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当前无恙。
当前。
妖域。
三人成行,四妖成伍。**横陈,横征权与力。
一切有利可图的,都可盘剥,一切有待商榷的,都可进行,家学单薄,教化由己,俗话说——你知道的,我长脑子起就没了父母。
因而遍、遍、遍、遍地黄金。
没有黄金?路上踹倒一个,兜里不是还有吗?
坑蒙拐骗同好商好量并举,前倨后恭与口蜜腹剑伴行,入得妖域,带九个钱包进,倒欠九十九出。
要么拳头硬,要么骨头软。
胡乱活,放肆死。
自有一套蛮荒法则,蛮荒法则说有钱赚不赚?赚呀,死了都要赚的。妖域传送阵是暴利,暴利!碰不碰?碰啊,肯定碰的。
此路非我开,此钱由我收。
你不给?
你却敢不给?
强龙难压地头蛇,老子背后靠妖王,一纸诛杀令撒出去,阴沟里脏郎都钻出来勒您脖子,您不给?
哼,小子们,给我上!
留宗了解各地风俗时,妖域插图是连环画,先是满街红袖招,再是偷抢骗拐,仿佛满街三教九流。
哗啦啦翻卷轴。
提前翻去最后一页,同桌听得乏,一手掩唇凑过来:“哪就这样了,将外头说得龙潭虎穴一样,哄得我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罢了。”
陈西又想一想,小心点头。
当场被抓,教习长老喊她上去,问了足三场骗局才教她下台。
久仰大名,今日方至。
宾至不如归,或说,闭门羹。
传送阵结构不稳,落地晃,陈西又抚胸,觉师兄在她胃里跳脚,心肝脾胃轮着疼,不知是被传送阵挤出血,还是对着两个师姐装过头,没差,都是生吞苦果。
念着本地借路真经,四下环视。
不见主家伸爪子要价。
传送阵处,正如委托明细所说——委托明细为何附赠旅游手册,陈西又也心生纳罕,但正如手册所述,传送节点埋在大妖私产处,阵法线条罗织、灵力走向诡谲。
一眼便知的宝地。
聚宝盆的宝。
她正如鸟巡林,忽见梁上一处传送阵发光,倏忽摔出只兔子,自梁上一头栽倒,就地滚三下,猛一蹬腿,风似的蹿出去。
只知皮毛如雪,背脊毛翻如浪。
扶了墙,调息用药。
从这圆而窄小的蛋形土牢探出身,一览全貌。
脚下建筑木为骨,土为肉,偶尔嵌进几块砖,约五层高的小楼,密密隔出几百个浑圆土巢来,一线光自天顶斜入,在这曲里拐弯的违章建筑内一路沦落,尖叫着摔一身淤青,鼻青脸肿地暗淡。
光线昏蒙,将土巢衬得浑圆友善,似乎再粗陋的装潢,关了灯看,也能品出几许温情,像在黑漆漆屋子里,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家财万贯。
她听见兔子叫。
惨叫。
她像只受召信鸽,自无扶手的楼梯望下去——
兔妖被擒住了。
一个粗大身影弯下身,阻在匆忙兔妖前路,兔妖一个急刹,掉头又被拦,左冲受挫,右转遭挡,踉跄往后退,化了人身,拱了两手拜不停,是在哀唳了。
不时有妖、人、魔、精怪从土巢钻出来,沿长长楼梯走下去,将灵石投进五色瓷缸,目不斜视或饶有趣味。
同情、好奇、冷漠、幸灾乐祸地……经过。
陈西又望着,些许困惑。
也许不只,困惑一般不伴随疼痛。
荒谬当街发生,凌辱当众发放,她单纯不能理解,不想理解,也不愿接受。
她顺着悬梯往下走。
兔妖身前身影慢条斯理,只将兔妖拖到近前,提着腿捉起来。
兔妖蹬腿,露出坦白的腰,惨白发丝落去地上,沾了灰。
“逃票?”那身影声音低却亢,“这可不行,不行的啊,不行的啦,啊,”语调上扬,话末勾出个怜悯并慷慨的尖,“今儿你逃票、明日他逃票,后儿便一分也收不着,我如何交差?你说,嗯?”
路人侧目。
那身影将兔妖扔去地上,踩住兔妖胯。
兔妖抖得厉害,哭叫说不敢,嚎啕着言明苦处,两颗兔牙龇出来,要将三瓣嘴咬作四瓣。
身影仿佛关心:“告诉我这做什么?可怜?可怜回家趴着去,急赤白脸走线过境,啰嗦这些,你闲得紧么?”
兔妖哭说没有不是那意思,再宽限两日。
“怎么这许多话,”那身影笑,“不巧了,你闲,我却不闲。”
兔子嚷得像嗓子里发了个血泡。
陈西又下到二层高度。
最佳观景席。
身旁群妖过,头顶群贤毕至。
旋转夯土楼梯下,兔妖跌在地上,纯白衣袍晕出血,跪在那粗壮身影前。
“不敢不敢……我不敢的。”她哭。
一句抖三下,阳光将她舔得面色灰败,凝白的皮浮出淤血的红,她说饶命,又说道歉,哆嗦着唇,表情空洞,三魂自七窍逃个干净,留下个壳说拜托,说求您,说再宽限两日,她一定凑出钱。
那身影低头看兔妖,嫌累,仰了脑袋活动脖颈,垂着两只耳朵,头生两角,陈西又认出这是个牛妖。
牛妖懒怠亲手凌.虐,脚畔脖颈拴铃铛的猞猁便上前。
替她啃食兔妖的手指。
兔妖在叫。
陈西又看了看,几乎跳下去。
有人路过:“别去,宰人的。”
轻飘飘一句提醒。
陈西又只说谢谢,没回头。
背着川流而过的妖群走去楼梯边缘,牛妖仍在扳脖子。
倾斜的头颅上,她盯着她。
猞猁缓缓将兔妖的胳膊纳入食道,斜挑向上的眼形,眼珠上视。
不是看看牛妖,它是看着……她,和牛妖一样,陈西又微怔,随即像脊髓钻进一条蛇,齿根发酸,隐隐有颤栗感。
——被锁定的悚然。
那牛妖仍在扭头,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密且直的眼睫下,那对纯黑瞳孔在看她,不知看了多酒,也许是一直,始终。
陈西又浅浅呼吸。
吸气,左脚,呼气,右脚,很好,继续,跳下去。
别露怯,也别怕露怯。
她站定。
牛妖和猞猁盯着她。
兔妖哭得眼泪绊进土里,砰砰朝牛妖磕头,声音听上去很疼,很疼。
“多少钱?”陈西又问。
她的心撕裂一下。
牛妖冲着这识趣人类笑,满意或嘲讽地笑:“这才对。”
陈西又:“一枚上品灵石?”
牛妖正欲开口,兔妖又是结结实实一头抢地,一声闷响,不那么像乞求了,这回像自戕。
牛妖用脚垫兔妖额头,关切道:“怎么出这么大动静,当我给这地填坑不要钱么?”
人类蹙眉,兔妖瑟瑟。
牛妖饶有兴致望她,像用匕首剜了她眼角眉梢的怜悯走,上了秤,喜笑颜开拨算珠:“三枚,这兔子你赎走。”
兔妖只是跪着。
她伏在牛妖脚畔,听见也无反应,像不觉得这与她有关。
“为什么翻三倍?”陈西又问。
经过的影子走得慢了点,她听见低低的口哨声。
她不想微笑,有细弱的愤怒在烧。
她面无表情。
牛妖笑,彻头彻尾的讥笑,脸上只兴味,她身上没有商人的市侩,亦没有逢人三分笑的习性。
她颇骄傲,骄傲于自己的残忍。
看着她,不像看一笔生意,像看见笼子里钻进第二只可供折磨的动物。
多有趣。
意外之财呢。
陈西又:“开门做生意,没必要这样。”
牛妖两眼黑得像夜里的痰,不慎摸到,黏腻、恶心并恐惧,她笑得像豺:“你以为呢?我清高的大小姐?”
陈西又一手抱臂,昂了脑袋:“我以为是宰客。”
有过客吹响个呼哨,低低地笑:“水牛,碰上硬茬了?”
牛妖抬头,只是抬头,眼睛仍粘在陈西又身上,“滚你的,”又对她道,“这母兔子想闯关,都做这等胆大事了,我不过收她三倍过路费,已数我心善,谁听了也要夸的。”
她语气一味玩味,像刀,玩弄性质地剐过,砭开皮,露出浓红的血和淡黄脂肪。
陈西又没有立刻答应。
她有种微妙直觉,价码以外,牛妖有另外想收的报酬,也许是羞辱、也许是好戏、也许是玩弄。
她思忖,仿佛累计四枚上品灵石是笔巨款。
目光如风游弋,完了落去地上,落去兔妖弯折的背脊上。
她不想她跪那么久。
但答应得太痛快,这牛妖大抵不会罢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浅吸口气,道。
一时也想不出比确认交易细节更能拉长对话的法子。
过客换了一批,仍是耳聪目明爱凑热闹,两手环在嘴畔,喝个小小倒彩。
牛妖将头摇了摇,弧度慢而从容,一个个小小的锐角,让空气变得扎人,笑里有种阴沉的狞厉:“你想好了?”
“……我没有。”她谨慎发言,过于谨慎了。
命运悬在她头顶,发出声轻笑。
“我想你也没有,你看着……”牛妖笑,露出整齐下牙和稀疏上牙,她没说下去,“我可以教你一课,不客气,这是你该早早学会的一课。”
猞猁牙齿钉入兔妖小臂,兔妖被咬得蜷起身。
“我不敢了……我真的,啊。”兔妖精神恍惚地哭。
泪水涂了满脸。
牛妖走向兔妖。
兔妖在地上蹬腿,绝望道:“不、别……别过来。”
“四枚上品灵石,成交。”陈西又紧急道。
牛妖无话。
猞猁在牛妖逼近下,竖着尾巴退,将兔妖的手吐出来,趴下,肚皮贴地。
它看上去体型正好,油光水滑。
无需额外给药。
它很健康。
不健康的不是它。
“啊……”
一声惨嚎击穿她的游离,牛妖拽起兔妖头发,将手伸进兔妖喉咙,往下探,兔妖仰着脖颈,纤细喉咙显出个形状——牛妖的拳头。
她哭得很小心。
但眼泪还是……淹没眼睛,冲垮睫毛,泛滥成灾。
你看,你看……陈西又想,不健康的是她们。
“很遗憾,多幸运,你缺了课,逃了学,却遇上我。”牛妖张开另外一只手臂,像发表登基演讲。
那只猞猁探出舌头,在舔自己的脸。
“慷慨地给你上一课,甚至免费。”
她把自己说得像圣人,把作恶说得像恩赐。
兔妖哽咽,哭声破碎。
“不用了,”陈西又声音干涩,“我给你灵石。”
牛妖同情道:“欸,这时才说?蠢兔子,听见了吗?哟,听不见了。”
她笑着,舌尖刮过牙,像毒蛇炫耀毒牙。
她的**滴出来,恶毒而光明,宛若蛇向水源注毒。
她向兔妖倾身,抬脚踩兔妖头发。
她伸开五指。
在兔妖喉咙里。
她手腕偏转,她要旋转她的手,而后兔妖的脖颈会被徒手撕开,边缘像浸水的节日礼花。
兔妖忽地发出撕裂变形的低叫。
很低。
因为很痛。
陈西又耳中像打翻一杯开水。
她听不清亦看不明,理智未能勒住她,反应过来前,她已踩着猞猁扑过去,“噌”地拔剑斩向牛妖的手。
风声破开过客间此起彼伏的呼哨声。
牛妖收手后撤。
她一剑格开牛妖,挤在二妖当中。
牛妖撤出血淋淋的手,转了转手腕,指尖流下稀薄的红,她微笑,从嘴角到眼角的假笑:“所以?”
“开个价。”她道。
牛妖咧开嘴。
有魔一声轻笑:“开啊,人家妹情妾意的,轮得到你个妖怪作梗。”
牛妖:“一万上品灵石。”
兔妖坐在地上,她的腰很低,头更低,她的喉咙有五个洞,她绝望得没有更绝望的余地,她低低抽气,她绕开陈西又。
“别过去。”陈西又道。
兔妖的喉咙翕动着,气漏出来,血流出来。
她爬向牛妖,凑近牛妖鞋子,舔着她舌面,那双粉色眼睛涣散空洞。
“可怜,可怜,”牛妖同情她,“可你有什么办法,你又没有钱,又做了错事,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将自己害成这样了,好容易有人看上你,你又这样贱,搞得人家嫌贵,你说你有甚好活?”
兔妖反应颇平淡,她的呼吸很平,她虔诚地舔那双鞋,像世界只剩这只鞋。
牛妖显然懒得调.教块认命烂泥,懒散下令:“肥猞猁,咬它。”
陈西又将剑指向牛妖。
牛妖低笑:“你想好了?这可不是人域,没有蠢人乌泱泱过来,说了犯了几条法违了多少例,你这剑拔出来……会和多少势力对上,可想好了?”
过客发出嘘声。
猞猁咬住兔子腹部。
开始缓缓甩头,徐徐撕咬。
兔妖几乎惊跳起来,眼中滚下浑圆的泪,像只入了滚水、几乎要长出声带的鱼,扑腾发不出尖叫,嗓间只沁出沙哑的气声,像风,也像血,洒在地上,斑驳的,立时就氧化了。
陈西又三两下摁住猞猁,搏斗时觉如芒在背,牛妖便没停过看戏,她心胆发毛,硬将猞猁五花大绑,抱住兔妖,望着牛妖。
她压住兔妖脖颈。
兔妖立时缠上她,她的呼吸很烫。
过客鼓掌,发出小小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般的笑声。
“一万上品灵石,是吗?”陈西又问。
过客微有哗然。
为这笔尚未流出的巨款。
一妖咋舌:“水牛不会放的,这牛心眼坏透了。”
一红魔附和:“是啊,有这闲钱,不如拿来买我,买一送一童叟无欺。”
陈西又低声说谢。
抬眸望牛妖,眼中冷冽。
牛妖低头凝她,凝她怀中兔妖,一人一妖清一色的弱,仓促抱在一处,一对难舍难分好鸳鸯。
“十万。”她说。
她喜欢她的眼睛,她想留下这对眼睛。
过客稀稀落落几声嘁,异口同声一道响亮倒彩。
“我没这么多。”她道。
兔妖在她怀里,软得全无抵抗。
她对着她的脖子努力呼吸。
慢慢地,热意在她脖颈晕开,像炎夏已至。
她睇去,眼、耳、心灼烫得一塌糊涂,脑中冰凉,思绪上吊般晃悠。
情绪混杂——烦,失了控的躁,无路走的无望。
心跳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兔妖舔她,她用手心盖住她脸。
牛妖道:“好笑,砸我场子,以为不买了便揭得过吗?”
兔妖用力抱紧她,像要绞紧她。
小腹紧贴,双腿死缠,一叠声说梦话。
“学会了吗?大小姐,少发瘟少发.情少发瘟,”牛妖像个举起踩碎童年听响的败类,“你以为你的好心能值多少钱?”
人类笑了下。
玻璃似的人,秾丽的唇、娇艳的脸,一张天真得招恨、动人近乎致命的脸。
笑时,像有颗子弹从百开里的春天射.出,击中猫冬的她。
“你以为你的好心有多贵?”牛妖嘲,猞猁后方包抄,她笑声豪放,“——十万上品灵石?”
陈西又:“干你何事?”
牛妖正要笑。
却见人类撕开一道储物符,伴随她动作,上品灵石如雨落下,“乒呤乓啷”地砸去地上,财神爷降落得很动听。
过客“嚯”地此起彼伏。
“千金买骨?”
“屁!这叫情比金坚。”
“十万上品灵石?一见钟情?”
“爱情,啊,爱情,美丽的、迷人的、伟大的爱情,啊,爱情。。”
不知谁打的头,从袖中跟着掏出枚灵石,噙着笑跟投,将这赎身雨下得绵延不绝。
整个五层土楼一时是宝光灿灿,华光熠熠,灵力狂乱奔溢。
在那灵石堆发生什么,也只陈西又清楚。
趁着上品灵石落满堂,捏了许久的法阵术法瞬发,拔了剑直取牛妖心头,牛妖跺地腾挪,却叫一枚上品灵石所寄术法暗算,脚下一个踉跄,当即剑气透体。
腹部中剑。
“赏你的。”她道。
只一瞬之间。
牛妖笑弯眼,那扇形睫毛下眼睛黝黑。
像洞。
人类的影子溺在里头,娇艳鲜活,似求告无门,仿佛预演金棺艳尸。
她冷笑,震退那剑一寸:“也恭喜你,得了个小娼.妇。”
人类给了她闪电般的一拳,转剑,拔剑,转身跑,接住出招时抛出的兔妖,兔妖在人类怀里喘,四肢并用缠住她,淫.荡,放浪,肮脏。
牛妖没追。
十万上品灵石不够买她弯腰,够买她妥协了。
抬了头倒数,血都不流了,灵石依旧下。
灵石掉不完似的。
还在下。
还在下。
下不完似的。
*参考了兔子和牛生理构造和部分习性。
520章玩浪漫!(
519章忘贴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出自《北齐书·元景安传》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曹操语,出自东晋史学家孙盛《杂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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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空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