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随姜石年回到部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部落依山而建,不过十几间茅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屋前屋后开垦着几块田地,种着些她认不出的谷物。几个妇人正在田间劳作,见姜石年回来,纷纷直起身来行礼。
“首领回来了!”
“首领,您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姜石年笑着摆手,指了指身后的阿雅:“在山里捡了个孩子,受了重伤,便耽搁了些时辰。”
众人这才注意到阿雅,目光在她满身的药泥和破烂的衣衫上打量,有好奇的,也有同情的。一个年轻女子快步走来,扶着阿雅的胳膊,轻声道:“伤得这样重,快进屋歇着吧。”
阿雅被安置在姜石年隔壁的一间茅屋里。屋中陈设极简,只有一张草席、一只陶碗、一个瓦罐而已。但那瓦罐里盛着清水,陶碗里搁着几块干粮,显然是提前备下的。阿雅环顾四周,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曾住在令星辰失色的宫殿里,却从未有人替她备过一碗水、一块粮。
接下来的日子,阿雅的伤好得很慢。她的自愈能力虽未完全消失,却大不如前,那些狰狞的伤口愈合得断断续续,时常反复。姜石年每日上山采药,回来便给她换药、煎汤。
“白及和芍药用了这几日,外伤好了些,但你体内似有郁结之气,气血不畅。”一日,姜石年坐在她屋中,若有所思地翻动着竹篓里的草药,“我想再试试别的药。”
阿雅看着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要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如此尽心。
“你且等着,我今日在山中见过一片葛藤,只是不知其药性如何,我先去采来试试。”姜石年说着便要起身。
试试?怎么试?阿雅心中疑惑,拉住他的衣袖。
姜石年回头,见阿雅眼中满是疑问,便笑道:“我比常人对药性敏感些,能感受气机的运转,上天既赋予我这个能力,我总要为族人做出贡献。我尝过了许多药草,有的能治病,有的会让人腹泻,有的……甚至会要命。但若不尝,又怎么知道哪味药能救人呢?族人们叫我‘神农’,可我哪里是什么神,不过是一个敢拿自己命去试的普通人罢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雅怔住了。她想起自己曾经创造的那些人,想起自己稍有不顺便打骂他们的日子。她从未想过,一个普通人,竟会有这样的勇气——明知可能会死,却还是要去做。
她松开手,看着姜石年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做——敬意。
姜石年很快回来了,手中抱着一大块泥土色的根茎,粗如手臂,沉甸甸的。他将根茎放在阿雅面前,又取了清水洗净,露出里面洁白的肉质。
“这便是葛根。”他取出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阿雅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下一刻便会倒下去。但姜石年只是微微蹙眉,闭上双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缓缓说道:“入口甘凉,略有土腥气。气机先上行至头面,后下行至腰背。”他又嚼了几片,忽然眉头一皱,捂着后颈,“此处……有温热之感。”
他闭目良久,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明白了。这葛根能升发清阳之气,舒解颈背之拘急。我早年试药伤了身体,常有颈背僵痛之症,方才嚼了这葛根,竟觉后颈松快了许多。”
他又取了些葛根,切成薄片,添上水,放在火上煎煮。不多时,一股淡淡的豆香便弥漫开来。
“你也试试。”姜石年将煎好的葛根汤递给阿雅。
阿雅接过陶碗,低头看去,汤色清亮微白,热气袅袅。她抿了一口,入口甘淡,不像那些药草汤剂那般苦涩,倒有几分清甜。那汤入腹之后,一股温和之气缓缓升起,流向头面,原本郁结在胸口的沉闷感竟松动了几分,后颈处也隐隐有温热之感。
“如何?”姜石年问。
阿雅点了点头,又喝了几口。那葛根汤仿佛有灵性一般,在她体内游走,所过之处,气血似乎也通畅了些。
“葛根这东西,生于山野,根深入地,吸取大地之精华,却能升发清阳之气。”姜石年坐在一旁,感叹道,“往后族人若有什么颈背僵痛、身热口渴的,便可用此物了。”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平凡的活着似乎也不错,没有璀璨的光芒,也没有壮丽的星云,但有人,愿意为素不相识的她煎汤换药,愿意用自己去试每一株不知名的草木。
这种温暖,是她在亿万年的孤寂中从未体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