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橡树林的方向走。
奥斯卡走在前面几步远,侍女落后两三米,马歇尔陪着安琪莉可走在中间,还在气鼓鼓的。
「安琪,你别信奥斯卡学长。」马歇尔压低声音,「什么公务,我看他就是想找借口接近你。」
安琪莉可笑了:「可他是我的护卫骑士呀。」
「平时他已经很……」马歇尔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软了下来,「……对了,安琪。」
「嗯?」
「今晚的舞会。」他的声音有点飘,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像极了两年前那个初中部的孩子。「你还记得吗?在石楠庄园……你答应过,等我长大,整晚都只和我一个人跳舞。」
安琪莉可的心跳轻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他的上一封信里也提醒过她。
那个简简单单的夏天,少年在她的邀舞卡上写满了自己的名字,眼睛亮得像星星。
「今晚……」马歇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想当你的陪同。整个舞会,你都跟我在一起。」
他抬起头,美丽的浅堇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要一直望到她的心里去,「像我们曾约定的那样,好吗?」
安琪莉可转过头,对着他的方向轻轻笑了。「好。」她说。
走到橡树林深处的凉亭边缘,奥斯卡停下脚步,「朱烈斯大人在玫瑰亭等你。」
安琪莉可微微一怔:「玫瑰亭?」
「嗯。」奥斯卡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位大人说,婚礼当天,让一位小姐单独进他的套房,不合规矩。」
安琪莉可不明所以地应了声「哦」。马歇尔却忍不住笑,确实是朱烈斯表兄——正直,刻板,滴水不漏。
往前走了几十步,花香渐渐浓了起来。她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还有远处宴会厅飘来的隐约音乐。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和花的轻声细语。
「到了。」奥斯卡停下脚步,向守在凉亭旁相熟的侍从官点头。「马歇尔你们止步,想等就在外面等。」
她想也没想地伸出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有形的弧度,就刚好落在奥斯卡恰到好处扬起的手掌上,他接过——和无数次习惯成自然的肌肉记忆一样,顺势将她的小手拉过来,轻柔而稳妥地搭到自己臂弯,然后带她迈上两级石阶。
亭阁是开放式的,八根石柱撑着一个圆顶,四周没有墙,只有半人高的石栏,石栏上爬满了盛开的蔷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的肩头。
有光的气息。
不是午后暖暖的日光——更亮,是正午烈日直落,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蒸腾起的光雾,亮得让人不敢抬头。
朱烈斯·德·加尔德洪站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灿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绀碧色双眼落在她身上,冷峻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安琪莉可。」他说。朝她走了两步,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久不见了,过来坐。」
风从亭阁的四面吹进来,带着蔷薇的香气。奥斯卡行礼退开,朱烈斯扶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石桌的另一侧。几句简短的寒暄之后,他把地图在桌上铺开,让她把手放上——她轻触,有凹凸,地图是立体的。
「找你过来,是说一下巡游路线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和她记忆里的一样,」梅塞里昂那边的马奇山脉南段,两天前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山体滑坡,伤了十几个人。我知道你原定下周先去东线,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能否改道西南往梅塞里昂?」
安琪莉可不由担心地抬起头:「他们伤得重吗?」
「不算严重,卢瓦已安排领地组织救援。灾害幅度也不大,但地动活跃度比往年同期高。」朱烈斯引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力道不大,但握住她的修长手指很稳,也很轻柔,「依据恩斯特的勘探结果和卢瓦的研究,可能和今年春末的异常降雨有关。你如果提前去,能早点稳住那边的情况。」
她点了点头, 「嗯,那等罗莎莉雅的婚礼结束,我们就往西南走,等去过梅塞里昂,我们走南线往东,最后再绕去北部的诺斯郡。」
朱烈斯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如此甚好,」他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安琪莉可,还有一件事。」
「您是说?」
「今天晚宴结束后,回德·加尔德洪府邸住。」
安琪莉可愣住了,「欸?」
「德·卡塔尔娜伯爵家管理甚严,但毕竟是婚礼,闲杂人等太多。」朱烈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住在这里不安全,回府也有侍从和医生都在身边,更为妥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可是,朱烈斯先生,我想留在这儿。」
光公爵的剑眉微微蹙起:「为甚麽?」
「罗莎莉雅……今天是她的婚礼。」安琪莉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今天一定很忙,也一定很累。晚宴结束后,我知道她会和奥立威先生在一起,但我想留在她附近,明天一早我想和其他伴娘一起帮她收拾,她不光需要侍女和管家,她也需要朋友。」
她顿了顿,又说,「爸爸妈妈那里我昨天已经去过了,我在王都最多再停留一两天,等我后天出发,罗莎莉雅也要准备去弗芮瓦德了吧。下次再见到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四面吹进来,带着玫瑰和丁香的香气,吹动了桌上地图的一角。朱烈斯看着她,眼中里看不出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光公爵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总是如此。」
安琪莉可微微一怔。
「总是先想他人。」他的中音很低,沉下来,就像日光一寸寸缓缓垂落的重量,「从不想想自己方不方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罢,你决定就好。」朱烈斯摆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将过去,手却顿了半秒。她额间的王印就在他视线下方,古银倒十字的齿翼纹路他比谁都熟悉,正中那滴血泪,颜色比上次见她时又深了一点。半秒之后,他的手往下落了半寸,把水晶瓶稳稳放进她掌心。「来,这是缓解眼底劳损的药水,医师新配的,每日三次。」他说,语气跟谈公务没什么两样,「眼睛的事,不许大意。」
安琪莉可乖乖点头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像大理石的光滑纹理,镇定肃然,像他给人的印象。「谢谢。」她轻声说。
朱烈斯「嗯」了一声,把地图卷起来,「去吧。晚宴七点开始,别迟到了。」
她站起来,对他微微屈膝行礼,正想转身,他已经走过来,拉她的手扶在自己臂上,护着她往亭外走。她忍不住拉拉他的袖子,小声开口,「朱烈斯先生。」
「嗯?」
「您今天,也请玩得开心一点。」
朱烈斯双眼微瞠,似是听到什么最不可思议的内容。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去吧。」他又说了一遍。
亭外。奥斯卡和马歇尔都没走开,看见她出来,便向石阶走来。
朱烈斯目光扫过,声音不高不低,「奥斯卡,你来一下。」
马歇尔顿时快步上前,接过安琪莉可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朱烈斯表兄,那么我陪安琪回去,先告退了。」
「可以,劳你护她周全。」
奥斯卡看了安琪莉可一眼。
她看不见,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着他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奥斯卡似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叹。然后他转身,跟着光公爵走进了亭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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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三楼的露台。
罗莎莉雅端着一杯香槟,倚在石栏上,远远地望着花园深处。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花园像一块织锦——绿的树,红的花,白色的碎石小径蜿蜒其中。玫瑰亭在花园最深处,被一圈花墙半掩着,像一颗藏在绿叶里的红宝石。
她能看见亭子里的人。
最纯正的金色头发,在一片深绿和绯红里格外显眼——朱烈斯站在石桌旁,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跟安琪莉可说什么。安琪莉可坐在石凳上,仰着脸,听他的声音。
距离太远,听不见,但能看见姿态。
朱烈斯站得很直,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那是他跟人说话时的标准姿势,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就的神像,严肃,端正,不带半分逾越。安琪莉可坐得也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像个在听长辈训话的好学生。
罗莎莉雅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什么呢?」
奥立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杯酒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哦,光公爵大人和我们的磬。怎么,担心小安琪被她舅舅训话?」
「公爵能训她什么。」罗莎莉雅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训她巡游路上不好好吃饭?」
奥立威笑了:「那倒也有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朱烈斯,管起人来比老父亲还啰嗦。」
罗莎莉雅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
亭子里,朱烈斯似乎拿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递给安琪莉可——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像是一个小瓶子,又像是一卷纸。安琪莉可接了过去,然后抬起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朱烈斯点了点头。然后他侧过身,望向露台的方向——
罗莎莉雅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拉着奥立威往后退了半步。
但朱烈斯的目光只是扫了一下露台,就收了回去。他显然看见了他们,但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啧。」奥立威撇了撇嘴,「保护欲爆棚,还是那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呢~我们可怜的小安琪呀~」
罗莎莉雅忍不住想笑出声,但顾及仪态,还是尽量让自己笑得再端庄一点。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奥立威:
「对了,刚才槌球那场,伴郎团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嗯。」奥立威点点头,「你的小表哥摔了一跤,扭了脚,晚上怕是站不住了。怎么了?」
「缺一个伴郎啊。」罗莎莉雅慢悠悠地说,手指在酒杯口上轻轻划着,「婚礼的伴郎席位空着,多不好看。」
奥立威挑了挑眉:「缺就缺呗,小卢米去送他家大人了,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也不差一个两个了……」
「克莱维斯先生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卢米埃学长会回来,我知道你也不担心他,所以嘛,少的第三伴郎, 」罗莎莉雅打断他,眼睛里闪着点狡黠的光,「我给你想了个人选。」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花园那边看。「你看他怎么样?」
奥立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亭阁旁边,奥斯卡靠在一棵橡树上,双臂交叠,目光落在亭子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奥斯卡?」奥立威略一停顿,随即笑了,「你倒是会找人。」
罗莎莉雅耸耸肩,语气很随意,「他反正也是来参加婚礼的,穿得也正式,顶一个位置怎么了。再说了……」她又看了一眼亭子里的安琪莉可,嘴角微微上扬。「这也是为了安琪莉可呀。」
奥立威也看着那个少女,她的额间有一颗明星。他笑着摇了摇头,举起酒杯和罗莎莉雅碰了一下。
「一切听我的公主,」他说,「我去说。」
她朝他莞尔一笑,将酒杯随意搁在一旁,任他把手拉进自己手中轻抚。远处的玫瑰亭里,安琪莉可已经随马歇尔走了出去,朱烈斯和奥斯卡在说话。
(在朱烈斯先生面前就那么正经。)
她不由有些想笑,心里却飘了一下——当年那个教她骑马的红发少年,如今站得比她父亲的橡树还直。奥兹骨子里其实很靠谱,她一直都知道。
(好好汇报工作的这个态度,也要给我好好对那孩子。)
奥立威就将酒杯放下,一回头已将她完全揽在怀中,口中却假意啧啧感叹, 「我看看我看看,哎呀呀~这组合亮眼了,某位公主的前未婚夫和青梅竹马。」
「吃醋啦?」
他凑近,在她耳畔低声地说。「有点。」
她侧身转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头望着他。朝他抬起的这双蓝宝石一般明亮的眼瞳中,只有他的影子,戴着婚戒的无名指就轻轻点在欧泊玫瑰项坠上。奥立威嘴角噙着的笑变深,长睫垂下来,蜜金色发丝落到了她的脸上,痒痒的,和阳光跳动的轻快节奏一样,随着更靠近,又缓缓滑向她的颈项。
风一吹,丁香花瓣簌簌地落,几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顺着指缝滑了下去。他们都没低头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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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镜双开·第二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