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药,他又把她放回去,给她盖好被子。
薛玉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她从榻上坐起身。
这是哪儿?
她想坐起来,刚一动,整个人就软下去,半点力气都使不上,胸口闷得厉害,喉咙里还有股药味,苦得很。
她偏过头,看见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沾着一点黑色的药渣。
有人喂她吃过药了。
谁?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她才看清进来的人。
他站在那儿,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那轮廓她认得,甚至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走进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晴原来看她的时候是软的,是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现在那层软和温全没了,只剩下一层乌云,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灰蒙蒙的。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终于,薛玉贞先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这……这是哪儿?”
“军营。”
她愣了一下。
“谁的军营?”
“我的。”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的军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衣裳,还是原来那件,有些皱了,但没换过。
他看见她那只手,看见那几根攥得发白的手指。
“你晕过去了。”他说,声音很平,“整整一天了。”
她抬起头。
“你给我吃的药?”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也没等她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到帐门口,她以为他要走了。
他却停下来,撂下一句:
“今日未时跟我去见人。”
她又是一愣。
“见谁?”
他侧过脸,那目光从肩头扫过来,落在她脸上。
“自然是你想见的。”
她想见的?
是父皇吗?她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可那些念头转得太快,快得她抓不住任何一个。
她已经做好准备,以为他们死了,或者被俘了,或者不知道被弄到哪儿去了。
薛玉贞看着他的背影。
想象中的暴怒与质问并没有来。他只是站在那儿,轻轻撂下一句:“好好养着。”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那一瞬间涌进来的光里。
她躺在榻上,盯着那扇晃动的帐帘,盯了很久,直到眼睛都酸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那些念头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她索性不想了,就那么躺着,听凭自己往下沉。
时间一到,呼延灼准时出现在帐子里,还带了吃的,薛玉贞也早就醒了。
她起来洗漱一番,吃了点他拿来的东西,这时间他在帐外等着。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背对着帐门,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那身深色袍子和腰间那条革带。
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她起身的声音,是她穿上那件干净衣裳的声音,是女奴帮她整理头发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刻钟,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他转过身。
薛玉贞站在帐门口,已经换好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绾起来,露出消瘦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
那件衣裳是他托人买来的,她就那么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厚,迎着他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走。”
她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帐篷,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兵卒。
那些人看见他,都低下头去,让开路,看见薛玉贞时,目光会在她身上停一瞬,又很快移开。
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和记忆里不一样了,走起路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人,现在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
她想问他究竟是什么人,可他在前面走,走得很快,她追不上也开不了口。
只好默默跟着。
走过一片帐篷,前面出现几顶更大的,围着栅栏,门口站着兵卒。
那些兵卒看见他,连忙行礼,让开路。
呼延灼走进去,她也跟着走进去。
里面是一排帐篷,比外面那些更整齐,门口都站着人守着。
他在一顶大帐门口停下来。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扇帐帘。深灰色的,厚厚实实的,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他侧过脸,对着薛玉贞道:
“进去吧。”
她看着那扇帐帘,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心里十分忐忑。
他什么都没告诉她,她不知道里头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过去,掀开那扇帐帘。
真的是父皇。
只见薛金熠坐在一张铺着毡毯的矮榻上,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袍子,头发有些乱,许是年龄大了脸上,总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不怒自威。
他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旁边坐着皇后,鬓发散落,珠钗歪了,衣裳也脏了,她旁边紧挨着李贵妃,脸色白了些,眼眶有些发红,但人好好的,胳膊腿都在。
再旁边还有几个宫人,面熟的不面熟的,都抬起头来看她。
薛玉贞以为他们都死了,但命运似乎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城破那天,她在冷宫里听着外头的喊杀声,听着那些惨叫声和马蹄声,以为他们都死了。
后来那些天,没有人来,没有消息,她以为他们都死了。
可现在他们就在这儿,活生生的,好好的。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父皇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还算稳。
“小五。”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在他跟前作揖行礼。
“见过父皇。”
父皇低头看着她,随后抬起手,放在她头顶。
“活着就好。”
就这四个字。
阿贞把头低下去,抵在他膝盖上。
皇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她抬起头,过去给皇后行礼,“见过母后”,皇后冲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淡淡笑意。
李贵妃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
“公主瘦了。”
阿贞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几条细细的纹路,看着她鬓边那几根白头发,看着她好好的站在这里。
“娘娘也瘦了。”
李贵妃笑了一下,“哪里的话。”
薛金熠在旁边说了一句:“都坐下说话吧。”
那些人散开,各自坐下。
皇后问她这几日在哪儿,怎么过来的,身子怎么样。她一一答了,说在冷宫里躲着,最后被人找到,带过来的。
李贵妃问她有没有受委屈,她摇了摇头。
“对了父皇,大哥他们呢?怎么不见他们的影子?”虽然她与他们不熟,但毕竟是同一个爹,她关心一下总不会错。
“放心吧,他们也好着呢,在别处待着。”
帐子里慢慢热闹起来,那些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些天的经历,说怎么被抓的,怎么被带过来的,怎么被关在这儿,怎么吃的怎么睡的。
说那些北狄人虽然凶,但没虐待他们,该给的都给了,就是不许出去。
薛玉贞听着,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慢慢落下来一点。
她抬起头,往帐门口看了一眼。
呼延灼还在外面站着,也不知道会不会进来。
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
父皇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偏过头去看他。
父皇又问了一遍,她这才应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眼前这些人身上。
呼延灼也在这时走了进来。
薛金熠抬起头,皇后和李贵妃的目光也扫过去,那几个宫人低下头去,大气不敢出。
他站在那儿,离她几步远,那身深色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利剑,又冷又硬。
那双眼晴从她脸上扫过去,旋即开口,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来谈个条件。”
薛金熠心头一动,他如今已经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这小子居然要和他谈条件?
呼延灼继续往下说,并伸手指了指薛玉贞。
“她跟我走,我自会击退敕连大军,把皇城还给你们,你继续当你们的皇帝,想当多久当多久。”
“若是不从呢?”薛金熠试探着问。
“不从,我杀了你们。”
那几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进水里,砸得人心头一颤。
“明天天亮之前,我等你的答复。”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
薛玉贞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做得出来。
不等众人反应,她立刻开口:“父皇,我愿意跟他走。”
薛金熠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换皇位与天下太平,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薛金熠此刻很庆幸,当初的心软竟也能救自己一命。
他道:“小五,你可想清楚了?”
话虽如此,但大家心里都门清,只是走个过场,就算她真反悔了,薛金熠也不会答应
薛玉贞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敌军的军队还在城外。他们杀进来,死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满城的百姓,女儿听过那些声音,女儿不想再听见那些声音。”
薛金熠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看来小五真的长大了。
她继续说下去:“他既然能让他们退,女儿就去,不过是一个人,换一座城,换父皇和娘娘们的命,值得。”
薛玉贞倒也不是为了父皇,只是不想再让百姓受苦。
薛金熠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北狄山高路远,小五……多保重。”
薛玉贞跪下磕了几个头:“父皇,女儿不孝,往后不能留在您身边伺候,您也要保重身体。”
两个人不甚相熟之人倒也演起了父女情深的戏码。
天亮时,薛玉贞从帐子里出来,外头已经有人在走动。
她站在帐门口定了定神,抬脚往他那头走。
他的帐篷好认,士兵们见她过来,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很快出来,冲她点点头,掀开帐帘。
她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张铺开的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干粮,边嚼边拿手指在地图上划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身后晃动的帐帘上,又落回她脸上。
“父皇答应了。”
她站在帐子中间,把这句话说出来。呼延灼把手里那块干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什么时候放人?”
她问得直接,没绕弯子。
呼延灼抬脚便往帐门口走,手指示意她跟上。
薛玉贞跟出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他竟是回了父皇母后所在之处。
门口守着的人见他来,弯腰行礼,掀开帐帘。
他跨进去。
薛玉贞站在门口,听见里头的声音传出来。
“仗还没打完,你们先在这儿住着。”
“什么时候走,打完再说。”
帐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口,是她父皇的声音。
“你要打谁?”
“这不是你该问的。”
阿贞站在门口,看见他从帐子里退出来。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里头那些人的脸。
“你也先待在这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跑。”呼延灼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