给自己做功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早上哭丧当晚便新娶。”
他睁了眼,眼尾斜飞向上,眼神近挑衅。
“那很好。”她道。
他咬了舌尖,没忍住咋舌:“你宁可我冷心冷肺?”
“你也宁要我自私自利呀。”她疼得觉得身子变深了点,一时气促,为掩饰忙忙地笑起来。
乔澜起抓住她的手。
“那不巧了,”乔澜起笑得愈发挑衅,“奈何我没那慧根,也没那机缘,师妹,我是俗人。”
她道:“俗人也好。”
他冰冷而探寻地问,灵力沿着筋脉蔓延,像要就地剖开她:“真的吗……师妹?”
“真的。”她肯定。
他只不说话,眼神冻在那,像只被倒春寒背叛的鸟,或被水拒绝的鱼。
陈西又见他不信,偎过来,额头抵着他颈肩蹭了蹭,呼吸热而浅的一捧,近水解不了远渴,他要被往后可预见的灾难性大火烧死了。
觉得自己变得稀疏。
随后她涌进来。
他整个被改变了。
她仍是一无所知,偎过来,脸颊摩挲他左肩:“别不信,真的,真的呀。”
他岔开话题。
“不等石文言了,”他像个失业在即而铁面无私的小官,煞有介事摆此生最后一回官威,想着留笔清廉谈资,“他被那头托住了,过时不候,我带你去驻点接差,料理停当,避上几年风头,可看好委托了?”
“到驻点再看看。”她犯愁。
乔澜起出门踩点,隐隐觉出城内多了股势力,同宛城龙头私语一番,得知药谷派弟子来此寻仇,义愤填膺嚷过,折回来寻陈西又,道一声风紧扯呼。
他这厢头大如斗,陈西又那厢却安之若素。
抱着花瓶侍花,闻声抬头,指尖仍搁在春夏归茎叶上,新鲜花束往上,一张脸是心平气和:“去哪里?”
乔澜起只大步流星走了去,脸色是来者不善,抄起她。
却听“咚”的一声。
屋子护卫术法被砸了下,屋子一抖。
他低骂:“靠不住的东西,这便把我们卖了!”
给陈西又扣个面具,径直跳窗,窗开那瞬,门也破开,门扉炸作八万瓣,陈西又扶了面具,匆匆望向那扇门。
追兵脚下不停,已然急掠而来!
乔澜起只会更快,提气纵身几个起落,身轻如燕,如流星滑过。
钻入市井,掩了踪迹。
靠墙敛息等。
她圈住他脖颈,呼吸促而热。
乔澜起摸她后脑,心头计较一番,拿定主意:“这群人大概围了剑宗驻点,我们走暗道。”
两人乔装打扮,进了书斋,穿过戏台,自后台往里,过长长石道,入水破迷阵,上了岸,乔澜起施术烘干自己,拎起陈西又上下检验。
“我很好。”她道。
“我让皇帝受了惊,我真该死。”他说。
……狡猾的可恶鬼!
她立刻闭嘴,任由他从上到下查。
只在他第三回托起她脸时作势咬他,乔澜起铁面无私,躲也不躲。
陈西又叹气:“倒是躲啊。”
“躲什么?”乔澜起笑,“陛下圣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不说话,只伸脚踢他靴子一下。
终于是进了驻点。
迎面是一只按住剑柄的、瘦长的手。
驻守弟子认出乔澜起,收了剑:“这就是陈师妹?快,外头竟有人盯梢,真是胆大包天。”
驻宗弟子一壁带路,一壁鼓了脸。
“什么人?说了没有就甩脸色,扭头悄悄围了驻点,”她翻个白眼,“好大脸,宛城是他们开的不成,怎么不直接打到剑宗去?”
“嚣张。”陈西又评道。
“可不是!”驻宗弟子烦不胜烦,“不过死了几个人,是不是我们剑宗搞的都说不准,这也有脸上门讨,”她忿忿,隔了面具望她,“明明推了,说要找也去剑宗递帖子,正儿八经找,那人睬也不睬,‘哆’地掏了画像来,敢问见没见过人去了哪?!什么人!走两步坏心肠便要掉出来了!”
“卑鄙。”她道,而后轻咳。
乔澜起无奈:“你先歇歇。”
顿了会儿,听罢二位驻守弟子补充,同师妹咬耳朵: “妖域魔域北境大西荒,总有地去,药谷总不能追到海角天涯去。”
“对呀。”她说。
“等这波风头过了,咱也下悬赏挂他几颗人头,”乔澜起冷笑,“天底下就它出得起金银?”
她笑着点头又点头。
乔澜起靠近她,近得睫毛根根可数:“你不许弃了我。”
“……欸?”陈西又惊讶得轻悠悠的,奇道,“这却是您要同我说的?”
话里话外,不该你嫌我是累赘。
乔澜起气结,伸手虚点她。
陈西又勾了他手指,低了眼浅笑,面具下眉睫弯了下,端的乖觉,一眼睇来,透着款款深情:“我不会。”
他意味深长看她。
她半恼:“说了我不会的。”
那头唤她。
她便带着这双一往情深的眼睛,坐去月城剑宗驻点两位师姐前头,左一句师姐长,右一句师姐短,哄得师姐心花怒放。
决断难下也遭热烈欢迎。
三人你说我笑去屏风后。
姜师姐捏捏她,说这么瘦不好大改体型,差别太大维系起来费劲。
姚师姐敲敲她面具,好摘面具吗,看看往哪个方向调好。
她都说好,说都依师姐的。
姚师姐便替她解了面具,看清她,眼里放烟花似的彩:“这底子……师妹想好往哪处卧底了吗?”
陈西又踮脚,悄声说了。
姜师姐见她站得晃悠悠,抬手扶了她双肩,皱眉道:“想好了?那块乱得很,前儿有个天赋绝伦的师妹正在那地界丢了,宗内长老震怒,寻人悬赏差点贴去当地土皇帝脸上,虽说正是为寻人才下的委托,但——难说是不是陷阱。”
“想好了。”她小小声。
姚师姐亦轻声:“不想带你那师兄?”
陈西又愁眉苦脸:“师兄总有自己的事要办,却为我将行程一拖再拖,好生丢脸。”
姚师姐触碰她耳朵:“那你和人好好说。”
“嗯……”她心不在焉应,“嗯。”
二位师姐斟酌着下术。
手底下师妹虽被那师兄看得眼珠子一般,身体却不错,只有些气虚,回头用点回春便不妨事。
这往那一站,捐了春色满堂的小师妹低低道:“我总拖累师兄,我想,也许去个封闭些的去处,师兄便放心些。”
她倔得很乖。
漂亮得鲜艳。
“到时,师兄便去做自己的事了,对吗?”她只惴惴问。
教这么个好师妹愁成这样,那师兄简直是造孽。
姜、姚二人交换个眼神,将陈西又改头换面过,嘱咐千颜的生效时间及注意事项,完了贴她耳朵道:“可要我们帮忙?就说你要更衣,你卷了所有牌跑,反正这个好补。”
她眼睛晶亮:“很麻烦你们。”
“哎呀,”姜师姐摸她头发,“别客气。”
乔澜起在院中抱了剑等。
一瞥堂屋。
师妹教二位师姐推去后头换衣裳,一步三看,似是问了什么,看口形是问真要这么穿么?他下意识描那张脸,像拿了工笔细描,记忆那张既熟又生的脸,记忆她崭新身形。
不见师妹踪影。
靠了廊柱,脑中纷乱地做计划,勾上一项,划掉三项。
俄而吹来阵簌簌的风。
头顶飘下片叶子,叫风咬住,飞得乱七八糟。
他看这叶子形状完满、叶脉秀气,师妹也许喜欢,伸手捞了,拿在手里看。
夹着剑给叶子施术,不觉便坐去地上。
忙过一阵,头顶又飘下什么。
抬了头望。
花。
粉紫的柔软的瓣,柔艳地颤着,清丽而浪漫,午后天光大亮,树影投他一身萧疏的影。
他看许久,想不知师妹知不知道这花名字。
随后笑自己老气横秋。
站了站,随手冤枉了风——暖风催人老。
呼——
像有风吹过,像有雨落下。
传送阵法涟漪漾开,他心头一跳,箭般扎向后屋,没能赶上,阵法将他割出点血,他脸色冷得滴墨,问:“她去了哪?”
驻守弟子解释了什么。
他只听见她卷走了所有委托令牌。
胸中激荡,似乎要呕血。
驻守弟子反替师妹说起话来。
“听她鬼话。”他无心解释。
直直撞去其他屋子,尽皆看过,师妹无影无踪。
抬手摸罗盘。
摸了个空,想也许是早前玩他储物戒摸走的。
想清关节,他心头泛寒,这才觉出手在抖,深吸口气低了头,发觉手里有东西——他还捏着那片该死的叶子。
他盯得仿佛眼底涔涔有血,默然半晌,抬手掩面,嗤笑一声。
原地钉了许久,觉天上伸下个锤头,一下下将他往地里砸。
“好,”他气道,“很好。”
怒不能已想,往后师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又绝望,想如果她回来他既往不咎。
她会去哪?她一个人行吗?
到底是怒不可遏。
陈西又。
陈、西、又。
谁许你——
谁他爹许你——
我……
我没说过不养,你凭什么——
陈西又,算我求你了,我的债也好我的孽也好,我都放不下——我没说不行,我求你了,你别自作多情,你少自以为是。
你懂个屁的为我好。
你别死,师妹,你别死——
……
你千万别死。
好骗,姐妹好骗,我们又又这个会骗敢骗随地大小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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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大路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