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越走越近,王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些帐篷不再是远处模糊的影子,而是一顶一顶能看清颜色和纹样的实体。
有人站在营地门口,几个黑点,在夕阳里晃着。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那几个人。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孩子,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小辫子,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她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身量比一般北狄人瘦削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色,但站得笔直。
这个人她见过的,好像叫呼延钧,是他的二哥,她还给他指过路呢。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前面那辆车的车帘掀开,呼延灼从车上下来。
乌兰珠立刻扑过去,嘴里喊着“哥”,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跑到他跟前时,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身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叽叽喳喳说起来,“三哥,你怎么走了这么久,我都想你了!仗打完了吗?……为什么多了这么多人?”
呼延灼一时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呼延钧也走过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弟弟身上扫过,然后看向他身后的那些多出来的马匹和士兵。
“兵多了不少呢。”
“是敕连那边跟过来的。”
“敕连的兵?哈哈,三弟如今越来越有本事了。”
呼延钧发现另一辆马车上似乎有人,诧异道:“三弟,那车上是谁?”
薛玉贞坐在车里,透过那道缝隙,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乌兰珠也不管他的反应,嘴里还在问东问西,问着问着忽然停下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后面那辆马车。
“哥,车里还有人?”
他点了点头。
乌兰珠松开他的袖子,想去一探究竟,刚跑了几步,被他一把拽住。
“别闹。”
乌兰珠被拽回来,仰着头看他,那目光里满是好奇,她往他身后探了探脑袋,压低了声音问:“是谁呀?”
他没答话,朝着马车走过来。
薛玉贞看见他的影子越来越近,近到遮住了车帘上透进来的那一片光。
车帘被掀开。
他站在外面,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
“下来。”
她起身,踩着车辕下去,梅晓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那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小妹的眼睛睁得更圆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满满的好奇和诧异,同时也惊叹她的美貌。
呼延钧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目光平静得多,这两位姑娘他早已见过。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呼延灼身上,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小妹终于忍不住了,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起脸问,“哥,她们是谁呀?”
呼延灼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总不能告诉她,眼前这个女人利用了他,利用他的爱,所以他把她抓回来了,要她付出代价。
他低头看了小妹一眼,没有回答。
乌兰珠没等到答案,索性转过头去看薛玉贞,大方地问:“姐姐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在下名唤薛玉贞,是大靖的五公主,这位是我的侍女梅晓。”
薛玉贞不懂北狄的礼节,所以按照大靖的规矩给她作揖。
“大靖?就是那个哥哥曾去为质的国家?”
乌兰珠还想要问什么,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
“进去再说。”
隐约能感觉到那道好奇的目光还在跟着她移动。
她没回头,只是跟着他往前走。
穿过那些帐篷,走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里面的人见了她总要驻足打量几眼。
“你们看,可汗身后跟了两个打扮怪异的女子!”
“你懂什么,这一看就是可汗打仗时拐来的异域美人啊。”
“嘘,小点声吧,要是让可汗听见,不得撕烂你的嘴!”
薛玉贞低着头,只看着前面的路,和他踩在地上的那些脚印。
身后传来乌兰珠的声音,远远的,压低了,但还是能隐约听见。
三哥什么都不肯说,不死心的乌兰珠又去问了二哥:“二哥,那个姐姐是三哥的什么人?为什么会来王庭?”
另一个声音回答,比小妹的低,听不清说什么。
乌兰珠又说了句什么,她这回听清了几个字。
“是哥喜欢的?”
薛玉贞的脚步顿了一下。
安置好她们之后,呼延灼就不见了身影,倒是他的小妹乌兰珠经常来看她,教她北狄的礼仪
嘴里还念叨着:“那太好了,我有伴儿了!这地方就我一个女孩子,二哥不理我,三哥又那么忙,谁也不陪我玩。”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薛玉贞已经是她的人了。
薛玉贞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乌兰珠也不需要她说什么,自己已经叽叽喳喳说开了,说这营地哪儿好玩,哪儿不能去,说二哥老绷着脸不好玩,说三哥走之前答应过回来陪她骑马的,结果又不见人影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薛玉贞。
见薛玉贞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又把话题转开,问她大靖是什么样,那里的人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大靖的河是不是真的比这儿的宽,那里的花是不是真的开得满山都是?
阿贞一一答了,她就听着,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时不时问一句“真的吗?”“还有吗?”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每天飞进来,叽叽喳喳说一堆话,飞出去,第二天又飞进来。
薛玉贞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在旁边晃着腿说话。
这天,乌兰珠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为什么来这儿?”
薛玉贞愣了一下。
乌兰珠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没有别的,只有好奇。
“我哥把你带回来的,那你愿意来吗?”
薛玉贞想了想:“愿意。”
这时,消失了几天的呼延灼掀帘而入。
“三哥!”
“乌兰珠,你先出去,我们有正事要做。”
“好吧。”乌兰珠撇撇嘴,起身退出了营帐。
他看了薛玉贞一眼,然后侧过身去,让出身后的人。
军医跟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黑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深褐色的药汁,热气正往上冒,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军医走到她面前,把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着手站着。
他走进来,站在军医旁边,看着她。
“喝了。”
薛玉贞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在碗里晃动着,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
那股苦味钻进鼻子里,还没喝就已经让舌根发软。
但为了活命,她伸手端起碗。
碗很烫,烫得她手指一缩,但她没放下,只是换了个姿势端着,凑到唇边。
药汁入口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感觉像是有人拿砂纸在舌头上磨,磨完了再拿火燎,燎完了再灌一口醋。
她攥紧碗沿,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声,但她没有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每一口都是折磨。那药汁流过的地方像被火烧过,从舌头烧到喉咙,再烧到胃里。
她浑身发抖,额头沁出冷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灌。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发抖,看着她冒汗,看着她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
碗总算见底了。
她把碗放下,整个人往后倒,倒在榻上,蜷成一团。
不多时,药效开始在身体里发作。
骨头缝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咬。她攥紧身下的毡毯,牙关咬得“咯吱”响,却一声都没吭。
梅晓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拿帕子给她擦汗,一会儿握她的手,被那烫人的温度吓得缩回去。
她转头看向呼延灼,嘴唇动了动,想求他做什么,可看见他那张冷漠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蜷成一团,快把自己咬出血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军医在旁边小声说可汗,这药得半个时辰才能过劲儿。
她又抽了一下,整个人蜷得更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声音很短,但他听见了。
他走到榻边,蹲下来。
薛玉贞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死紧,嘴唇被自己咬烂了,血珠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那层咬着的牙关分开。
“别咬。”
她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股难受又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卷走。她蜷起来攥紧他的手,攥得死紧。
呼延灼没动,就让她那么攥着。
对于薛玉贞来说,这半个时辰长得像一辈子。
药劲儿终于过去的时候,她松开手,整个人瘫在榻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弱,一下一下的,但总算稳下来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还有。”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