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澹被这一声叫得瞬间懵了。
前一秒还要取他性命的人,此刻正静静唤着他的名字,再加上那股熟悉感,他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师…尊?”
面前的人缓缓点头,周身凛冽的杀气瞬间消散无踪。
刚刚要杀了他的人,竟然是云甫;最后救了他的人,也还是云甫。
宁澹压下心头的错愕,抬手指了指云甫身侧的青衣女子,刚开口问了句“师尊,这位是?”,就被云甫一把攥住手臂,迅速向后退开数步,神情骤然凝重。
“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穿青衣的女修,腰间挂着药葫芦,看着没有半分杀意……”
“应该是济灵上仙,巫予浵。”
云甫松开了攥着他手臂的手,而那道青衣身影也缓步上前,依旧静静立在云甫身侧,半步不离,像一道无声的残影。
“师尊看不见她?”宁澹愕然问道。
云甫摇了摇头。
“那师尊现在这模样,又是谁?”
“云芃仙君”云甫的声音沉了几分,“而你在这幻境里的模样,是玉潭峰通缉了两百年的魔族余孽。多的不便多言,涉及玉潭峰禁秘。”
“那当年……他死了吗?”
“逃了。”
结合之前从顾源那里听来的传言,宁澹瞬间懂了七八分。传言里,云芃仙君与巫予浵当年联手捣毁魔教据点、最终双双重伤的地方,正是这晦明墟。
“我这个魔族就是重伤她父母的叛徒了,怪不得刚才她想杀了我”
云甫说完这些,目光便一直落在宁澹脸上,看似平静,实则在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宁澹表面上倒是十分平静,心里却早已思绪翻涌。之前每一次见到那夜叉印记,牵扯出的都不是好事,他隐隐觉得,事情正往越来越不妙的方向发展。
“总之,先找找有没有别的机关。”
宁澹先一步打破沉默,二人绕着这方寸之地转了一圈,这里不过一丈见方,四壁光滑坚硬,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机关暗门。
两人最终又回到了原点,地上正倒着两个碎裂的镜框。
“师尊,现在好像只能试试把它们扶起来拼合了?”
二人合力将两个镜框扶起,断裂的边缘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镜面也随之缓缓相融,最终化作一面完整的巨大水镜。
镜面正反两面,映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正面是云甫来时的路,草木丛生,生机勃勃;背面则是宁澹闯过的荒境,飞沙走石,枯败死寂。
直到这时,二人才终于摸清了晦明墟的规则——这禁地竟分为三层,他们此刻正身处中间的夹层。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出口在哪一层,其余两层范围极广,若是漫无目的地搜寻,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找不到出路。
难道只能靠猜了吗?
宁澹忽然想起了自己来时那层的诡异之处,连忙对云甫道:“师尊,我来的那层空间有古怪,走一步抵得上外面十步,说不定线索就在那一层,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二人并肩步入水镜,呼啸的狂风瞬间扑面而来,宁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这地方处处都是邪祟,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走着走着,宁澹忽然发现,云甫总是落在自己身后。按理说,他走得并不算快,以云甫的修为,绝不可能跟不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的空间扭曲特性,竟然只对自己生效。
云甫也不着急,没有刻意催动灵力追赶,宁澹便主动放慢脚步,折返到他身侧同行。
“宁澹。”
云甫忽然开口,宁澹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每一具都只受了一处致命伤,与脖颈处一击毙命,死状干脆利落。
“这些,是你杀的?”
宁澹的脑子飞速运转。
是,还是不是?
如果说是,这么多具尸体,全是一击毙命,绝非他这个刚入山门的年轻修士能做到的,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怀疑,甚至会顺藤摸瓜,查到他隐藏的魔族血脉。
可如果说不是,这荒墟里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样的身手?又能推脱给谁?
管他是谁,自己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不是,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宁澹稳住心神,语气平静地回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云甫没再说什么,宁澹却怕他继续追问,连忙开口岔开话题:“师尊,您先在此稍作歇息,前路我先去探查。”
宁澹借着探路的由头快步离开,走出数百里地,一间破败的石屋闯入视野。他没有贸然闯进,先折返回到云甫身边,将石屋的情况一一说明。
二人一同走到石屋前,推门而入,屋内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正中央只有一张木桌,墙边摆着十多个铁笼,有几个笼门大敞着,还关着的笼子里,全是和外面一样的堕化邪祟,正疯狂地撞击着铁门,发出刺耳的嘶吼。
宁澹的目光落在桌下的火盆里,里面有焚烧殆尽的纸灰,他伸手翻找,只捡出来半片残角,上面依稀能看清几个字:
“秋蝉生辰快乐六月十六”
宁澹心头猛地一跳,迅速将残纸藏进了衣袖里。
而另一边,云甫已经径直走到了石屋最深处,蹲下身掀开地毯,露出了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赫然是一处隐藏的地窖。
他指尖凝起灵力,解开了锁扣上的禁制,推开地窖门的瞬间,扬起一阵呛人的沙尘。
宁澹快步走过来,同云甫一起走下地窖。
“师尊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乌金山找到的那本日志有夹层,上面记了晦明墟里魔教还有一处据点,以及锁扣的解法,只是没写具体位置,你我此行,本就是为了这个。”
刚走下楼梯,便见一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宁澹蹲下身探查,指尖触到对方的皮肤,早已冰凉僵硬,早已没了呼吸。死者颈部有一道极规整的新月形创口,刃口切割行程极长,深达颈椎,正是弯刀割喉的典型痕迹,身上还穿着玉潭峰的宗服。
宁澹站起身,对着云甫摇了摇头。
“师尊,这是玉潭峰的人?”
“不是”
云甫跨过尸体,径直走向地窖深处,那里摆着一口一人高的铁锅,里面空空如也,却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恶臭。
宁澹被熏得连连后退,实在不敢靠近,云甫却面不改色地走到铁锅前。
“屏气,过来。”
宁澹的剑法修得极好,身法灵动从容,远超同龄修士,只因他把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练剑上,屏气敛息这种基础小术法,却练得一塌糊涂,甚至有些听都没听过。
他只能咬着牙凭毅力屏住呼吸,快步走到云甫身边,朝着锅内看去。
铁锅内壁,用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画着一道阵法,虽然残破不堪,云甫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万劫阵,能剥离修士的道心、植入魔念,让阵中人在毫无察觉中一步步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脱,是魔教的禁术。”
宁澹脸早就憋得通红,闻言连忙后退几步,还是不小心吸了一口带着恶臭的空气,扶着墙弯腰干呕起来。
“你不会屏气敛息?”
“对…咳咳……”
云甫本以为他是修仙世家出来的子弟,毕竟他腰间那柄以莱州特产陨星铁打造的佩剑,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却没想到他连最基础的术法都不熟练。
“试着放慢灵气流动,慢慢收敛到丹田。”
云甫嘴上一边引导,一边伸手搭在宁澹的肩上,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牵引着他体内的灵气运转。暖暖的灵力流转在经脉之中,轻轻冲刷过滞涩的灵脉,宁澹只觉一股奇妙的畅快席卷全身,瞬间便掌握了其中的诀窍。
“这个状态,也可用于假死。”
不过片刻,宁澹便收敛了全部气息与心跳,灵气稳稳锁在丹田之中,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云甫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在悟性够高。”
地窖里再无其他线索,二人细细搜索一番,只找到了玉潭峰遗失多年的**,宁澹悄悄瞟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无一不与修魔禁术相关。
二人刚要走出石屋,迎面便走来一个白衣人,手上拖着一截绳索,绳索末端,赫然绑着一个眼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