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贞心生一计,起来走到门边,站在门后面,她举起那根木杵,对准门缝的位置。
梅晓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举着那把剪刀。
门外那两个人又推了几下,推不动。一个人骂了一句什么,另一个笑起来。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薛玉贞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梅晓也软下来,靠在旁边的墙上。
她们就那么站着,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夜里再没人来。
她们都松了一口气,多活一天。
接下来的两日,竟然连一丝声音也没了,宫里寂静得有些诡异。
按理说敕连人不该乘胜追击,占领皇城吗,为何突然没了声。
薛玉贞死活想不明白。
不管了,她决定和梅晓偷偷摸出来到了膳房找吃的,主仆俩已经两天没有进食过了,此刻饿的是前胸贴后背。
经过敌军的一通搜寻,整个膳房一片狼藉,有许多做好的饭菜都干在了地上。
梅晓费了好长时间,才翻出来几块馒头,梅晓留了一个,其余的都递给了薛玉贞。
薛玉贞接过,把馒头给平分了。
两人席地而坐啃起了馒头,突然梅晓隐约听到了脚步声,她顿时慌了神色:“殿下快走,记得拿好木杵。”
薛玉贞不明所以:“吃完再走吧。”
“我听到脚步声了,怕是有人来了。”
说完,两人拔腿就跑,跑回了之前躲藏的偏殿。
薛玉贞躲在了一个长又深的石缸里,蹲进去刚好能掩盖了身形。
梅晓果真没听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砰”的一声,偏殿的门被人踹开了。
殿里很暗,窗纸破了几个洞,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能看见尘埃在光束里浮动。到处是翻倒的东西,桌椅,几案,香炉,经卷,散落一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还有那些翻倒的桌椅背后,只要是能藏人的阴影,都不放过。
他的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开来,一圈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薛玉贞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手里死死地握住木杵。
一个轻微的侧身,她头上的一根木簪与缸壁相撞,发出声响,好在并不大。
不幸的是,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径直朝着石缸所在之处走来。
梅晓藏身在一处木箱里,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对于眼前的危机毫不知情。
这一刻,还是来了吗?
薛玉贞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心里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先挨她一杵子再说吧。
她预备着举起木杵,从石缸里起身,朝来者头上一击。
薛玉贞在心里默默倒数着,就等着他走过来。
“三。”
“二。”
“一。”
下一刻她便从缸中暴起,举起手中的木杵正欲挥下去。
当她看清那人的脸时,顿时心如擂鼓,连下一步要干嘛都忘了。
那双熟悉的、朝思暮想的、愧对的琥珀色眼瞳。
正是呼延灼。
薛玉贞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呼延灼了,不曾想他会一身甲胄,千里迢迢来到大靖。
木杵“哐”的一声掉落在地。
梅晓再也忍不住了,从木箱里跳出来,扬起剪刀冲着他而去。
“梅晓,不要!”
梅晓堪堪停下,看清他的样貌后也惊得合不上嘴。
“阿灼……怎么会是你?”
呼延灼看了梅晓一眼,“你,出去。”
梅晓乖乖出了殿门,她知道阿灼肯定不会伤害殿下的,他们两人有话要说。
其实当初她就看出来了,阿灼喜欢殿下,殿下呢……大抵也喜欢阿灼吧。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早没有当初了青涩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戾气。
当初的那场利用,让她无颜再面对他。
如今意外相逢,薛玉贞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许久未见,阿灼,你变了好多。”
呼延灼脸上的戾气更甚,“还不都是拜殿下所赐。”
见他来者不善,薛玉贞心里咯噔一下,从前他们在冷宫相依为命时,他也时常叫她殿下。如今她沦为亡国奴,那里配得上这个称呼呢?
他这番阴阳怪气,令她心里发毛,心里存的最后一点希冀也随之消散。
他恨她倒也正常,任谁都不会心甘情愿被人利用,这是她亲手造的孽,后果就由她亲自来承担吧。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薛玉贞不想失态下意识地想咽下去,可那股腥甜来势汹汹。
她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墙边。
暗红色的,溅在那些陈年的灰尘上,她撑着缸想稳住自己,可手软得像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旁边栽。
他一把捞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还挂着血,那双眼晴半睁半闭,里头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殿下!”
呼延灼被吓了一跳。
她的眼皮动了动,可那层黑暗漫上来太快了,快得她什么都来不及做。
她只看见他那双眼晴,那团被阴翳掩盖的地方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情绪来。
代表着什么,她没看清。
黑暗把她整个人卷走了。
她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沾着血,那血还在往外渗,滴在他的袖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三年了。
他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什么,做什么,怎么把那口气出了。
他以为他会恨,会冷,会让她知道什么叫还债。
可现在她躺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时。
这些东西全没了。
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
呼延灼伸手接住她下坠的身躯,干脆把她从缸里拔了出来,横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回了营帐。
等她养好了病,他再报复也不迟。
梅晓见殿内迟迟没动静,过去一探究竟,这才发现殿内空空如也。
五公主和呼延灼都不见了。
她顿时慌了心神,现在外面乱成一团多危险,公主要是遇险了怎么办?不行,她要去把公主找回来。
梅晓刚踏出宫门,看着面前的狼藉犯了难。
她该去哪里呢?公主他们一点消息都没留下,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要不她还是留在这儿等公主回来吧,免得再错过了。
又转念一想,有呼延灼在呢,他一定会保护公主的,梅晓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
巴图尔带着人正守在门口,见呼延灼出来,迎了上去。
“可汗!”
他看见他怀里的人,愣住了。
“叫军医来。”
巴图尔张了张嘴。
“别废话,快去!”
巴图尔飞奔而去。
他则抱着她往营地走。
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军医已经到了。
是个老头,在军中待了二十年,什么伤什么病都见过。
他迎上来,看见他怀里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可汗,先放榻上吧。”
他把薛玉贞放下去。
军医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腕子。
帐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在榻边,盯着那张脸。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头微微皱着。
军医诊了很久,久到他忍不住想开口问,军医才把手收回来。
“可汗。”
“说。”
“这位姑娘的病,好生奇怪。”
闻言,呼延灼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军医摇了摇头。
“老夫行医二十年,见过的病不少。可这位姑娘的脉象,老夫从未见过。她体内有东西,像是毒,又不像毒,说不清是什么。”
呼延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能不能治?”
军医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不敢说能完全治好,但用药保住姑娘的性命也不难。”
“有劳。”
军医点了点头,走到旁边去写方子。
他站在榻边,没动。
外头有人进来,是巴图尔,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榻上之人出神。
他以为再见的时候,他会问她为什么,会让她知道那三年他是怎么过的,会让她还那笔债。
可现在她躺在这儿,命悬一线,他什么也问不出口。
他只想知道她能不能活。
军医把方子写好了,交给巴图尔去抓药,巴图尔走了,帐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在榻边坐下。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那年在大靖,冷宫里,她给他留的几盘小菜,虽然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他吃的时候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这世上终于有人对他好了。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好,是利用。
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有人进来点灯,又退出去。
有人送来药,他接过去,把她扶起来,一勺一勺喂进去。她咽不下去,药从嘴角流出来。
索性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大口,没咽下去,只是含着,接着俯下身去。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把她微微抬起来,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脸,低头把嘴唇贴上去。
她的唇是凉的,凉得不像个活人,他用自己的唇压着她的,把那口药一点一点渡过去。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喂着,喂完一碗药。
喂完最后一勺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起头,就那么停在那儿,嘴唇贴着她的,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
他停了一息。
然后抬起头,把她放回枕上,给她盖好被子。
药很快见效,她在榻上躺着,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也稳了些,不再像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他在榻边坐着,看着她。
灯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层警惕没了,那层防备也没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和一个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拨开。
她的眉头动了动,不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欠他的。
可她要是死了,他找谁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