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阿雅的伤好了大半,已经可以行走自如,甚至能帮姜石年做一些简单的活计了。
一日清晨,阿雅正帮姜石年整理草药,忽然听到部落东边传来一阵哭声。她抬头望去,见到几个妇人围在一间茅屋前,神色焦急。
“首领!首领!”一个年轻男子焦急地跑过来,“我妻子要生了,可是……可是已经疼了一夜,孩子还是下不来,她快撑不住了!”
姜石年闻言,脸色一变,抓起竹篓便往那边跑去。阿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茅屋里,一个年轻的产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嘴唇已被咬得渗出血来。接生的妇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见姜石年进来,慌忙道:“首领,胎儿头太大,难产了,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姜石年走到床边,他翻遍了竹篓,却发现竹篓里多是治外伤、风寒的草药,此时竟无一样能帮上忙。
产妇又一阵剧痛袭来,惨叫声撕心裂肺。他的丈夫无措的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哀求。
阿雅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在太空中游荡时,曾见过无数星球的诞生,巨大的星云坍缩、凝聚、爆发,每一次诞生都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毁灭与重生。而眼前的这个小小生灵的诞生,竟也如此惨烈。
姜石年咬了咬牙,对身旁的妇人道:“去把我屋中石桌旁晒着的草药拿来,快!”
妇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抱着一捆干枯的草药跑了回来。它的茎是方形的,叶子对生,边缘有细锯齿,干枯后依然能看出它生前的姿态。姜石年取了一大把,放入陶罐中加水煎煮,又取了一些干叶子放在陶盆里,用热水冲泡,让妇人用药汤给产妇擦洗腰腹。
浓烈的草药气味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苦涩而温热的气息,充斥着整间茅屋。
“这是茺蔚。”姜石年一边操作,一边对身旁的年轻男子解释,“也叫益母草,味辛、苦,性微寒,能活血化瘀、调经利水。你妻子气血瘀滞,胞宫收缩无力,所以产程不顺。用益母草煎汤内服,再用药汤外洗,可以活血行气,帮助胞宫收缩,或许能让孩子顺利出来。”
他煎好药汤,让产妇服下。那药汤入口苦涩,但产妇已经顾不上味道,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渐渐地,产妇的呻吟声变了调子,不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产妇忽然一声大叫。
“头出来了!头出来了!”接生的妇人惊喜地喊道。
不多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茅屋的寂静。
“是个男孩!是个健康的男孩!”妇人抱着婴儿,喜极而泣。
那年轻男子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姜石年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阿雅,见她正盯着那盆药汤出神,便笑道:“茺蔚这东西,田边路旁到处都是,看着不起眼,却是妇人难产的救星。它能活血化瘀,调经止痛,还能利水消肿。妇人产后恶露不尽、腹痛不止,用它煎汤喝,最是见效。所以又给它取名为益母——对母亲有益的药草。”
阿雅伸手摸了摸那干枯的益母草,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她想起了自己创造的那些人,他们的诞生繁衍是否也是这般的惊心动魄,而自己从未用心感受他们的生活,从未驻足。
她忽然觉得,这个自己野蛮生长的星球,或许比她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创造。她创造了星辰日月,创造了山川湖海,创造了壮丽恢弘的宫殿,却从未创造过一株能救人性命的草。
那些宏大的、璀璨的、震撼寰宇的事物,竟比不上一株路边无人问津的益母草。
婴儿的啼哭声还在继续,阿雅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中忽然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阿雅,”姜石年忽然唤她,“你来抱抱他。”
阿雅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从未抱过任何生灵,她创造的那些人,她从未抱过他们,甚至从未触碰过他们,除了打骂。
“来,不怕。”姜石年笑着将婴儿轻轻放在她怀中。
阿雅僵硬地托着他,大气都不敢出。那婴儿却忽然停止了哭泣,睁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那目光清澈见底,没有恐惧,没有仇恨,只有纯粹的好奇。
阿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活了亿万年,从未流过泪,她甚至不知道眼泪是什么。那些伤口、那些疼痛、那些漫长的孤独,都不曾让她流过泪。可此刻,一个婴儿的目光,一株益母草的温暖,竟让她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姜石年在一旁轻声说道,眼中也泛起了泪光,“能哭出来就好。你那些郁结在体内的气,也该散一散了。”
阿雅抱着婴儿,哭了很久。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仿佛都随着泪水一点一点地流了出来。
从那以后,部落里的人不再把她当作一个陌生人。他们开始叫她阿雅,给她送吃的,教她辨认五谷,甚至有人开始教她识字。
阿雅认识了第一个字——“母”,不止是益母草,更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