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澹蓦地愣住。
凝香谷他早有耳闻,传闻那是归墟一等一的福地,四季如春,花不谢、水不冻,谷中住民多为花妖,人人皆生得天人之姿。
可这分明是宋雨霖的私事,师尊为何要带他同去?他与宋雨霖素无深交,随行只怕多有不便。然而不待他多想,宋雨霖已然满口应下。
“没问题!莫说带一个,便是带十个也使得!后日,后日一早便动身!”
话音未落,他已匆匆扒完碗中饭食,风风火火地离了云府,回他那霈泽峰去了。
席间烛火摇曳,成双执箸,夹了一箸雪白的菜梗放进宁澹碗中,笑盈盈道:“宁公子尝尝这个,春分的时令鲜蔬,咱们府上的规矩,吃了这一年都不生病。”
宁澹依言咬下,清苦涩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饶是他素来沉稳,眉眼也忍不住微微蹙起。
“咦,是菜梗不合口么?那试试菜叶?”成双说着,又夹了一箸嫩叶过来。
宁澹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吃下,那股涩意竟更甚三分,直叫他喉头微麻,一时竟生出几分如临大敌的悲壮。
他轻咳两声,哑声问道:“敢问……此菜何名?”
“鱼腥草。”
云甫淡淡开口,左耳的龙泪耳坠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柔光。
宁澹暗暗腹诽,这名字倒是贴切——那股涩麻过后,确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萦绕舌尖。他暗自咬牙,日后便是打死也不肯再碰此物了。
抬眼间,却见成双与小玉正忍着笑,将那盘菜吃得津津有味。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院中那株玉兰开得如云似雪,满树繁英压枝低,风过处,簌簌落了一地白英。
宁澹握着云甫亲授的剑谱,在树下潜心修习。剑光如练,寒锋过处,偶有飘落的玉兰花瓣被凌空劈开,两半悠悠坠地,竟无半分歪斜,整整齐齐落在青石板上。
小玉捧着宣纸往书房送,路过小院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少年一袭玄衣,身姿如松,剑招凌厉而舒展,凛冽杀意与融融春风竟在他身周奇异交融。
一招一式皆藏锋芒,看似行云流水,实则能在温柔无声处取人性命。
她自小身子骨弱,姐姐成双从不许她碰刀枪剑戟,可每每见他练剑,总忍不住多看片刻。
直到宁澹收了剑势,抬手拭去额角薄汗,去拿石桌上的剑谱时,小玉才猛然回神,心头一慌,暗叫一声糟了,忙捧着宣纸往前跑去——却不偏不倚撞进一个人怀里。
“公……公子……”她慌忙垂首,耳根烧得厉害。
“送去书房罢。”
云甫淡淡吩咐一句,便与她擦身而过,不疾不徐地踱进了小院。
宁澹正对着剑谱琢磨招式,少顷,重新提剑起势。剑气裹着风,卷得满树玉兰纷纷坠落,在他身周旋成一场花雨。
一套剑招演至半途,云甫缓步走近,很自然地抬指,轻轻托住他的臂膀,调整他握剑的姿势。
指尖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宁澹呼吸微滞,握着剑柄的手不觉收紧了几分。
“下盘再稳些,腿上用力。”
“手腕放松,剑随心动,莫要僵着。”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像山涧融雪,一字一句落在宁澹耳中。待调整完姿态,便退到石凳旁坐下,垂眸看着他演完了整套剑诀。
“尚可。”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宁澹心头莫名一跳。他收剑归鞘,抬眼间,便撞进了眼前那幅光景里——
云甫斜倚在石凳上,一手轻撑着额角,指尖莹白如玉,墨发间落了一片玉兰花瓣,与身后满树繁花相映成趣。他一袭素白仙衣,衣摆以银线绣着暗纹流云,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清冷的眸子淡淡望过来,不染半分凡尘烟火,恍若司掌百花的上神,叫人不敢轻易亵渎。
宁澹喉结微滚,轻声道:“师尊,您发间落了花瓣。”
云甫闻言,抬手拈下那片玉兰,垂眸看着掌心那抹莹白,低声呢喃:“零落成泥,化作春泥,倒也算得其所。”
话音落,他起身便往书房去,衣袂扫过满地落英,没再回头。
宁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衣渐行渐远,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微麻暖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不知不觉,握得更紧了些。
至约定之日,宋雨霖果然一早就来催请。三人御剑凌空,一路向东,不过半日功夫,便已遥遥望见凝香谷的轮廓。
谷口峭壁如削,云雾缭绕,一道无形禁制横亘其间,隔绝了所有试图御剑而入的灵力。宋雨霖收了剑,稳稳落在谷口,摇着折扇笑道:“这凝香谷有灵犀禁制,谷口百丈内禁飞。且心术不正之人,走不完这条入谷路——你们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说罢,他大摇大摆地率先入谷。
宁澹虽无半分歹念,却也因这禁制生出几分谨慎,紧随二人身后,踏入了那道被繁花掩映的山门。
尚未入谷,一阵清冽花香便扑面而来。那香不浓不艳,却丝丝缕缕直往人骨子里钻,只觉灵台一清,尘念尽消。顺着山脚青石小径深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此间不见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唯有参天古木蓊郁而立,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树下是绵绵无尽的芳草地,各色奇花织锦般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边际。风过处,花浪翻涌,流光溢彩,恍若梦境。
入谷数里,禁制渐消。三人重又御剑,贴着花海低空掠过,衣袂翻飞间,卷起漫天落英,竟如踏花而行一般。
不多时,宋雨霖引着二人落在一株最为粗壮的古木之上。那古木不知活了几千载,树身粗逾十围,枝干虬结,被凝香谷族人巧施法术,凿木为屋,层层叠叠,成了一座精巧树屋客栈。
宁澹早有耳闻,凝香谷住民多为花妖化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谷中男女皆生得眉目清妍,气韵灵动,自带花木的温润之气,一颦一笑皆有动人之处。
迎客的是位女掌柜,一身素色罗裙,赤着双莹白的足。她款步而来,足尖点过木质楼板,无声无息,每一步落下,足边便凭空绽开细碎花瓣,转瞬又化作流光散去。她走到近前,眉眼含笑,盈盈一礼:“三位仙君远道而来,可是要住店?”
“正是,三间上房。”宋雨霖抢先应道。
掌柜掩唇一笑,眸中露出几分歉然:“哎呀,可真是不巧——这几日来看肖姑娘演出的客太多,小店如今只剩一间宽敞套房,与一间单人小客房了。”
“可以。”云甫淡淡开口。
宋雨霖猛地看向他,目光里满是感激——现在在凝香谷可不好找客栈。
“好嘞,三位仙君随我来。”掌柜笑着转身,引着几人往楼上走去。
“三位也是来看他小姑娘的吧,算起来,还是多年的旧相识了。”
宋雨霖眼睛一亮,忙追问:“那掌柜可知,肖姑娘近日可有什么心仪之物?或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掌柜只笑不语,脚步不停。
宋雨霖咬了咬牙,快走两步与她并肩,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银两。
掌柜垂眸瞥了一眼,笑意深了几分,这才压低声音道:“仙君既这般诚心,我便透一句底——肖姑娘近日正四处托人打听一件旧衣,为了这事,连着好几日都寝食难安。至于旁的,我便真不知道了。”
话音刚落,几人已到了房门口。掌柜躬身行了一礼,便袅袅婷婷地下楼去了。
宋雨霖望着她背影,苦笑着摇头:“一件旧衣,这从何找起……”
“你要大海捞针?”云甫挑眉看他。
“这怎么找?天下衣衫千千万,连个样式纹样都不知,根本无从下手。”
“倒还不算太蠢。”云甫淡淡点评一句,随即侧头唤道,“宁澹。”
宁澹会意,抬步便跟着他往那间宽敞套房走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廊外花海的风声,也隔绝了宋雨霖那一声无奈的叹息。
下一章要等几天更了,≡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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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