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萧微微挺起腰,头向后望见童穆的身影消失在墙壁后。
郁萧后脑勺枕着双手,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身体却像瘫痪了没半分要动的样子。除了小腿以下湿透了,他别的地方只留下了少数雨滴的痕迹。
郁萧保持了这个姿势半分钟,躺正,侧身曲起腿伸手把裤腿残留的水分拧干,将其挽到膝盖处。
他跟多动症似的翻来翻去。
等停下了又转身又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想着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闻?可惜遥控器放得远,郁萧手又太短,死活够不到,他索性放弃了。
房子隔音非常不好,充斥郁萧耳边的不是厨房里乒乒乓乓的炒菜声。就是隔壁播放京剧的老收音机卡壳了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郁萧还无意间听到了楼下妇女训她儿子的叫骂声。内容大概是——他儿子又没考及格,令她很失望,她怎么会有他这种愚昧的儿子?最好趁早滚出家门。
骂得可真狠。
提起考试,郁萧忽地想起了被他无情冷落书包。
中午放学在家也就待四个小时,某个凶神恶煞、教语文的家伙还布置了两张试卷,更糟的是作文要写,下午上课前收上去。
郁萧平时没一个小时写不完作文,他想到作文就头疼脑热,嘴里喃喃道:“为实现梦想努力拼搏我赞同,时时刻刻甚至耗费睡觉时间去学习我不理解。中午不睡觉,下午上课会没精神的。布置个屁试卷啊!不写了。”
郁萧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临时改变了主意,直奔浴室。他脑子快痛得爆炸了,洗个澡清醒清醒也好。
等郁萧脱光了衣服才意识到不对,先站在这里的不应该是淋成落汤鸡的童穆吗?他不禁心生一丝愧疚。
不该傻愣愣的让童穆那么淋雨的。
内心挣扎了几秒后,郁萧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倾泻而下,淋在郁萧头发上,他抓了几把头发。水随动作滑落,顺着白嫩的脖子流下,随之而去的是他紊乱的思绪。
当童穆将最后一道香喷喷、热气腾升的菜端上饭桌时,郁萧还在浴室里磨蹭。
劳累一上午,有再好的精力也消耗殆尽。
童穆呆板的坐着,全身空虚,有种肚子要啃手的预感。得亏他耐心足,不爱催促别人,否则就去砸浴室门,硬要把人拉出来了。
童穆穿着的衬衫因水的侵入,从宽松蓬松变得紧贴皮肤,白色的衬衫是透明的薄雾般虚无缥缈,隐隐显出肉色。
童穆简直难以忍受,想找些事做,分散注意力。
客厅本来就光滑反光的地砖因童穆不断地行走,渐渐地“滴水成溪”,并向上延伸到满是油烟的厨房。为了防止有人摔个狗吃屎,童穆到阳台取下拖把,将水拖干了。
童穆像是设定好程序的家务机器人,一旦开始劳动,没有停下的指令就无法停止工作。
等郁萧搞定出来时,童穆陆陆续续把可以干的活全干了,角落里不见天日的灰尘也没能幸免。
童穆正摆弄着歪七扭八的椅子,耳朵灵敏地察觉到浴室没再传出水声,他抬头一看,郁萧极度不耐烦地擦着头发朝他这儿走,便笑道:“洗好了,快过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你怎么不先吃?不用等我的。”郁萧将毛巾挂在脖子上,边向前走边问。
童穆贴心地拉开椅子,方便郁萧入坐,又拿起毛巾帮他擦头发,温声温气的说:“也没有等很久。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人齐了再吃才好。”
郁萧低头:“嗯,也对。饭要一起吃。”这话说的很小声,像是在咕哝又像在回应童穆。
童穆帮郁萧擦头发的过程中,郁萧没有动筷子,只是乖巧的坐着,背挺得直直的。
童穆停下手中的动作,纳闷道:“怎么不吃?嫌饭凉了吗?要我重新给你盛一碗吗?”
郁萧连忙否认:“没有,等你。你忙活这么久都没吃上,我什么忙也没帮上,不好意思先吃。”
童穆张了张嘴,硬是吐不出半个字。他放下毛巾,走到郁萧对面的椅子坐下,将那盘猪肉往前推了推才说:“快吃吧。”
郁萧点头,拿起筷子吃了口饭。接着无视了肚子因饥饿而发出痛苦的声音,又陷入胡思乱想的沼泽中,拼死也难以脱身了。
郁萧在想如今两三天便跟他关系宛如“生死与共”兄弟的许桑,尽管是单方面的。以及视他为“亲爱的好同桌”却转学了的焦方愁。他对两位同桌的第一印象是——待人热情。跟他们说话也不会感到紧张、不自在,反倒像久别重逢的好友,相处万分愉快,让他莫名有种归属感。
话说回来,焦方愁敞开心扉对他说的那番话挺灵验的。班上和他关系不错的人一转走,某些对他暗暗掩鼻而过的人便迫不及待暴露马脚,像憋久了得找个冤大头狠狠发泄一番才爽。
许桑来的前一个星期,焦方愁的好兄弟焦扬也对他显露出了鄙视的眼神。因为焦方愁很喜欢他这个同桌,焦扬也会给点面子偶尔和他说话。自从谣言传得愈发夸张,焦扬也跟着一同颠倒黑白。
出于这些原因,郁萧对新转来的许桑充满疏离,扯上半点儿关系都不情愿,却又因为许桑向他坦白而放下所有戒备,并答应了和许桑做朋友。
真奇怪,太奇怪了。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小,小小?郁萧?”童穆打没见郁萧吃菜起就在叫他,喉咙喊到干燥发痛,郁萧也没听到,跟聋了似的。
童穆俯身碰了碰郁萧的手,说:“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郁萧反应过来,立马找了借口,“噢,我在想作文,老师布置了试卷。”
童穆夹了块肉给郁萧,提醒道:“那也别光顾着吃饭,吃点菜。”
郁萧才发现饭被他扒了半碗。
童穆想着方才郁萧忧愁的神色,有些担心,郁萧从未和他说过学习的情况。学习压力大不大?上课会不会听不懂?会不会很累什么的都不会和他倾诉。
他忍不住开口问:“作文实在不会,要我教你写吗?”说罢,一滴水趁童穆眨眼的空隙落下。
“不用。”
得到拒绝的回答,童物眸闪过一丝失落。
郁萧盯着童穆看了看,垂昂,关心道:“大人的免疫力的确比小孩好,但你这样真的不担心会感冒吗?头发还在滴水,也不知道先擦干。”
童穆却答道:“没关系,吃完饭再说吧。”
郁萧没再说话,继续像往常那般进行着一顿无言的午餐。
阒然、无趣的午后犹如荒野僻静的小屋,填饱了闹情绪的肚子,睡上一觉再舒适不过。
可某个姓郁的并不认为哪里舒适,简直是不堪忍受的折磨,他正跪坐在沙发前烦躁地写试卷。
柔软的沙发不适合薄薄的纸张放到上头写字,郁萧用手反复调整也无济于事。他也想找东西垫着,要不是他除了试卷,别的都没带回来,沙发也不会那么惨。
悲哀、天真的试卷也是受害者之一,被郁萧戳了好几个窟窿。他正被一道选择题阻挡在完成试卷的最后阶段,作文他根本没打算写。弄了半天,他抓破头皮也看不懂那道鬼题,就拿试卷撒气了。
其实卧室里有书桌,考虑到童穆忙活半天筋疲力尽了,郁萧写作业又习惯嘀嘀咕咕的,他没敢进去打扰人家休息。
郁萧换了几十个姿势了,趴地上、墙上、膝盖上……除腿不小心撞出淤青以外,他搞得浑身酸痛。最后消耗掉了所有耐心,他干脆啪的一下甩飞试卷,倒头躺沙发上呼呼大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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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桑今天心情大好,雨也阻碍不了。他大概飘了,转瞬存心不良,竟想给郁萧制造些惊吓。
他早早就欢欢喜喜的跑到学校了,见教室门窗紧闭,心里暗喜。
推门进教室瞬间打脸。黯淡无光的室内,有人在他同桌的位置趴着补觉,边上放着一盒未吃尽的蛋糕。那人脑袋左右摆动着,可能是桌板太硬硌的脸疼了,在调整睡姿。
许桑不用猜,那肯定是郁萧。他知道同桌热爱学习,没想到热爱到这种疯狂的程度,现在两点都没到呢,比他来的还早。
许桑猜测郁萧出校门只是为了买东西填饱肚子,继而回教室不知劳累的学。
许桑蹑手蹑脚地走到郁萧旁边坐下,由于离得远,又有桌子遮挡,许桑才发现满地的狼藉。笔、课本、试卷杂乱无章地铺了一地。他这是真正走进知识充沛、甜美的书乡了吗?
许桑正要俯身去捡那些东西,没留意踩到本翻开的书。他即刻动也不敢动,心想:靠,完了。
郁萧被这细小的噪音影响了,他“啧”了声,起来浮躁着踹了脚无辜的桌子,转头看着像干了坏事,十分心虚的许桑。
两人面面相觑,许桑感觉气氛十分尴尬,张嘴想解释什么。
郁萧却见是他,看了几眼,又趴回去继续睡了。
“哎?郁……”刚脱口而出的疑惑被许桑立马捂住嘴巴堵了回去,他不再出声。
许桑轻轻移开脚,把书合上捡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蹲下,伸手去捡被揉得破烂不堪的试卷。
首先映入眼帘的郁萧写得行云流水的字,得心应手,好不洒脱,与郁萧这人的性格相悖。
郁萧深思熟虑后,还是动笔写了作文。这张试卷的作文题目是我的什么,题目需要自行补充。
郁萧写的是——我的朋友,只写了开头。
许桑好奇心爆棚,忍不住偷看:
“那些总在眼前匆匆流逝的事物,终会在烟消雾散后邂逅。
与他的初遇很普通,当时的简单的一声招呼却成了我和他友谊的起点。短暂的相处却让我感觉比此前任何一段都融洽。时间是最好的见证者,我们的情谊或许将经久不息。”
许桑:“……”
他内心泛起阵阵不容停息的波澜。
许桑沉默了会儿,将试卷弄得平整,放到郁萧旁边。
地上的东西被他一一捡起,整理好。
快上课时,郁萧仍然睡得滚瓜烂熟,没有要起来的迹象。
“喂,喂!喂!!”收作业的同学很不耐烦的叫着开着郁萧的桌子,试图把他吵醒。
许桑跑去上厕所了,一回来看到这副情景,赶紧制止道:“别把他吵醒了,他作业在我这,我拿给你。”
许桑去翻找那堆整齐的试卷时,郁萧抬手摁住了他的手。
郁萧打着哈欠,说:“我不交,没写完。”
收作业的同学不乐意,怒不可遏道:“老师说这个时间你为什么不写完了?!管你写没写完,快点交!”
郁萧不听:“不交,我去找老师说迟点交。”
收作业的同学一把将试卷扔到郁萧脸上,吼道:“你到底交还是不交!!!”
四周的同学纷纷投来惊诧目光。
许桑见情形不对,急忙打圆场道:“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同学,郁萧不交老师罚的也是他,知道你收作业很烦,你不容易。让他迟点交吧,一会儿是语文课。”
收作业的同学气呼呼的说:“凭什么听你的,你算老几啊?”
许桑:“……”
郁萧拿起身上的试卷叠好,站起,双手递给收作业的同学,说:“老师给了你组长的职位,你也做到了一个组长该有的的责任。迟交作业是我不对,我下次一定准时交。”
收作业的同学一把抓过试卷,满脸怒气,还想骂人。
许桑脱口喃喃道:“怎么给台阶还不下?非要吵架吗?”
收作业的同学今天非常不顺心,脾气非常不好,耳朵倒是不聋:“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