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来,阿雅的伤已经彻底好了,伤口早已不见踪影,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但她的声音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只能说一些简短的词语。
在这段日子里,她学会了用简单的话语和手势与人交流,也渐渐融入了部落的生活。
一日清晨,阿雅照例帮姜石年整理草药。姜石年昨夜受了些风寒,面色有些苍白,却仍强撑着要上山。
“首领,您今日就别上山了,歇一歇吧。”族人劝道。
姜石年摆摆手:“不碍事,就是昨夜受了点凉,肚子有些不舒服,过会儿便好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捂住腹部,脸色发白,额上渗出冷汗。阿雅连忙扶他坐下。
“老毛病了。”姜石年勉强笑道,“早年试药伤了脾胃,每逢受寒便容易腹痛,这几日天凉了些,便又犯了,歇一歇便好。”
阿雅看着他捂着肚子的手,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整理草药时,常见到一种干燥的根茎,表皮灰黄,切面棕红,质地坚实,散发着辛辣而温暖的气味。姜石年说那是“干姜”,是用鲜姜经过炮制晒干而成的,平日里用得不多,却总是备着一些。
她起身跑到姜石年的屋中,翻出那几块干姜,又折回厨房,切了几片,添上水,放在火上煮沸。
姜汤煮好时,姜石年已经疼得弯下了腰。阿雅端着陶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
“姜。”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将碗递到他面前。
姜石年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接过碗,慢慢地喝了下去。
那姜汤辛辣滚烫,比鲜姜更烈更厚,入腹之后像一团烈火从胃部蔓延开来,驱散了盘踞在腹中的那股阴寒。姜石年长舒一口气,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
“好孩子。”他拍了拍阿雅的手,“你学会用药了。”
阿雅摇了摇头,比划着说:是你教我的。
姜石年笑道:“我只教了你认药,却没教你怎么用。你能想到用干姜来治我的寒痛,说明你已经懂了药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干姜和鲜姜不同。鲜姜偏于发汗解表,走而不守;干姜是鲜姜晒干炮制而成,去掉了水分,留下了火性,所以它温热更甚,能守能走,可入脾胃,温中散寒。我早年试药伤了脾胃,落下了这个毛病,每逢受寒便会发作。干姜能温中逐寒,回阳通脉,正对我的症。”
阿雅仔细端详着手中剩下的干姜——它不像鲜姜那样饱满多汁,而是干瘪紧缩,颜色深沉。但正是这种“干”,让它把所有的热性都浓缩在了一起。
“鲜姜偏散,干姜偏守。”姜石年继续说,“受了风寒想发汗,用鲜姜;脾胃虚寒肚子疼,用干姜。同是一母所生,炮制不同,药性就不同。所以用药如用兵,要懂得每一味药的性情。”
阿雅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那几乎丧失的自愈能力——曾经,无论多重的伤她都能自行愈合,从不需要任何外物。可现在,她的自愈能力大不如前,这几次受伤都是靠姜石年的药才恢复的。
“我……”她艰难地开口,“也想像你一样……用药……治自己。”
姜石年看着她,目光温和:“你已经在用了。”
阿雅不解。
“你用干姜治了我的病,这就是用药。”姜石年笑道,“至于治自己——你喝了这么多天的葛根汤,身体已经好多了,不是吗?”
阿雅一怔,随即明白了。从她来到这个部落的第一天起,姜石年就在用药治她。而如今,她已经开始学着用药治别人了。
“为什么?”她忽然问道,指了指地上的草药,又指了指姜石年,“你……试药,会死……为什么?”
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试药,你明明可以不用管的。
姜石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我小时候,部落里有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我的父母、我的兄长,都死在那场瘟疫里。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找到治病的药,他们就不会死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而平静。
“后来我做了首领,又看着族人在战争中受伤、死去。我看着他们受苦,心里就像被火烧一样。我就在想,上天既然生了这些草木,总该有些是能治病的吧?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既然不知道,那就去试。试出来了,就能少死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阿雅,微微一笑:“少死一个人,也是好的。”
阿雅沉默了。她想起自己曾经创造的那些人,想起那些因她而死的生命。她从未为他们流过一滴泪,从未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可此刻,当她站在这个会为了陌生人试药、会为了一株草药跋山涉水的老者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亿万年,竟从未真正活过。
她创造过无数壮丽的天体,却从未救过一条命。
他只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会生老病死的凡人,却用一株又一株的草药,救活了无数条命。
“我……”阿雅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想……学。”
姜石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想学认药?”
阿雅用力点头。
“好。”姜石年笑了,“从明天起,你跟我上山。我教你认药、采药、制药。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