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城区,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的丛林,逐渐过渡成萧索的郊野。
沈清弦靠在车窗上,手里那颗草莓糖早已化尽,只剩一丝黏腻的甜腥残留在舌根。他不敢问陆洐沉要去哪里,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身旁这尊心思难测的神祇。
直到车缓缓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
铁门上是繁复的雕花,却漆着一层剥落的白漆,像一张斑驳的、正在腐烂的脸。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康宁疗养院”,字体被氧化得发绿,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一股陈旧的铜臭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下车。”陆洐沉的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
沈清弦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认得这个地方,或者说,他曾在父亲的旧账本里见过这个地址。那是三年前,哥哥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
陆洐沉没等他,径自推门下车,绕到他这一侧,拉开车门,伸手将他带了出来。不是牵,是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看着路。”陆洐沉垂眸,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滑过,“别摔了。你哥哥要是看见你这么狼狈,会难过的。”
“哥哥……”沈清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哥哥真的在这里?”
“不然呢?”陆洐沉低笑一声,带着一丝嘲弄,“你以为他凭空消失了?沈清弦,你太天真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失踪,只有我不愿让你知道的真相。”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刷着惨白的漆,却在墙角滋生着黑色的霉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清弦的心尖上。穿着护士服的人见到陆洐沉,纷纷低头退让,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畏惧。
顶楼的病房门虚掩着。
陆洐沉推开房门,反手锁上。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夹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沈清弦的视线越过陆洐沉的肩膀,落在了病房中央的那张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颧骨高高地凸起,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具蒙着皮的骷髅。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睑和干裂的嘴唇。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为这个毫无生气的躯体做最后的倒计时。
沈清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几乎是一路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指掀开那人额前的乱发——那道眉峰,那个鼻梁的弧度,还有左手腕上,那根早已磨得发黑的、自己大一那年亲手编给哥哥的幸运绳……
哪怕那人瘦得脱了形,他也一眼认出,这是沈清晏。
他的哥哥。
“哥……”沈清弦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床单上。他想去握那只枯瘦的手,却在半空中被陆洐沉截住。
“别碰。”陆洐沉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只有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他现在这样,是你父亲一手造成的。也是我花钱养着的。”
沈清弦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是你……是你把我哥哥弄成这样的?”
“我?”陆洐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沈清晏氧气面罩的边缘,“沈清弦,你父亲当年为了还赌债,亲手把他送到我面前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你以为你大一的学费是哪来的?你以为你这三年安稳的日子是谁给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泛黄的纸,随手扔在沈清弦面前。
“看看吧。你哥哥,是你父亲卖给我的。而我,给了他三年的命。虽然是个植物人的命,但总比死了强,你说对吗?”
沈清弦颤抖着捡起那张纸。
纸张很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内容是一份转让协议,将长子沈清晏转让给陆洐沉,期限……永久。
血红的手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假的……”沈清弦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爸虽然混账,但他不会……不会卖了自己的儿子……”
“不会?”陆洐沉俯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沈清晏,“那你告诉我,除了我,还有谁能让他躺在这里,插着管子,苟延残喘?沈清弦,认清现实。你哥哥是你的原罪,也是你永远还不清的债。而我,是你唯一的债主,也是你唯一的……救赎。”
他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沈清弦大一那年站在领奖台上的笑脸,背后是他设计的《归巢》模型。
“你哥哥昏迷前,口袋里只有这张照片。”陆洐沉将照片塞进沈清弦颤抖的手里,声音低沉而蛊惑,“他到死都惦记着你,可你呢?正花着他卖命换来的钱,读着你喜欢的建筑系,活得干干净净。”
陆洐沉的指尖点在那张笑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多讽刺啊。你的光明,是用他的黑暗换来的。而你的黑暗……只能由我来填补。”
沈清弦捏着那张照片,指尖的力度大到几乎要将纸捏碎。他看着哥哥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又低头看着照片上自己那张灿烂的笑脸,巨大的荒谬感和负罪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学业,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甚至他呼吸的空气,都沾着哥哥的血。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离不开我了么?”陆洐沉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咒,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抚平沈清弦眉间的褶皱,动作亲昵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宠物,“你哥哥的命在我手里,你的命……也在我手里。你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我。”
他对着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给他加一倍的镇静剂。别让他醒过来,吵到我的人。”
说完,他弯腰将瘫软在地的沈清弦打横抱起,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沈清弦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进陆洐沉的胸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昂贵的衬衫布料。他闻着那股冷冽的松针味,第一次觉得这味道不是令人作呕的毒药,而是唯一能让他在这片废墟中,不至于彻底疯掉的麻醉剂。
陆洐沉抱着他走出病房,没有回头看一眼床上那个被他判了死刑的男人。
他知道,从今天起,沈清弦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无法挣脱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