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橙花 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那么远那么近

三天后，联邦第一军校大礼堂。

能容纳三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喧闹的人声几乎要掀翻穹顶。新生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校服，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欢迎仪式，话题绕来绕去，最终总会落到同一个名字上。

凌星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雪松味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冷。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凌星猛地抬头，撞进一双亮晶晶的黑色眼睛里。

面前的女生留着一头利落的橙红色短发，发梢微微翘起。她穿着和凌星同款的校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纤细的锁骨，笑容灿烂得晃眼。

“嗨！我叫夏阳！”女生自来熟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我看了你三天前的补测！太牛了！体能C级居然能打出S级战术，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凌星看着她过于热情的脸，一时有些无措。上一世她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过朋友。在研发系时她独来独往，在地下机构时人人都是彼此的竞争对手，没人会这样毫无防备地对她笑。

“嗯。”她顿了顿，还是低声应了一句，“运气好。”

“这哪是运气啊！”夏阳夸张地摆了摆手，“S级考核啊！建校以来能通过的新生不到百分之一！你能不能教教我？我战术总是拖后腿”

不等凌星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兴奋起来：“对了！你是不是也进A班了？我刚才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嗯。”

“哇！太巧了！我也是A班的！”夏阳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你知道A班的教官是谁吗？”

凌星的指尖猛地收紧。

她当然知道。

那是从上一世就照进来的，她的光。

“是陆焱舟上将啊！”夏阳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睛亮得像星星，“别的班都快羡慕死我们了！说我们上辈子肯定拯救了整个银河系，才能让联邦的太阳亲自带我们！”

看着她纯粹又热烈的笑容，凌星紧绷了十八年的心弦，竟然微微松动了一丝。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冰雪初融时，枝头冒出的第一点嫩芽。

就在这时，礼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礼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清晨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涌进来，像金色的潮水，铺满了整个通道。陆焱舟就走在那片阳光里，深红色的教官服熨帖地裹着他挺拔的身形，肩线利落得像刀刻，银色的三星上将肩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军装的腰带束出劲瘦的腰，黑色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戴军帽，蜜色的短发被阳光染成浅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金色的眼睛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流畅，明明是带着侵略性的长相，却因为眼底那点少年气的张扬，变得格外动人。

硬挺的军装穿在他身上，不像制服，倒像是天生就长在他身上的。没有半分刻板的严肃，只有一种肆意又耀眼的生命力，像正午最烈的太阳。

“陆焱舟！是陆焱舟！他真的来了！”

不知是谁先小声喊了一句，礼堂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女生们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男生们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眼神里满是崇拜与向往。

夏阳激动地抓着凌星的胳膊，小声尖叫：“我的天！真人比全息屏上帅一万倍！我要晕过去了！”

凌星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陆焱舟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移不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他。

不是地下走廊那张撕坏的海报，不是全息屏上定格的宣传照，不是临死前在意识里反复描摹的幻影。是活生生的，站在光里的，呼吸着的陆焱舟。

他们隔了整整三十排座位，很远很远。

正是因为远，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嘴角的弧度。上一世所有的遗憾、心疼、不甘，所有在地狱里熬出来的执念，所有支撑着她从焚化炉里爬回来的念想，此刻都化作了眼底汹涌的情绪，像被堤坝拦住的洪水，只差一点就要决堤。

仰慕是真的，压抑是真的，克制是真的，想要靠近的贪婪也是真的。

可这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种近乎纯粹的执拗。像在黑夜里漂流了太久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

她以为隔得这么远，他不会注意到她。

可陆焱舟刚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第一秒，就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是她。

那个三天前，在全息屏前看着他的照片流泪的新生。

此刻她正抬着头，直直地看着他。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眼神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复杂，沉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却又干净得像初生的星辰。

像一颗划过黑色夜空的流星，带着燃烧自己的热度，直直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陆焱舟拿着演讲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此刻变得专注起来。他站在台上，面对着三千名新生，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好像这场准备了很久的欢迎演讲，从来都不是为了所有人，只是为了她一个人。

台下的教务主任察觉到了他的走神，轻轻咳嗽了一声。

陆焱舟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演讲。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没有官话套话，只讲了自己当年入学时的糗事，和黑岩能源带战役里最惊险的瞬间，引得台下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可他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再次飘向最后一排。

演讲进行到一半，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站着的教务主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最后一排左边第二个，哪个班的？”

教务主任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了然地笑了：“哦，您说那个凌星啊？就是三天前补测那个体能C级的Alpha，破格进的机甲A班。”

他顿了顿，补充道：“正好是您带的班级。”

“体能C？”陆焱舟挑了挑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挺直的背影。

“是啊，这事现在全校都传开了。”教务主任笑着说，“体能全C，战术和同步率却是双S，百年难遇的怪才。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把她调到B班去，秦教官那边正好缺人。”

“行啊”站在旁边的秦宇立刻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好她！让她来我班！我亲自带！保证给您教出个王牌来！”

“一边去。”陆焱舟伸手推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意，“跟我抢人？信不信明天就让你去边境挖煤，挖够三年再回来。”

“陆焱舟！你仗势欺人！”秦宇气得跳脚，“不就是个上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就是了不起，怎么了？”陆焱舟挑眉，笑得一脸欠揍。

旁边的教务主任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两人哪像什么上将和副官，分明就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天天凑在一起斗嘴。

陆焱舟不再理炸毛的秦宇，目光再次投向最后一排。那个女生正低着头，听旁边的橙头发女生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很多。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不用调。A班。”

“我很期待。”

这句话顺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凌星猛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陆焱舟看过来的目光。

隔着三十排座位，隔着三千个人，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他们的眼神，第一次真正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