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她疑惑。
“木头脑袋,”他点点她额头,“思绪过多、五内郁结,你当自己好得很么?”
她侧了头笑。
“你竟得意。”他低了头看。
她笑不停,他先是厉色,掌不住,亦笑。
屋内浮灰给震得抖落一点。
笑声太响亮了……
他渐觉那声气陌生,笑不出,轻声道:“你究竟怎么想的?”
话声淡得可以伸手揩去。
没头没脑丢出句话,像只迷路鸽子,没人接,两人俱默然,就看着那鸽子扑啦啦在屋里兜圈,死活不落地。
沉默里目的变了。
默然间像进行一场拉锯赛,看那鸽子究竟几时落地。
一圈,两圈……
乔澜起没耐住,喉咙动了动,清没什么好清的嗓子,偏头笑一声,那鸽子便扑啦啦落去他头上,他冷脸:“便知你不会答。”
像赤手空拳将那鸽子擒住,捏紧了,从舌尖送去舌根,送去湿热食道,生吞了,完了别过头。
陈西又:“我只是——”
她一滞,窗扉处透进金橘色的光,将地毯斜割作一块又一块,师兄的眼睛掩于睫下,他意兴阑珊。
不是对眼前诸事感到无趣,是刑场死囚死盯染血地板,等着台下烂菜帮子臭鸡蛋的兴致缺缺。
她有点模糊的知觉,觉自己捏住了一条脆弱喉管,掐死它后,会生出另一根来。
不是原来那根了,但还是那个人。
“因我觉得,”她字斟句酌,语气慢吞吞,“你仿佛觉得,那是错的。”
“你真这么觉得?”
“啊。”她含糊应,俏生生笑。
乔澜起发觉他爱她的笑,发觉那一刻有种惶恐,仿佛已预先品尝到某种失去的不幸。
“那你是怕我?”他问,露出更伤心欲绝的模样。
“显然——”她拖个长音,仿佛卖关子。
“显然什么?”他刨根究底,像条丢了安全感的狗,道,“我没你的悟性,你不把话说清,我听不懂的。”
像讨教,却是求好话。
陈西又略停一停,吸口气:“不是……自然不是。”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但那恰是她无法保证的,最紧要那句没法说,某种弥补心理,她只得将所有他愿意听的都说上一遍,仿佛喂嗷嗷待哺的雏鸟大量水,混个水饱,水里掺了愧疚将就的眼泪,然而鸟不要水。
他要的不是水饱。
也因此,陈西又说着说着,哑了声,似乎词穷,顿上不长不短的一会儿。
乔澜起敲敲床沿,陈西又望去他的脸,师兄噙似是而非的笑:“没了?”
她如梦初醒,说下去。
从她所行道支、从行事依据、从所历往事、从乔澜起对她诸多关照,恩深义重……
乔澜起听着,有种悲哀的微醺。
“恩义?”他问。
“仁爱?”她歪头。
“我第一次听说,”他淡声,笑得亦清淡,“以为听错了。”
他曾以为是。
但不是。
他们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对吗?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常青峰因她而变,跟着她的成长泛出活气,看着她先是挽回陈南却的精神失常,再用责任感绑定石文言和林晃晃,随后在他反应过来前,他亦卷入她的漩涡。
她是纽带,他是她兄长是她师兄是她伴读是她陪玩是她监护人,是她失能的卫士是她无用的导师,她是纽带的意思是——如若以上都不成立,常青峰便会在瞬间坍塌一切意义,等同为一本翻开的秘籍。
往日荡然无存。
她说得缺氧,红了脸。
他渡她灵力,一味竹篮打水:“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你在听?”她道。
仿佛要是他一直听,她就这么长长久久说下去。
关系构建需要这个——近乎过界的好意,进而是逐渐升级的冒犯。
从分享有用之物到分享无用之物,再到分享有害之物,某年某月某日惊觉,萍水相逢怎就聊成这样。
可说得太多,交情太深,好像落了块血肉在那。
取不回来,要完整,只能是走向她。
原本没这样。
从哪开的坏头?他偷她出宗避雾海风头,她闯禁地救他,切实丢掉半条命,还是她那所谓遗书,伶牙俐齿之人的语无伦次,亦或她的死讯?
也无事,不过心魔横生。
师妹仍旧看他。
气色浅,呼吸浅,只眼睛水洗似的亮。
乔澜起望着,笑上一阵,不知笑的什么,心底爹的娘的直爹贼胡骂一通,道:“石文言怎么还不来?”
“大师兄很快就来了,”陈西又温声安慰,“师兄别急。”
乔澜起看她。
一言不发,将她摁回被窝:“歇着。”
她睁着眼:“业精于勤荒于嬉。”
乔澜起:“听不见。”
陈西又:“可我睡不着。”
乔澜起静道:“歇着。”
到底精力不济,说话时精神头尚好,躺着养神,不一会儿便掌不住,又睡一觉,睡前迷糊嘱咐,做噩梦直接推醒就是。
乔澜起疑心她都没听清他回话。
这回睡得安生些。
拥了衾被,睡颜愁郁。
好在也不醒,乔澜起凝着她,手指搭上她手腕,逆推她体内乱象,想辟出个对症的施术流程,省得术法和筋脉打架。
陈西又正和鬼灵打架。
梦里地动山摇打,乒呤乓啷掉一地古玩。
她轻喘着倚墙,举目四望,蒲晨所扮活尸不见踪迹。
正攥剑调息。
身后贴靠墙面伸出只手来,将她牢牢箍住,她一惊,只恨被手箍住没得逃,剑鞘往后刺去。
却被勒得一个后仰,陷进漆黑墙地。
呼吸受制,通身受桎梏。
“嘻嘻,”鬼灵笑不停,挂在她身上,听语气是忍俊不禁,“有段日子不见,仙子是胆小回来了?”
她闭上眼。
“生气了?”鬼灵戳戳她,捏着她脉搏听,触感冷润,细细舔舐过,皮上像爬过蛞蝓,她心跳愈急,“仙子勿怪,勿怪。”
他装可怜。
陈西又:“特来寻我,所为何事?”
蒲晨叫冤:“无事便不许来寻仙子吗?”
陈西又气若游丝:“……您请便,请便。”
蒲晨摸准她心跳,奇异道:“仙子心跳得好快。”
语气依稀亢奋。
陈西又虚弱:“……心神失养、肝胆气虚,易受惊多虑,我无恙,无恙。”
蒲晨听得乐:“那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陈西又:“不好,不好。”
蒲晨:“好,好。”
她心跳都乱了,声儿却平,像溪,只是快断水了:“……也行。”
蒲晨笑没完了。
她生无可恋听着,才听他从笑里挪出舌头,竭力将气捋顺,道:“仙子真乃世不二出的义士也。”
“你就这么对义士哦。”她轻轻地抱怨。
蒲晨:“义士不想见我?是想见那群寂寞尸体,好和故人叙旧么?”
陈西又面露难色:“也不是,哎?”
蒲晨将头蹭进陈西又颈窝。
她被叼了后颈般不敢动。
感到肩头往下一路湿,血或浆液黏腻地淌下来,环住她。
抬了眼,眼睫失措地眨,墙里黑得干脆,窒息得纯粹,濒死之人般感官过敏,清晰觉出鬼灵脸上要烂不烂的死肉触感。
她的呼吸一停,艰难续上了。
这都不挨打,蒲晨心下慨叹,口头道,“仙子对他们,实在是,”他斟酌着,成语诗句跑马似的过,他笑起来,捡个恭维词,“重情重义。”
墙的远端传来敲击声,是肉手拍在墙上的声响,像小孩鼓掌,像死人擂墙。
越发近。
陈西又不知说什么,瞳孔涣散,只浅浅呼吸。
蛮怕自己吓死的,那死状大抵不好看。
鬼灵覆在她耳廓,也听不得他讲什么。
蒲晨:“——”
她:“?”
蒲晨笑:“我说,仙子可定要重情重义下去。”
“嗯?”她未反应过来,随即将那话生嚼了吞服,轻声问,“做了什么亏心事?”
“哪能,”蒲晨听起来悠哉游哉、无忧无虑,谄媚而狎昵,“小的就芝麻大点本事。”
那拍墙声停了。
她气声道:“说清楚。”
却听一声吹气,不是身后是身前,一双手猛地在她身前击掌,掌风擦着她鼻尖过,掌间亮起道幽蓝的光,她大脑麻痹,呆呆望。
空的。
额角冷汗渗出,一眨眼。
一张凄惨的脸骤然付出,直扑过来。
“!!!”
心紧得近痉挛。
张嘴却失声。
脑中嗡一声,像脑浆被拍开,溅去墙上。
紧接着,没有紧接着——乔澜起叫醒她。
她惊魂甫定,微微气促,误打误撞多了分气色,茫然近乎懵懂:“……师兄?”
“嗯。”乔澜起鼻腔里应一身,坐在窗畔圈椅里头,支了头,捉了她一只手,垂着眼,“又是噩梦?”
她松口气,缓和下来:“不算。”
闭了眼,调息。
乔澜起点点她手背:“别睡,我试试把安神诀烙你骨头上。”
陈西又撑开眼:“那不好罢?”
乔澜起默然看她。
她解释:“万一我自此狼子野心,狼心狗肺……”
乔澜起笑:“好处说过了,有坏处没?”
陈西又露出软绵绵的谴责神色。
乔澜起大马金刀坐,侧脸看她,扬了脸:“可还有话?”
陈西又凝着他,想起醒来时瞥去的一眼,坐在那,寂寂的,像是枯坐十年复十年,不知想了些什么。
“师兄,”她反手抓住他的手,五指没入他指缝,松松扣住,“我没事。”
停一停。
“我活着。”
乔澜起惊得没了声,结巴道:“这、这我倒是知道。”
他扣紧她的手,犹嫌不够,仍觉抓不住。
“师兄又不老眼昏花。”
他不知自己絮絮说了什么。
陈西又听得笑起来,从床里探出身子,向他伸出另一条胳膊。
乔澜起看了看,倾身。
于是他们拥抱,两臂收拢,他们终于拥抱。
所有词不达意都短暂地死去了。
他们矗在理解的墓碑前,于简陋葬礼同撑一把伞,无言以对,缄默相依,默契地自欺欺人,若无其事地伪装幸福,仿佛不幸只一瞬,幸福有一生。
过渡章,怎么又是过渡章啦,我要开新本啦!我要开新本!!
紧急修改读起来不对劲的句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8章 我与你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