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天,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整栋教学楼都被紧绷的气氛包裹,连课间都少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在为前途埋头冲刺。
陆承屿依旧稳居榜首,林晚紧随其后,两人在教室里依旧形同陌路,成了年级里最默契也最诡异的风景。
天台成了他们唯一的净土。
晚自修后半段,两人避开巡查老师,一前一后爬上顶楼,风卷着盛夏的燥热,却吹不散彼此眼底的笃定。
陆承屿把两张打印好的志愿参考表铺在平整的石阶上,A大的校名被铅笔轻轻圈出,金融系与中文系挨得极近,像他们刻意缩短的距离。
“都在一个校区,宿舍离得不远,”他指尖点着图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毕业后我们就在附近租房子,找稳定的工作,慢慢攒钱。”
林晚蹲在一旁,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校名,心脏微微发颤。
她比谁都想奔赴这场约定,可胸腔里时刻不安分的器官,总在提醒她命运的刻薄。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涩意,轻声应道:“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唇边。
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他只当是缓解疲惫,从不知道这颗糖,是她用来压住骤然紊乱心率的救命稻草。
林晚张口含住,甜意漫开,压下了胸口隐约的闷痛。
“我查过很多兼职,”陆承屿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低沉,“周末可以做两份,攒够房租不难。以后我们不用住福利院,不用住阴冷的出租屋,不用再看别人眼色。”
他的身世从未对她说透,却也从不掩饰过往的狼狈。
母亲拼了命生下他后撒手人寰,父亲撑到他三岁,公司破产、众叛亲离,最终抱着母亲的旧照从高楼一跃而下。
他在亲戚的冷眼与救济里长大,孤僻冷硬,全是自我保护的铠甲。
而她,襁褓中就因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丢弃,福利院是她唯一的落脚点,体弱与自卑刻进骨血,唯一的阳光,就是眼前这个拼了命想给她一个家的少年。
陆承屿忽然转头看向她,眼底的冰雪尽数化开,只剩郑重与温柔。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力道轻而坚定:
“林晚,等我们毕业,一起建个家。”
风顿了一瞬,少女的眼眶瞬间泛红。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
“好。”
“再也不做没人要的小孩。”
两人异口同声,誓言被风裹住,嵌进天台的每一道缝隙里。
这是他们藏在心底最郑重的约定,没有旁人见证,没有鲜花戒指,只有两颗相依为命的心,在盛夏的风里,紧紧贴在一起。
陆承屿把其中一张志愿表折好,放进她的笔记本里:“按照这个填,别改。”
他怕她懂事退让,怕她因为任何原因,与他走向不同的方向。
林晚点头,把纸条紧紧按在胸口。
她不敢告诉他,她有多怕这份约定会落空;
不敢告诉他,每一次剧烈心跳都可能是告别;
不敢告诉他,她拼尽全力想活下去,只是为了陪他兑现那句“有家”的承诺。
天色渐晚,巡查老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迅速松开手,整理好纸笔,一前一后下楼,恢复成冷漠的同学模样。
陆承屿走在前面,替她挡开人群,林晚跟在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的暖意与恐慌交织缠绕。
路灯亮起,他依旧在老地方目送她窗灯亮起,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出租屋。
林晚把那张志愿表和纸条铁盒放在一起,取出药片吞下,趴在桌上望着窗外。
少年还在为未来披荆斩棘,规划着两人的三餐四季;
少女却在无数个深夜,默默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守着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梦。
高考的钟声越来越近,他们的未来看似触手可及。
没人知道,这场以“家”为终点的奔赴,最终会走向一场以命换命的别离。
而那句天台誓约,会在多年后,随着每一次心跳,反复凌迟着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