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中稍作休整,宋雨霖便兴冲冲引着云甫、宁澹师徒二人,往肖姑娘登台献艺的露华酒楼而去。
这露华酒楼乃是凝香谷第一胜景,循谷中最高的千年古木原生树身叠筑而起,又向上延出数层飞阁,翘角飞檐隐在云雾繁花间,是谷中最惹眼的去处。
与凡尘酒楼截然不同,露华酒楼外壁以千年晨露混着花木灵髓凝炼为屏,通透如千年琉璃,日光落上去,便折射出漫天细碎虹光,远远望去,恰如一滴悬在古木枝头的朝露。
楼内则设了双层幻障结界,从外望去一片烟霞朦胧,连人影都看不真切,既护了登台之人的清净,又合了花妖一族喜静避扰的天性。
楼中侍女小厮皆着素白罗衣,步履轻盈如踏风,雅间与散座皆以鲛绡白纱相隔,风过处纱幔轻扬,与楼外的万顷花海、参天古木相映成趣,清逸出尘,全无半分凡尘酒肆的喧嚣浊气。
此时内场尚未开席,三人便在外场寻了处临窗的绝佳位置落座。
宋雨霖与云甫点了一壶谷中特色花酿“沁芳菲”,宁澹年纪尚轻,云甫便只替他点了一盏雨前清茗。
不多时,侍女端着莹白瓷壶与茶盏款款而来,衣摆扫过木质楼板,落下细碎的樱花瓣,转瞬便化作莹白灵光散了。
她将杯盏一一摆好,又在案头放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芍药,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晨露,清香气幽幽漫开。
“这花是?”
宋雨霖开口询问,侍女却只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
宋雨霖捻起那支芍药,抬眼扫过四周,便见不远处的雅座里,两位女修正朝这边望来,其中一位粉衣女修目光灼灼,显然这花是她遣人送来的。
宋雨霖失笑,捻着花茎便往云甫跟前递,还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心有所属,不便收旁人赠花…”
没等宋雨霖把话说完,云甫已抬手接了那支芍药,唤来小厮取来一只青瓷素瓶,将芍药细心插好,摆在了桌角——既不拂赠花人的颜面,也明明白白划清了界限。那粉衣女修见状,并未上前来,而云甫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一壶花酿缓缓饮尽,日头已渐渐西斜,染得漫天云霞都成了暖橙色。
三人起身离席,那支白芍药仍静静立在青瓷瓶中,留在了席间,未曾带走分毫。
回客栈的路上,晚风卷着漫山花香漫来,拂起云甫素白的衣袂。
他酒量素来不俗,一壶花酿入喉,并未有半分眩晕,只酒意顺着经脉缓缓漫开,周身泛起几分淡淡的暖意,连耳尖都染了一层极淡的绯色,龙泪耳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柔光。
宁澹走在他身侧,目光总忍不住往身侧人身上落,不经意间扫过他泛红的耳尖,握着剑柄的手不觉收紧了几分,喉结微滚,终是低声道:“师尊,晚风浸了山露,寒气重,要不要披件外衫?”
云甫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被酒意熏出来的浅淡温柔,微微摇了摇头,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无妨,回房便好。”暮色四合,漫天花雨随风而落,两道身影一玄一白,一前一后,踏着满地落英,往客栈深处缓缓走去。
夜半,宁澹辗转难眠。
虽此前同乘一舟亦是分榻而眠,如今却与云甫同卧一床,身侧人因酒意周身泛着浅淡暖意,呼吸清浅均匀,墨发散在枕间,与素白的床褥相映。
少年心头如撞鹿,那些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翻来覆去搅得他心乱如麻,半点睡意也无。
他悄悄披了外衫,推门出了房间,生怕动静大了,扰了身侧人的清眠。
云甫因酒意睡得沉,只在他起身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并未醒转。
客房在二楼,他倚着栏杆垂眸望去,大堂里仍留着两盏昏昏灵灯,光影昏朦。
忽闻木门轻响,一个玄衣男子拥着一位娇柔身影推门而入。
掌柜不在,打盹的小厮被惊醒,连忙上前招呼,二人却颇不耐烦,掷了一锭银子便将人挥退,相拥着往楼梯走来。
行至转角处,二人忽然停了脚步,抵着墙,身影缱绻难分。
宁澹无意冒犯,正欲转身回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被拥着的身影虽容貌娇柔,肩骨却比寻常女子宽阔不少,分明也是个男子。
他心头猛地一震,怔在原地。
素来只知男女相和,竟不知男子之间亦可有这般情状。
那些对着师尊压不住的心动、藏不住的在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在这一刻忽然就有了定义。
他悄无声息退回房间,躺回榻上,却不敢再靠近云甫半分。
身侧人的暖意透过被褥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脑子里乱糟糟的,浑浑噩噩挨到了天明。
次日,宁澹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跟着二人逛凝香谷的花街。一路上数次撞见昨日在露华酒楼的两位女修,粉衣那位次次都热络地打招呼,另一位蓝衣女修却始终背对着他们,连正脸都未曾露过一次。
宁澹指尖微顿,敏锐地察觉到那蓝衣人身上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海腥气,与他幼时在莱州海边见过的海妖气息相似
他不动声色地往云甫身侧靠了靠,暗自将周遭气息记在了心里。
入夜,露华酒楼内外点起千百盏昙花灯,灯壁以鲛绡所制,内燃百年不熄的灵烛,流光漫溢间,竟有几分九天白玉京的缥缈意趣。
三人来得不算晚,可台前的位置早已坐满,宋雨霖急得团团转,四处寻空位。
“三位找不到位置了吗?”
一道女声传来,正是昨日赠花的粉衣女修,二她今日换了一身烟粉罗裙,发间簪着两朵盛放的粉芍药,笑盈盈地立在廊下,周身萦绕着与台上灵雾同源的清浅异香。
此刻她孤身一人,那位始终背对的蓝衣女修并不在身侧。
“是啊,来看演出的人实在太多了。”
宋雨霖垮着脸叹了口气。
“我这里的雅间还有空位,三位若不嫌弃,便随我来吧。”
“多谢姑娘好意。”
宋雨霖眼睛一亮,喜不自胜地连忙跟上,云甫与宁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警惕,却也只得跟上。雅间正临戏台,视野绝佳,恰好留着四个空位。
几人刚刚落座,周遭的花灯骤然暗了数盏,场内瞬间静了下来。
一声清越的古筝扫弦破空而来,四周的花灯应声重亮,戏台中央垂下层层鲛绡纱幔,肖姑娘端坐纱幔之下,一身水蓝广袖罗裙,纤纤玉手拨弄琴弦,指尖泛着极淡的银蓝微光。
周遭伴舞的花妖身姿翩跹,却半点也分不走她半分风采。
宋雨霖听得入了神,膝头的手指不自觉跟着节拍起落,仿着竹笛的指法无声合奏,整个人都陷在了琴音里。
台上不知何时浮起无数五光十色的灵泡,指尖轻触便散作海蓝色的灵雾,带着清浅的异香,丝丝缕缕往人鼻息里钻。
肖姑娘随之开嗓,歌声轻轻柔柔,如深海流泉淌过心尖,竟勾得人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麻,连神智都跟着恍惚起来。
宁澹心头一凛,瞬间察觉这灵雾里藏着极淡的迷心媚术,与莱州海妖勾魂的歌声同出一源,其中竟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魔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身侧的粉衣女修并未看台上的演出,目光正牢牢锁在宋雨霖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指尖无意识地捻碎了一片花瓣,而宋雨霖毫无察觉,一颗心全扑在了戏台之上。
一曲终了,肖姑娘的歌声伴着琴音缓缓消散,如流云飘入仙山深处,场内静了许久,才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幕间,宁澹寻了个空隙,跟着云甫走到雅间外的回廊僻静处。
“你有话要说?”
云甫率先开口,眼底带着了然。
“师尊,肖姑娘的歌声里藏着媚术,灵雾里还有迷心幻术。”
宁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莱州近海常有海妖盘踞,在礁石上唱歌引过往行商自投罗网,肖姑娘的术法与之同源,只是她收了灵力,只堪堪让人觉得歌声动人,未曾真的伤人。”
宁澹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如水的女声,悄无声息,竟无半分脚步声
“你们再说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