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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途 第5章 一镜双开·第三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19:08:54 来源:文学城

暮色从玻璃窗里渗进来的时候,宴会厅的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那是真正的水晶灯——数百颗切割完美的水晶从鎏金的灯架上垂落,烛光从内部透出来,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墙壁上、地板上轻轻晃动,像把一整条银河搬进了屋里。地板是抛光的胡桃木,能照出人的裙摆和鞋尖,踩上去却没有一点声音,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正门,深蓝的底上绣着银白的卡塔尔娜家族玫瑰纹章。

罗莎莉雅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已经来了不少人。女士们的裙摆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堆在裙摆上的蕾丝和缎带层层叠叠,颜色从珍珠白、水蓝、淡粉到玫瑰红,铺了满满一厅。男士们一色的燕尾礼服,胸前别着笔挺的手帕或襟花,站在女士们身边,像一丛丛笔直的银杉。空气中浮动着香水、鲜花和香槟的味道,还有低低的、像蜜蜂嗡嗡一样的说话声——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都在等。

「嗨~今晚的女主角,我们该下去了。」

听到奥立威的声音,罗莎莉雅转过身。在两格台阶之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她已经换了一身晚宴礼服——不是白天仪式上那件圣洁的白纱,是一条深石榴红的丝绒长裙,繁复蕾丝的高领与长袖,端庄之下,又若隐若现地露出她漂亮的锁骨和肩颈线条,领口鸽血红的点缀和同色的红宝石耳坠相映成辉,再配上被重新盘过的精致发辫中,那些闪闪的红钻与宝石的发梳,随着她的动作,像一溜火光在夕阳中跳跃。而颈间的欧泊玫瑰项链还戴着。

白天的白纱配它,是纯洁里的一点幻彩;晚上的红丝绒配它,是热烈里的一点冷光。

「好看吗?」她微微偏过头,问向他。

「你今天真是美极了。」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直接伸手去揽她的腰,「女神级的,亲爱的,所有人都会看你的。」

「设计师大人劳苦功高。」罗莎莉雅就重重捏了他的手背一下,示意他规规矩矩地让她挽住手臂就好。

她不需要所有人看她。她只要一个人看就够了。

他禁不住低头,「客气什么,我夫人的礼服,当然要最好的。」趁其不备,在她耳后献上一个由衷的顶礼膜拜,她红了脸瞪他,正要数落他一句,楼下的乐声忽然安静了一瞬——这是提醒他们该下去了。

罗莎莉雅一手扶着楼梯,一手挽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往下走。丝绒的裙摆擦过台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玫瑰花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落在这对壁人身上,她美得像幅画儿,像最浓烈最贵重的皇家红玫瑰,简直艳光四射,而奥立威站在她身边,显得毫不逊色。他穿一身深酒红色的天鹅绒礼服,跟她的裙子是同一个色系——显然是他自己设计的搭配,蜜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水晶灯的光里格外惑人。

「天哪,我一直知道德·卡塔尔娜小姐漂亮,居然这么美……这身礼服也是奥立威先生亲手设计的?」

「奥立威设计师的品味,果然不会让人失望。」

「而且…没想到奥立威先生不化妆的时候……居然这么帅!!」

人群中更低、更兴奋的窃窃私语,他们都没漏听,他嘴角慢慢扬起来,以泪痣那边的眼角看她,露出一个只有她看得懂的笑。

我夫人的礼服,当然要最好的。

罗莎莉雅想到下楼前他在颈畔落下的…嗯,过于亲昵的赞美。脸微微一热。

他们走向人群,随着礼貌的掌声退到一旁,首先是开场舞。

这是贵族婚礼的规矩,男女宾客按级别分列,由身份最高的宾客带头,依次进行的仪式。第一对走到舞池中央的,是代表王室出席的摄政大公,朱烈斯·德·加尔德洪,与女王的第一内侍夫人德·卡塔尔娜伯爵夫人。全场肃静。

然后是第二对——卢瓦·德·埃斯特尔公爵,和女王亲赐纹章的公爵小姐安琪莉可·德·加尔德洪——尽管在场不少人都知道她原名是安琪莉可·立摩朱,母亲是光公爵同宗的一位小姐,而父亲只是平民。

罗莎莉雅的目光落在那个金发少女的身影上,心跳轻轻顿了一下。

安琪莉可穿了一身白色镶金刺绣的礼服裙,比白天那件淡绿纱裙正式许多,裙摆上绣着金色藤蔓与蔷薇的花纹,起舞时像一片冰湖泛照起婷婷袅袅的阳光,缠金丝的碎蓝钻发网下,金发还是编成蓬松的发辫,自然垂落在香槟罩衫襟口的极光鸟宝石胸针旁,耳后只别了几朵金丝系带的白蔷薇,映得肤色如雪,金绿色的眼睛蒙着一层薄雾,但头抬得很正,一点都不怯场。

贵重的裙服和首饰丝毫压不住她的轻盈,她微笑着,整个人明媚得像会发光。

卢瓦走在她身边,一身琥珀色的礼服,温文尔雅。他的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力度很轻,但很稳——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刚好能让她跟上脚步。走到舞池中央,他微微躬身,向她伸出手。

安琪莉可带着笑,尽管只凭感知,却毫无差错地将手放了上去。

一曲终,掌声响起来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紧接着是德·卡塔尔娜伯爵与一位伯爵夫人、其他两对身份高贵的主宾。

直到掌声更大了,还夹杂了几分热切,正式表演开始了,她的伴郎伴娘们将以一场对舞,来为新人的出场暖场。

六个人,三对,从舞池两侧步入。

三位伴娘各有各的盛装——有穿珍珠粉缎子的,有穿月白纱裙的,最年轻的一位小姐还在发间别出心裁地别了一圈满天星,伴娘队里少了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最靠前的那个位置空着,第二伴娘不得不往前补了半步,但谁也没说。谁都知道,那个位置本来该是谁的——今晚最亮的那朵白蔷薇,出于安全考虑,此刻坐在舞池边的藤椅上,正跟身边给她递去果汁的少年说着什么。

伴郎们也一色的纯色礼服,但料子和剪裁各不相同:最前面的卢米埃一身银灰缎面,清俊如月光悬浮,轻浅的舞步看着在动,却不惊动一滴水;第二位是伯爵家的远亲,驼色礼服配金扣子,笑得一脸灿烂;第三位……

第三位的位置空着。

好在伴郎队伍里也少了一个人,队形因此微微有点偏,伴娘对的微妙不平衡被舞伴们的空缺稍一错开,反又对上了。

她从左起的卢米埃数过去,本来该站第三的人,没来。卢米埃对上她的疑问,神色淡淡的,只像什么都没发生。奥立威挑了挑眉,凑近罗莎莉雅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就知道,安琪不跳,他就不来。」

罗莎莉雅没说话,目光在舞池里扫了一圈,又飘向廊柱的方向。

乐队奏响了小步舞曲。六个人同时躬身行礼,然后起步。毕竟是贵族子弟,从小在舞蹈教室和无数场社交舞会练出来的,即便少了一对,舞步也丝毫不乱。进退、旋转、交叠、分开,裙摆和礼服在舞池中央织出一幅流动的画。宾客们低声赞叹着,没人提少了一个人。

像一首曲子里错开了一对音——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知道的人都知道。

舞池边,安琪莉可歪着头,手轻轻搭在膝上,指尖随着节拍微微点动,像是在认真听音乐。而廊柱的阴影里,奥斯卡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目光越过半个舞池,落在那个淡金色的身影上。

队列分开了,乐队换了一段悠扬的间奏,对舞的六人穿插着开始向外移动,乐声重复着,落错着,那以弓根拨弦轻顿的特别和声,是在提示着人们,今晚即将登场的**。

于是所有人都往后退,让出一个圆形的空间。奥立威在她手指间轻点一下,牵着她的手,走到舞池中央,再由她悠然退开一步,将裙裾在身后展开一个完美的圆弧。乐队就在二楼回廊上调了调琴弦,然后,第一个音符落了下来。

是一支布朗莱。

奥立威微微躬身,向她伸出手。罗莎莉雅提着裙摆,轻轻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也很稳,指节修长,她的手放在他手里,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紧张吗?」他低声问。

「你觉得呢?」她抬眼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挑衅的笑。

然后音乐起来了。

他带着她滑了出去。第一拍,后退。第二拍,旋转。第三拍,回身。

丝绒的裙摆随着旋转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像一团燃烧的火。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蓝紫色的秀发上、深红的耳坠上、颈间的欧泊玫瑰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她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层光里。奥立威的手稳稳地扶在她的腰上,力度刚好——不松,也不紧,像他为她设计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他们跳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分毫不差。

罗莎莉雅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周围的人、音乐、水晶灯、掌声……全都成了背景,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她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黝蓝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盛着她的影子,还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旋转到最快的时候,她伏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奥立威。」

「嗯?」

「我喜欢今天。」

他笑了,舞步一点没乱,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低地回了一句:

「我也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们刚好停在舞池正中央。她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头发有一点散了。他扶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笑意绚烂如梦。

然后掌声雷动,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有人吹口哨,有人叫好,水晶灯的光在他们头顶晃啊晃的,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罗莎莉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嫁给了他。

掌声渐渐落下去的时候,乐队换了调子。

不再是规整的宫廷舞曲,而是更轻快、更活泼的旋律。这意味着:自由邀舞时间开始了。

人群像被风吹动的麦浪一样动了起来。男士们纷纷走向心仪的女士弯腰邀舞,女士们或含羞点头,或笑着摇头。裙摆飞扬,皮鞋敲击着地板,整个宴会厅一下子活了过来,像一锅刚煮开的蜂蜜水,甜的、香的、暖的,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们刚从舞池中央退下来,罗莎莉雅走向她的女伴,奥立威立刻被一群贵族夫人围了住——她们都在夸他的礼服设计,莺莺嗡嗡的,像一群围着花的蜜蜂。他朝罗莎莉雅递了个『救我』的眼神,她笑着耸耸肩,端起一杯香槟,往边上退了退。

在宾客台寒暄几句之后,她想去找安琪莉可,问问她的情况,目光往那边一扫,就看见了马歇尔站在金发少女的面前弯下腰,局促而期待地向她说着话。

少年穿一身米色礼服,头发精心打理过,隔了一段距离,罗莎莉雅也能看见他耳朵尖红红的——容易脸红耳朵红的,难道是安琪莉可继承母系血统的特点吗,那孩子一紧张也会红耳朵……

至少,她不太能想象朱烈斯·德·加尔德洪耳朵红红的样子。

(再想下去,这个画面就有点太可怕了……)

罗莎莉雅回过神,见安琪莉可仰起脸,笑着回了句什么。然后女孩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马歇尔从整个背部线条都透出喜悦,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像怕她摔着似的,一步一步把她带进了舞池。

开始旋转起舞了,她打量着那对金发的孩子,放心地发现马歇尔带得很用心,而且——不用说,那少年转过来的那刻,她看到他整张好看的脸庞那么明亮。罗莎莉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真是一点都藏不住。)

「年轻真好啊。」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罗莎莉雅转过头,看见卢瓦端着两杯茶,站在她旁边。他还是一身琥珀色的礼服,灰色的眼睛,棱角平和的五官和轮廓,站在水晶灯的光影里,整个人儒雅得像一卷书卷。

「卢瓦先生。」她微微点头致意。

卢瓦向她递去其中一杯,「啊—尽管是喜悦的日子,也别喝太多酒了,喝些茶水可以醒一醒酒哦。」

(晚宴上应该没备茶才对,您这茶究竟是从哪儿变出来……)

她忍住了没问,只是道谢接过。不得不说,卢瓦先生简直是萨克利亚权贵中的一股……神奇的清流。

「啊,对了,罗莎莉雅,恭喜你们了,你今天真漂亮啊—「卢瓦笑眯眯地说,「奥立威呢?」

「谢谢。他刚才还在这儿,一转眼就不见了。」她朝四周看了看,「大概被包围得受不了,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卢瓦笑着摇摇头,「他啊,表面上看着这样,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看到你们走到一起,我真是太高兴了~啊—夏尔尼让我带祝福过来呢,以他的身份不合适出现在公众面前,希望你们有机会在北上弗芮瓦德之前,能和你们再小聚一次。」

她点点头。弗芮瓦德,是了,的确该去见见法埃凡谢尔四世国王——应该说是,前国王——法埃凡谢尔·夏尔尼·弗芮瓦德,也是现任弗芮瓦德国王法恩的继兄。她应该准备好,和他有针对性地聊上几句,尤其是……

「罗莎莉雅。」

她抬起头,出声打断了她思考的德·埃斯特尔公爵——同时也是她在Q.X.学园的校长先生——以了然通透的目光温和地望着她,就和每次他在历代史课的讲堂上一样,耐心而充满善意地向她报以一笑,「作为朋友去吧,你说好吗?」

「……」她低头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又一口,直到饮尽,这才轻声应道,「好的。」

他就像不曾察觉她罕见的赧意,从她手中接过了茶杯,「对了,你和奥立威想要什么样的新婚礼物?我送过整套典籍到你府上,可是呢,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一定喜欢这些,啊哈哈哈。」

何止整套,是整九箱。

「卢瓦先生,您也很年轻呀,」罗莎莉雅也笑了,「您什么时候……?」

她话到一半,礼貌地停住了。

卢瓦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啊—」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杯,「书和学园,都挺好的。」

罗莎莉雅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卢瓦这个人,总是这样——温和,周全,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破,他的选择却不一定会有意让你知道。就像大地一样,看着普通,却能承载一切。

卢瓦的目光也向舞池里那对年轻的身影投去。马歇尔跳得很认真——太认真了,反而有点僵硬,每一步都像在踩尺子。安琪莉可倒是很放松,额间的王印忽闪忽闪,笑着跟他说着什么,他脸更红了,但舞步没乱。两个人在舞池里转着圈,米色衣角和白色裙摆飞扬,浅金和灿金的发丝烂漫,像两朵靠在一起的金丝菊。

「安琪莉可跳得很好。」卢瓦轻声说,「刚才也是,我以为她看不见,会不敢跳。」

罗莎莉雅笑得满怀骄傲,「她不是不敢。她是怕给别人添麻烦,马歇尔不一样——她知道马歇尔不会嫌她麻烦。」她巧笑倩兮地睨了校长一眼,「您也是。」

卢瓦侧过头看她,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身影从宴会厅侧门溜了出去。银色短发,黑色礼服,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右胳膊肘下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是杰菲尔。

卢瓦也看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罗莎莉雅微微颔首:「失陪一下。」

然后他收好茶杯,也往侧门的方向走去。

罗莎莉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舞池里。

安琪莉可正被马歇尔带着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像一朵绽放的白色花朵。她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但有什么不对劲。那孩子心里的声音在乱,是有颤音,不是忧虑,也不是不高兴,是什么?

观察了一会儿之后,罗莎莉雅注意到了——那个少女,每隔几分钟会向着同一个方向不知所措地瞟一眼。

那个方向……她看到奥立威拿着酒杯正向那边的廊柱走过去,满脸恶作剧的愉悦神情,突然就明白了。

走廊上,杰菲尔手里抓了一整瓶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雷司令,坐在石阶上望着庭院方向。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看见是卢瓦,又把目光收了回去。「是你啊。」

「啊,今天夜色真好啊。」卢瓦走近,站在他身旁,视线落到了他手上,「杰、杰菲尔——」

杰菲尔抬起的红眸一闪,「干嘛!我成年了。」那瞪视的意思分明是在警告他,『再啰嗦我就走了』

卢瓦苦笑着,不和叛逆期的准青年较真。想了想,还是从兜里摸出一把核桃给他。「啊?!也就你会随身带这种东西,多大的人了,啧…」杰菲尔嘴里说归说,不客气地顺手从养兄手里接过几个。权当下酒小碟了呗。

两人有一会儿就吃吃核桃,他再喝喝酒,只是一起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东拉西扯地说了会儿天象和星轨,眼瞅着杰菲尔快不耐烦了,卢瓦终于慢悠悠地问:「杰菲尔,你不进去跳一支吗?」

「不跳。」杰菲尔回答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答案,「吵。」

「我还以为……」卢瓦的声音拖得挺长,「啊,我还以为你会去邀请安琪莉可的。」

杰菲尔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嗤了一声,仰头把酒咕嘟咕嘟喝完了,空瓶子往台阶上一放。「邀她干什么?她看不见,摔了算谁的?」

「不会的,你看开场舞的时候,安琪莉可跳得就很好……」

「那是跟你!你要是自己想和她跳,你就再去邀请她啊,跟我有什么好说的。」他呛声打断,说到最后,带刺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抱歉,卢瓦,我不是要发你脾气。」

卢瓦看着养弟黝黑而桀骜不驯的侧脸,没说什么。他正皱着眉,红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又像是带着淡淡追思。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勾得很锋利——这孩子其实长得很好看,就是浑身的刺太扎眼,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就先被刺得推开了。

等了几秒,杰菲尔才又开口,声音很低,几乎是嘟囔:「……再说了,有人比我积极。」

他说的是马歇尔。也可能不是。

卢瓦拍了拍他的肩。

杰菲尔一抖肩就把他的手抖掉了,但没真的躲开。「行了,我走了。」他直起身,手插回口袋里,「里面太闷,我去花园转转。」

「不等舞会结束?」

「有什么好等的。」杰菲尔撇撇嘴,「我又不想跳,还不如去酒窖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说完,他就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很快,像在逃。

「啊,你别喝太多,也别在罗莎莉雅的婚礼上闹事——我们说好了啊,杰菲尔…!」

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倒像是以他的方式在给承诺。卢瓦靠在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笑着摇了摇头。他想到七年前在孤儿院见到的那个黑着脸的天才少儿,想到两年前满口『麻烦麻烦的』又疯了一样满校园找她的工装少年。19岁啊,半大不小的年纪,真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安琪!」

马歇尔就站在面前,她微微仰头看向他,他向她行礼,举动和措辞非常正式,彬彬有礼,又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和认真,「我来接你了——同我们的约定。」

他说着,故意朝她身后瞥了一眼——奥斯卡站在廊柱没动,一身黑色的骑士礼服,肩章和腰带上的银饰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红发骑士面无表情,年轻子爵眼神里的显摆却是藏都藏不住。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安琪莉可笑着伸出手,「我记得呢,那今晚就拜托你了,马歇尔子爵。」

她故意把『子爵』两个字咬得重,以此来调侃他。马歇尔的脸微微一红,但还是挺起胸膛,伸手扶住了她的手,「放心交给我!」

他带她滑进舞池。马歇尔带得很好,不愧是SEASON剧团的台柱,什么都学过。他带着安琪莉可,转着圈,脚步轻盈,肩臂却很沉着。

「马歇尔,你跳得真好呀~」她不由感叹,她事先没想到自己跟他能跳得这么轻松,他每一个作为暗示的加力、转身,都提前留出了让她反应和跟上的半拍,而且托带得有力,稳妥,又恰到好处。

「那当然啦~」马歇尔笑得大眼睛忽闪忽闪,「为了照顾好安琪,我可是有特别训练过的,要知道,我一个月之前就开始请伊纳多前辈把大道具室的假……」说到一半发现不对,他赶紧停住了。

「假什么?」安琪莉可问。

「没、没什么。」他红了脸,手脚都僵了,差点把舞步踩乱,「哎呀,安琪,你夸我跳得好就行了,快多夸我几句嘛。」

大道具室的假人?还是大道具室的假盔甲?

安琪莉可忍住了没笑出声,但脸上的笑意,就一直漫到眼角眉梢,那么有感染力,让马歇尔终于也跟着笑了起来,直到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舞,舞,悠扬地摆动,轻快地旋转,他带着安琪莉可又转了一圈,她白色裙摆顺着纤细身姿绽放,像一朵盛开的花。他本来还在紧张——紧张自己有没有带好,紧张她会不会踩错,紧张刚才说漏嘴的假人会不会被追问——可忽然就忘了紧张。水晶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金发上,落在她的白裙子上,落在她微微仰着的脸上,额间王印变得更清晰了,隐隐发亮,像一小片落在皮肤上的月光,淡淡的,柔柔的,映得她的金绿眼睛蒙着一层薄雾,本该是看不清的,可此刻,那层雾里像是有光透出来——不是灯光,是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淡淡的、像星辰一样的光。

马歇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美人,他从小在美人堆里长大,早就对『好看』两个字免疫了。可这一刻,他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不是『她长得好看』那种好看。

是……让人想许愿的好看。

像小时候在礼拜堂里,透过彩绘玻璃看祈愿女神像的那种感觉——你知道她不是凡人,你不敢亵渎,你只想把心里最干净的愿望说给她听。

「马歇尔?」她偏了偏头,「怎么了?你跳慢了。」

「啊?!」他猛地回神,赶紧加快脚步,差点把自己绊到。「没、没什么!」

安琪她……是『磬』啊。

不止是他。

舞池边的宾客渐渐慢下了交谈,有人忘了手中的酒杯,有人忘了说话的内容。不知道是谁先停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擦身而过时,所有人都在看她。舞动中的公爵小姐有一种生就站在台上、朦胧似幻的美,像是再自然不过,她就由光笼罩着,由水晶深处轻溢出的自然乐声环绕着,让人不由看定了,移不开眼,心生向往,想将美好的心愿和关注都投往她处,藉由她,汇聚向更高的天空深处,甚至去往主神的方向。

转着转着,她忽然能感觉到,有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恶意的,也不是探究的,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点惊叹的、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的目光。那些目光聚在一起,暖暖的,软软的,像无数细线,轻轻托着她,把她轻快的心一直带到亮晶晶的架高镜窗和水晶灯盏之上。

周围的声音好像远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觉得自己像在飞。飞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飞在音乐的旋律上,飞在……比天空低一点、比地面高很多的地方。

马歇尔忍不住收紧了一点放在她后背的手。

「哎呀!」

脚底下一重,她踩了马歇尔。

那种『飞』的感觉瞬间碎了。她赶紧道歉,脸红红的。心里却还留着一点刚才的余韵——

但她飘不远,尽管周遭的声音又多又纷乱,她的注意力被几个落点拉住了,才到回廊的高度又落回地面。

离得最近拉着她的马歇尔,稍远一点还有其他关系者,水之温柔、光之荣耀、钢之灵巧、地之智慧、风之勇气…有很多人在看着她,有罗莎莉雅在心里为她忧虑的声音……还有他。

奥斯卡……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会不会……也觉得她跳得很好?

会不会……也有人想要和他跳舞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分神的。她还没法做到分神的时候不跳错。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哎呀!」又是一声痛呼。

马歇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脸委屈,「安琪……你又踩我。」

「对、对不起!「她赶紧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关系没关系。」马歇尔赶紧安慰她,「踩踩更健康,啊不对,我是说,你踩得轻,不疼。」

安琪莉可又愧疚又想笑。「真的对不起嘛……」

「真的没事。」马歇尔吸了口气,挤出一个笑,「我们继续跳?」

「嗯……」她点点头,重新跟上舞步。他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你放松不用有负担』,口气软软的,像哄小孩,可她的注意力,还是忍不住往某个方向飘。

他会来找她吗?

(欸?)

这一次,她锁定的那个方向最熟悉的气息,他还在廊柱那边没动,但他旁边…好像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奥立威先生,另一个是卢米埃学长,他们怎么也和奥斯卡在一起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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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镜双开·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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