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明到禄劝,两百多公里,骡车开了将近三个多小时,第二段盘山路测试最终没有成功启动。
山间雾大,雨势比山下更猛,万理尝试两次进入自动驾驶,而自动驾驶均在三分钟内判断失误,被马彩娟及时接管。
云南山路不比浙江、山东,护栏鲜少,植被多样,即使是马彩娟这样的老司机都需要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智驾在这里简直捉襟见肘,一会儿把路边的树根识别成三角锥筒,一会儿在小拐角迷茫,干脆直接停下来。
直到智驾带领一车人往没有路的悬崖边开,马彩娟及时踩住刹车,万理终于拍板定论:“行知做不到,下面麻烦马姐开吧。”
路瑶在后排把座椅调高了一点,一手紧紧抓住车顶的拉环,一手扶着膝盖上的电脑,吓得惊魂未定:“马姐开马姐开,我需要马姐。”
行知做不到其实在马彩娟的意料内,这样的路连老司机来了都要提起精神,何况是一个在学习开车的电脑系统,她挂起倒挡,娴熟地倒车切换角度重新进入主路,安抚两个城里娃娃:“禄劝还有个更陡峭的挂壁公路,那里才是真的危险。”
终于结束这一段路测,路瑶关上电脑,放到侧边的座位上,但抓住拉环的手仍不放开:“这难道就是选禄劝的原因码?”她探过头凑近副驾,“告诉我,不是这个原因。”
大概是经历过很多次路测,万理镇静非常:“不主要是这个原因。”
路瑶只觉两眼一黑。
改变不了行程计划,只能知己知彼,路瑶火速用手机搜索挂壁公路,看完后只觉两眼一黑又一黑。
挂壁公路贴着垂直的岩壁,凿进石头里,宽度大约只能让一辆车通过,一边是石壁,一边什么都没有——不是护栏,不是矮墙,就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她把手机竖过来横过来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图片的角度,然后锁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很危险的山路,灵魂质疑:“行知连这里都不大ok,怎么去挂壁公路?”
万理依旧淡定:“行知的下一个版本会针对连续过弯场景做专项训练。”
“但下一个版本还没出来,"惜命路瑶仍然抱有一丝希望,"上挂壁公路的是现在这个版本。”
“对,如果在挂壁公路上遇到超出它处理能力的情况,行知会主动降级,请求接管。”万理停了一下,“这不是bug,这是它的设计。”
“它知道自己在什么条件下做不到,”万理意有所指,“比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不到的系统要好得多。”
路瑶沉默了。
实测派是先把“哪里不行”问清楚了再上,仿真派是把“所有不行”都建进模型里,然后相信模型——这两件事,其实都是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人类能相信智驾到什么程度。
区别是,万理的答案来自上一次失败,而路瑶的答案来自上一次计算。
在仿真世界里,系统遇到处理不了的场景,可以标记,下次再来,但在实车上,很有可能没有下次。
路瑶没再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到禄劝最后的路程里,干脆闭上眼,专注在黑黑的世界里回溯过往的仿真实验。
她不敢叩问,那些实验里到底有哪些其实忽略了现实世界的真实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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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一点多,两辆车终于到达禄劝县城。
禄劝主干道秀屏路两边种着蓝花楹,花期还未到,而县城的建筑像极了发达地区千禧年的风格,整座城市都比路瑶想象的还要小。
早在第二段测试失败告终后,罗青颂就翻身做主人,开到前面带路,一路劈里啪啦猛开,终于看到希望:“姐姐们,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瑞驰的经典车型最终停在一棵大青树旁边,旁边有块石头写着“云栖小院”,小院在一面缓坡上,围墙是碎石垒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大概是县城里难得的雅致。
民宿的老板姓李,是个彝族人,三十出头,早早坐在门口等着了,看见罗青颂下车,主动上前招呼:“你们是那个来做什么汽车测试的?”
罗青颂上前social:“李姐,网友见面了,下面几天要麻烦您照顾了。”
“谈不上照顾,”李老板很是时髦个性,把钥匙给罗青颂就想开溜,“整个房子你们自便,我就住前面那栋,还有个麻将局,就不一一介绍了,有事儿微信或者电话我就行。”
于是刚下车的万理几人就只来得及和这位老板点头招呼,连句话都没说上。
罗青颂留在原地凌乱,看着人的背影:“她生我梦……”
民宿是旧民居改的,木头结构,踩上去地板嘎吱嘎吱响,楼上楼下,四人各有一间房还能多出两间。
路瑶自己选的房间,屋子里有一股木头和艾草的味道,窗户对着山,后院的树就在前方,伸手就能碰到叶子。
房间内的装修属于现代风格的简装,整体干净整洁,路瑶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大概是有了罗青颂刚下飞机时的铺垫,此时路瑶对居住环境已经非常满足,只觉得这半天比她过往一个礼拜的体感都长。
“老师们!干饭了!”楼下传来罗青颂激昂的声音。
几人到达禄劝已经过了午饭点,下午还有工作任务,罗青颂顾不上自己整顿休息,把院门打开让大家自行选房间,转头便去找餐馆打包午饭。
民宿一楼有很大的餐饮空间和客厅,几人都饿的不行,坐定后几乎没力气客气寒暄,埋头就是默默吃饭。
路瑶现在觉得吃啥都香,第一个吃完瘫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才开口询问:“下午还要干啥啊?”
万理放下筷子,认真回答:“今天第一天,下午先做标定,不会很累。
标定是指摄像头和雷达的实地标定,确保它们能如设计预期的那样“看清“世界,也许是有了早晨路上擦一颗摄像头对可视距离影响巨大的教训,万理对骡车的传感器设备更加谨慎,螺丝可能松,角度可能偏,需要在明天测试前重新对一遍。
路瑶明白了,仿真世界里没有"螺丝松了"这件事,而现实世界一切都需要人去校准、调整。
禄劝的下午闷热,天上有乌云,但没再下雨,小院外有一块大约三十平的水泥地,水泥地旁边就是道路,万理从车上搬下来一个铝合金箱子,里面是四块标定板。
铝合金边框代表着这些标定板重量不轻,路瑶本是真心诚意想上前帮忙,但我们万理老师颇有点力气,看起来从从容容。
“牛啊。”路瑶站在一边就差没鼓掌了。
“先做静态标定,”万理完全不把路瑶的赞美当回事,只蹲在地上把标定板的安装示意图调出来,“需要放四块,形成标定场。”
路瑶蹲到她旁边,仔细研究那张图。
"你觉得这块的角度怎么选?"万理指着图上的A点。
路瑶看了一下示意图上的标定板角度要求,又看了眼面前的空地和道路走向,迅速进入状态:"东西向,板面朝东,现在光从西边来,不会反光。"
万理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今天第一次,万理在技术上征求她的意见,而且问的方式很自然,不像是在考她,也不像是在施恩,就是两个工程师在讨论一个布置方案。
“好,”万理说,“就这样。”
万理搬起第一块标定板,路瑶往目标点位的路边土里插支架,即使下过雨,内里的泥土仍然很难插深,万理看她乱七八糟搞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上前踩在泥土上,又一脚踩住支架腿,支架终于没入泥土稳住。
万理站直身子,看了一眼路瑶:“你来标定B点的位置。”
路瑶没动,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新鞋,特意为了这次云南路测买买买的。
她又看了看B点的泥土,泥的颜色很深,踩上去肯定洗不干净。
万理没催她。
“算了,随便吧。”路瑶终于走了几步,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位置,用脚把土踩实了一点,回头朝万理比了个位置。
万理走过来,把第二块标定板递给她。
路瑶接过,真正感受到了标定板很重,来不及抱怨,蹲下去便开始装支架。
白鞋脏了,指甲缝里进了泥,膝盖上的裤子蹭了一块深色。
万理见她适应了,自顾去装第三块,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只有金属支架卡进铝合金槽口的“咔哒”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叫。
万理熟练,很快把第四块也装完,又退到远处,用平板调出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看标定板的在画面里的位置。
“B点偏了大概十五度。”她说。
不等万理吩咐,一旁的路瑶自觉走回泥地,她如今也无所畏惧了,抓住标定板的边框,用力旋转,板子重,她两只手一起上,用力抠在标定板的格线上,转完之后手上还有两条黑印子。
万理在平板上确认角度,点了确认。
“可以了。”
仿佛听到了“平身”一样解脱,路瑶终于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两条黑印,新鞋的边边都是黄色的泥土。
她忽然觉得今天上午在车里那股闷气散了一点。
不是因为活干完了,是因为她的手脏了。
在仿真世界里,她的手永远是干净的。
路瑶:没吃过这种苦
万理:只要肯吃苦 就有吃不完的苦
仍旧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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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