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视距离达到100米,接下来所有的测试与行程都将成为有效的测试数据,万理看了看时间,要求马彩娟逐渐加速。
直到车速来到60码,可视距离又慢慢下降,万理明白这是目前行知系统的极限,不是传感器的极限,不是算法的极限,是两者在这片天气、这条路、这个时间节点下叠加在一起的极限。
这条线不是故障,但它是一条线,一旦越过它,数据的可靠性就开始打折。
“数据收集的够了吗?”
“够了。”路瑶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她的情绪有点低落,确认数据妥善保存后,便长呼了口气,身体靠在椅背上短暂休息。
可视距离卡在九十几米的那几分钟,她脑子里想起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那是她在仿真世界里跑过的一个实验——同样选择雨天、同样的速度、同等传感器配置,在仿真环境里,可视距离从来没有低于用例标准的100米,那里的一切都是稳定的,可预测的,可重复的。
而今天的实测,可视距离丢了将近10米。
她以为这是行知系统底层算法的问题,她甚至在脑子里勾勒思考,如果换成仿真框架,这个场景应该怎么重建、怎么补数据、怎么把那10米找回来。
结果万理拿了把伞下车,用拇指擦掉了镜头上的泥点。
就这样。
路瑶靠着椅背,两手仍然扶着笔记本电脑的两侧,窗外的山一段一段往后退。
仿真世界里传感器的状态只有两种:正常,或者异常,异常了就调参数,参数调完了它就正常。
没有泥,没有虫,没有会被一阵风掀歪的伞,没有半边肩膀湿透的人。
那个世界是干净的。
干净得没有重量。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问题,或者说她现在开始怀疑了,但还不想承认。
她的手指按住电脑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压,直到指尖有点发白才松开。
骡车打了个弯,进入隧道,窗外换成了一面山壁,车里暗了下来。
路瑶的电脑屏幕发亮,万理借着反光的镜面看了她两眼,发现了她的沉默。
隧道不过两三百米,等到车里明亮起来,万理开口:“马姐,麻烦你加速开一段吧,到盘山路我们再采集一段数据就可以了。”
她又难得开玩笑:“不然小罗今晚汇报进度要被劳总骂了。”
这确实是罗青颂焦虑的原因,劳总虽然不亲自上阵,但是个精力旺盛且管理颗粒度非常细的老板,他手下多个项目进度,每晚必须同步当天的进度和风险。
“好嘞!”
马彩娟其实也有点不耐烦现在的速度,她跟了几次路测,虽然感知到智驾在进步,但仍然觉得智驾笨蛋,在她这样的老司机眼里,智能驾驶不如智人驾驶。
加速之前,马彩娟还是关爱了后面跟车的另一位司机:“要和小罗老师说一下吗?”
万理抬眉,终于光明正大地看向后座的人:“路瑶,对讲机和小罗说一下,我们要加速了。”
路瑶拿起对讲机就是一句敷衍的传话:“加速了。”
就三个字,没有前因后果,像群发了一条广告信息,马彩娟给她这语气逗笑了:"这么说,小罗在那头得听的莫名其妙。"她嘴上说着,速度却已经稳稳上升了。
路瑶把对讲机扔回旁边的座椅上:"她鬼精着,巴不得加速。"
工作告一段落,万理有心思管她了:“干什么这个态度?”
路遥的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被万理怼一下仿佛才找到舒服的自己:“嘿,刚刚让人小罗等着,我态度比这还差,你咋不说?”
说到这事,“共犯同盟”万理笑了:“不一样。”
可视距离回到100,证明万理下车擦摄像头的行动是正确且必要后,路瑶复杂的心情里其实还有一点心虚,一种傲慢的、欺负人的心虚。
万理在这里的职级最高,她甚至有权让路瑶下车去擦,但她说了“路瑶和我一起”,她没有命令与高高在上,甚至面对路瑶的不配合也没有发火,只躬身作则,路瑶换位思考,她面对团队的不服从,一定做不到这样大度。
她敢这样对万理不服从,不过是仗着心底深处觉得自己比万理更专业、经验更多、更成熟,也瞧不上实测路线的“愚蠢”做法。
事实证明,傲慢让她丢失了10米,而在她忽视的过往实验里,或许还丢了更多,只是她已经无法回到过去求证了。
她的低落,有怀疑过往工作的迷茫,也有对自己对万理傲慢的自我鄙夷,一切的本质,都是她近期被困住的课题——她有点怀疑自己的价值。
此时见到万理笑,路瑶心里也悄悄轻松了一点。
她没有怼回去“有什么不一样”,而是暗自庆幸自己起码可以在某些地方帮助万理:“好好好,坏人我做,好人您当。”
说罢,便又按住对讲机,掐着嗓子“柔声”提醒:“亲爱的~我们要退出智驾,手动加速一段了哦~要跟上哦~”
“打住打住。”万理听得开始头疼,她只是不想路瑶第一天就被打击到,想让她放松,没想让她折磨自己。
路瑶打不住:“注意安全哦~”
万理撑着窗框边的手盖在了自己一边的耳朵上。
马彩娟笑得不行。
不到2秒,心情愉悦的罗青颂传回声音:“卧槽!这谁啊!救命!”
路瑶将对讲机拿远一点,看到万理捂撑着头笑,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进入高速,车速回到了110码,雨势大小更加模糊,从昆明到禄劝,万理原本计划采集全程,但碍于有效数据依赖较低的车速,只好分段采集,除了刚刚出城的一段路,下一段核心的采集区便是盘山路。
“云南的盘山路,"万理突然出声,没有回头,"如果摄像头拍不清楚,雷达也没办法了。"
正在后排窗边数着水珠线条的路瑶愣了一下,才明白万理这是在像自己解释。
她之前那句"摄像头几乎等于没用"在平坦的大路上可能是对的,但万理现在说的是另一件事:接下来的路段,雷达才等于没用。
这不是技术路线之争,这是仿真世界里还没有探索的复杂地形。
路瑶调出今天的路线图,禄劝往北,国道在山路间盘,有几段是切坡路段——山壁贴在左边,右边就是没有任何护栏的陡坡。在这样的路上,激光雷达发射出去会被山壁吃掉,也会被坡下的植被和雾气干扰。
"确实,"路瑶认可,声音不大,又想到之前的自己为是,以更小的声音悄咪咪嘀咕道,"那你也不说清楚……"
这算什么呢,算路瑶想多了,还是算万理从来没说过她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没有弄脏、没有沾泥、没有被雨水打湿、没有碰过一颗摄像头,这双手在仿真世界里曾经造过一整座城市,让智驾在那座城市里宛若无所不能的老司机引领。
但今天它们什么也没做。
万理听到了路瑶的小声蛐蛐,她也愣了一下。
过去的路测里,除了大的计划周期和任务项,她从来不需要向团队成员讲清楚,工程师的水平、工作风格差异很大,有时候解释其实多余,她是技术负责人,即使不理解、不服气,按照她的指示执行是所有工程师最聪明的选择。
从早上出发时的不愉快到刚刚建议降速,万理越来越看清,路遥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不会满足于被安排与听从指挥,而从过往的交流与感受里来看,她也不是一个霸道的、胡搅蛮缠的人。
她是一个有能力且愿意深度参与思考的工程师,只需要平等地分享信息与尊重的合作,如果自己能给得起,这个人会成为非常好的合作伙伴,比如用“魔法”抵挡罗青颂的压力、比如提出降速。
万理想清楚,立刻决定改变自己在这次路测的工作模式:“好,之后我都会和你沟通清楚。”
她顿了一下,把副驾屏幕往外转了一点角度,够后排斜着能看清主要数据的程度,然后解释性地补了一句:"路测的意外状况很多,很多时候没办法方方面面都顾及到。"
路瑶在后排看着那块屏幕被转过来,明白了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没有立刻说话。
"你确实是个很好的老板。"她最后总结似的感叹。
万理给她这句像领导表扬似的评价逗笑了:“谢谢您的表扬,再接再厉。”
路瑶没再接话,靠回椅背,把电脑关上,放在一边。
窗外的雨有变小的趋势,山间的雾还没散,骡车沿着山脚弧线穿梭,在导航地图上像是大山的发卡,形状变来变去。
山的另一边,阳光已经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射在还未到达的山路上。
路瑶看着远处天边的那道光,嘴角挂着一点没收干净的弧度。
她想,这个人听出来自己揶揄了,但没恼。
该说不说,这人挺好的。
路瑶:这人做老板挺好的
以后的万理:只是做老板好吗?
祝小读者们遇到好老板或者自己当老板!早日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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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