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贞喝了药准备睡下,梅晓去给她熄了灯。
屋内很快便淹没在黑暗中,梅晓退了出去,望着眼前的月亮发呆。
行囊已经收拾好了,明日她就要跟着公主去往千里之外的北狄了,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故乡的月亮。
所以她要趁现在多看几眼。
不料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只好上床睡觉去了。
呼延灼不知何时进了殿中,他重新燃起烛火,微弱的光亮让睡不着的薛玉贞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黑影吓了她一跳:“谁在哪?”
“我。”
呼延灼坐到床边,弯下腰来。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
“看清了吗?是我。”
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细的血丝,以及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
“你,你要怎样?”薛玉贞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怕什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极慢,“怕我还债?还是怕我还债的方式你承受不住?”
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惊惧,但也只有那么一点,更多的是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不会。我知道,这是我欠你的。”她说。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紧了一下,旋即松开。
“知道欠就好。”
“放心吧,明日我们启程回北狄,不出意外,第三日便可经过敕连北山,那时我会去找骨里红的。”呼延灼轻描淡写道。
薛玉贞心头一动,他竟已经将骨里红给打探清楚了。
“既然如此……多谢你。”
呼延灼轻哼一声,转身离开了这里。
天亮的时候梅晓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袱。
一个是她自己的,打得不那么规整,露出半截袖子;另一个是薛玉贞的,四四方方,系得结结实实,那是昨夜她自己收拾的。
梅晓把包袱放在榻边,站在那儿看着薛玉贞,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问了一句可以走了吗。
阿贞站起来,把那件半旧的披风系好,系带子的手很稳。
她环顾了一圈,都是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好带的。
只是可惜了她的那几盆花了,不知道她走了之后,会不会有人照料呢?
外头的天刚亮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那些树叶染成淡淡的金色。
宫里已经热闹起来,薛玉贞瞧见有人在往车上装东西了。
那些人来来去去,脚步匆匆,见她们出来,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两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前面那辆比后面的大一些,也更气派,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正拉着缰绳等着。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但薛玉贞知道他在里面。
后面那辆小些,朴素些,车夫是个年轻些的兵卒,见她们过来,跳下车来,帮着梅晓把包袱放上去。
梅晓扶着薛玉贞上了车。车里铺着毡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几,几上搁着一壶水两只碗。
薛玉贞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梅晓坐在她旁边,把车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梅晓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回过头来看薛玉贞。
“殿下还好吗?”
薛玉贞点了点头。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吆喝,马车一晃,动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的声响,声音意外的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节奏缓慢的曲子。
薛玉贞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那些宫殿,太监和宫女们,还有她住了好多年的绛雪庭,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马车走得不快,稳稳当当的。偶尔颠一下,梅晓就伸手扶住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那辆马车慢下来,她们的也跟着慢下来。
车帘外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梅晓又撩开帘子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前头在换马。
薛玉贞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那儿,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在毡毯上落成一块亮晃晃的光。
梅晓把水壶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流下去,激得人清醒了几分。
外面又响起吆喝声,马车又动起来。
这回比刚才快了些,车轮的声音更密了,一下接着一下,像催着人往前走。
梅晓靠在车壁上,眼睛半睁半闭,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薛玉贞把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她靠得舒服些,然后自己继续盯着车帘的缝隙开。
亮堂堂的天,偶尔闪过的一棵树或一块石头,那些东西一晃就过去了,留不下任何印象。
她走了。
她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再回来。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色慢慢暗下来。
中途歇过两次,换过两次马,吃过一点干粮,喝过几口水。
每次停下来,梅晓都问她要不要下去走走,她都摇摇头。
天黑透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下来。
外面有人喊到了,梅晓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扶她。
薛玉贞踩着车辕下来,腿有些发软,站了几息才稳住。
眼前是一片营地,比之前住过的那个小些,但更规整。
帐篷一顶一顶的,排得整整齐齐,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人在点起火把。
前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呼延灼从车上下来,站了一瞬,往这边看过来。
隔得太远,火光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管她,径直朝着前面的大帐走去,薛玉贞带着梅晓寻了个小帐篷,今夜就歇在这里了。
第三日,车队进了敕连地界。
天刚亮时还能看见远处那些灰褐色的戈壁,走了两个时辰,地势渐渐抬升,戈壁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山脚下一片缓坡。
草少了,石头多了,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尘土味儿淡下去,换上一点凉丝丝的、带着松木气息的味道。
薛玉贞掀开车帘往外看。
远处,一道山脉横亘在天边,连绵起伏,山顶覆着白茫茫的东西。
她盯着那一片白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雪。
梅晓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殿下,想来那就是北山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车夫控着缰绳,让马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车厢晃得比前两日厉害得多。
梅晓扶着她,怕她磕着碰着,她摇摇头说没事,目光还落在远处那道雪线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停下来。
前头传来人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梅晓下车往前去听,回来说前头在说路太窄,马车过不去,要在这儿歇一歇,换马或者步行。
薛玉贞踩着车辕下来,腿有些发软,站了几息才稳住。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风吹过来时又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冰雪的气息。
她往四周看。
他们停在一处山坳里,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往前看,山路更窄了,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里,看不见尽头。
往后看,来时的路隐在那些起伏的丘陵后面,什么也看不清。
远处传来马蹄声,她转过头。
呼延灼从那辆大些的马车上下来,站在车旁,往四周扫了一圈。
目光从那些山坡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远处那道雪线上。
他站了一瞬,抬脚往这边走。
走过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兵卒,腰间挎着刀,背上背着绳索和干粮。他们走到近前,停下来等着。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据说,骨里红长在雪线上头。”
“我知道。”
呼延灼侧过脸,朝那两个人吩咐了几句。那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山坡上走,走得很快,攀着那些灌木往上爬,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些乱石和杂草后面。
“这儿等着,别乱跑。”
薛玉贞没开口。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她的回答,也不再等,转过身往山上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那些碎石上,一步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见她坐了下去,不知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灰褐色的石头和灌木丛后面。
薛玉贞坐在山坳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梅晓在旁边小声说:“公主咱们回车上等吧。”于是薛玉贞转过身,往马车走。
走了几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是一种低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她停下来,侧耳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号角,又像是有人在哭喊,听不真切。
梅晓也听见了,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是山那边。
薛玉贞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是号角,敕连人的号角,
混杂着脚步声和人的哭喊声,从山那边传过来,翻过山脊,落进她耳朵里。
她往山坡上看。
山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灰褐色的石头和灌木丛,在风里微微晃动。
号角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低沉悠长,像一种仪式。
过了约莫一刻钟,山坡上出现人影。
是那两个人,从山上下来,走得比上去时快得多,几乎是连滚带爬。他们跑到近前,喘着气,脸色发白,朝人刚才上去的方向指着。
像是在指示呼延灼快看那边。
此刻,呼延灼走到半山腰就停了下来,按照他们所指的往山那边看。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阿贞顺着他的目光往山那边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连绵的山脊,和山脊那边传来的一阵阵号角声。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小,但在那些号角声里根本听不见。
于是薛玉贞往上爬了几步,又喊了一声,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
这一回他听见了,低下头来看了一眼,紧接走到她跟前。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山那边有人在送葬。”
她愣了一下。
“送葬?”
“那队人,领头的那个。”
他顿了顿。
“是敕连首领的儿子,尉迟敛。”
薛玉贞愣在那儿。
首领的儿子在送葬,那葬的是谁?
他迎着她的目光,把那后半句说出来。
“应该是尉迟迦。”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子冰雪的气息。
那些号角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低沉悠长,像是悲鸣哀嚎,从山那边传过来,翻过山脊,落进她耳朵里。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露,不是高兴,不是遗憾,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情绪。
只是翻涌着,像风吹过湖面时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薛玉贞看见那株骨里红被他攥在手里,茎秆暗红,细得像针,顶端开着几朵极小极小的花。
花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淡淡的荧光。
根部还沾着黑色的泥土和碎冰碴子,有些化了,正在往下滴水。
他抬手,把那株东西递向旁边。
旁边站着军医。
军医愣了一下,赶紧双手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抬起头,脸上露出喜色。
“是它,是它!可汗,这确实是骨里红,老夫在医书上见过图样,就是它!”
军医捧着那株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梅晓也激动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殿下,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呼延灼往这边看了一眼。
薛玉贞此刻有点心虚,撇过头去没有看他,可惜梅晓没发现这微妙的动静,还在傻乐。
既然东西已经到手,呼延灼可以安心带着一万大军回故土了,北狄辽阔无垠,物资还算丰盛,多养活五千人也不算难事。
他要给二哥和小妹一个惊喜,去时只带着北狄五千士兵,回来时人数却多了一倍。
马不停蹄地赶了七日,终于在这条黄昏时到了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