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澹这话纯属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他本是顺嘴想调侃一句“在想师尊和哪位姑娘好上了”,话到嘴边,才猛然惊觉这话逾矩过甚,硬生生被脑子截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卡在原地满脸窘迫,手足无措地站着。
“不……师尊,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云甫语气平淡无波,从容拿起桌上的茶壶,垂眸给自己斟了杯热茶,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
“胡言乱语。”
云甫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
杯盏轻轻晃动间,宁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左耳,瞳孔微微一缩。
那枚龙泪耳坠,又变了颜色。
接下来的三天,宁澹在灵舟上过得浑浑噩噩。
自从那日口无遮拦说了逾矩的话,他如今只要对上云甫的视线,就浑身不自在,练剑时频频分神,总被云甫用剑鞘轻轻敲在手腕上,提醒他收心。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慌乱就越甚,总忍不住去琢磨师尊到底有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心思。
反观云甫,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每日按时教他功法剑诀,指点他修炼时的疏漏,偶尔也会随口使唤他添茶磨墨,一举一动都坦荡自然,反倒衬得宁澹的心思格外见不得光。
灵舟落地时,已是方寸山山脚。
这里的景致与玉潭峰截然不同,山林幽深,奇珍异兽遍布,林间时常传来妖兽掠过枝叶的窸窣声响,也因此聚集了四方赶来的猎妖人。
山上不便停放灵舟,师徒二人便在山脚的小镇下了船,寻了家临街的茶馆歇脚,顺便打探晦明墟的消息——即便是云甫,也未曾踏足过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茶馆里坐的大多是风尘仆仆的猎妖人,三三两两凑在一桌,高声谈论着今日的收成,酒碗碰撞的脆响混着喧闹的人声,格外热闹。
“这一入冬,妖怪都躲进洞里了,这趟上山,怕是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老李,你跟着我还怕亏?我知道个好去处,保准你满载而归。”
“你就吹吧,难不成你喊一声,妖怪还能自己送上门来?”
老李摆了摆手,满脸不信。
对面的人却来了劲,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老李的眼睛越瞪越大,满脸震惊。
“竟有这种好地方?”
那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声张。喝完这盏茶,我们立刻就走。”
邻桌的宁澹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本就因乌金山的案子多了几分警惕,此刻只觉得这两人的对话处处透着古怪——哪有寻猎的好去处,要这般鬼鬼祟祟?
可惜对方声音压得太低,他没听清具体位置。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云甫,对方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垂眸品着茶,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更像是没听见那两人的对话。
不多时,那两人结了茶钱,收拾好腰间的佩刀,匆匆起身出了茶馆。
“走。”
两人刚踏出门,云甫便放下茶杯起身跟了上去。宁澹连忙快步跟上,刚要踏出茶馆门槛,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了。
他猛地回头,那只手已经迅速收了回去。面前站着一位蒙眼负剑的修士,青衫磊落,气质温润,见他看来,立刻躬身致歉。
“抱歉,唐突了公子。在下只是想提醒一句,此去前路有诈,公子万万小心。”
修士语气温和谦和,声若流泉,端的是一副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我们知道,多谢阁下提醒。”
云甫抢先一步开了口,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恰好将宁澹挡在了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是在下鲁莽了。”
修士微微颔首,随即又道,“在下此行也要上山,不知可否与二位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宁澹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云甫,等着他拿主意。
“自便。”
云甫丢下两个字,便推门而出,继续循着那两个猎妖人的踪迹追去,宁澹连忙快步跟上。
他们身后,那蒙眼修士抬起方才碰过宁澹手腕的指尖,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随即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抬脚跟了上去。
许是这几日朝夕相处,宁澹的胆子也大了些,赶路时凑到云甫身边,低声问道:“师尊是怎么知道他们有问题的?”
“他们说话的音量,刚好能让你我听清。不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还能是什么?”
云甫脚步不停,淡淡回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涉世未深,日后遇事多留个心眼。他们要去的地方有古怪,十有**与晦明墟脱不了干系。”
宁澹心里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提醒自己,甚至是在安慰自己?
平日里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的人,竟然会跟他说这些话。
他一直以为,云甫只会默默做些护着他的事,从不会把关心摆在明面上。
云甫自己也想不通。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人,也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可偏偏对着宁澹,总会生出一股莫名的保护欲。为此他还特意连夜翻了关于师徒相处的典籍,最终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结论:师尊对徒弟,本就该是这样的。
“他们跟上了吗?”
“放心,就在后面跟着呢。”
两人放缓了脚步,扮成了寻常上山猎妖的散修,顺着山路缓步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那两个猎妖人竟突然没了踪迹。
宁澹立刻催动灵力开启真视,可周遭空荡荡的,半点灵力痕迹都没捕捉到——那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云甫立刻抬手,对他做了个噤声止步的手势。
敌在暗,我在明,敌不动,我不动。
林间静了片刻,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灵鹿从矮树丛里钻了出来,湿漉漉的眼睛与云甫四目相对,呦呦叫了两声,又甩了甩尾巴,迅速钻回了密林深处,鹿鸣渐渐消散在风里。
“啧,老李,这俩人看着不像是来猎妖的啊。”隐身符后,传来两人压低的声音。
“那现在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等他们走了再说……”
话音未落,原本落在后面的蒙眼修士已经赶了上来。
他鼻尖微动,抬手指向一旁的山壁,语气笃定:“他们就在那里。”
“他娘的,又是你这个瞎子!坏老子好事!”
两人从隐身符后显出身形,骂骂咧咧地抽刀就冲了上来。
两柄淬着泛绿妖毒的精铁刀刃劈风带响,刀刃上裹挟着能蚀骨融肉的魔气,凝聚了二人毕生修为,直取蒙眼修士的面门!
可刀刃还未沾到蒙眼修士的衣袂,一道雪白剑光骤然破空而来!
没有花哨的法诀,没有多余的招式,只简简单单的一横挡,便死死架住了两柄毒刀。
铮——!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剑光流转间,那两柄百炼精铁打造的刀刃,竟瞬间碎成了漫天齑粉!
两人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指缝直流,而出剑的人已然从容收剑,缓步朝二人走近。
“切,蔺谌派的人难搞,走!”
两人见势不妙,丢下一句狠话,身形一闪,竟径直纵身跳向了一旁的悬崖。
崖间浓雾翻涌,深不见底,瞬间便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喂!你疯了!”
蒙眼修士见状,没有半分犹豫,收回带有狐狸刻纹的剑,当即纵身跃下悬崖。
宁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翻飞的衣角。
他站在崖边,望着下方翻涌不息的茫茫白雾,心里莫名一紧,转头看向云甫时,眼底还带着没散去的无措。
“师尊……”
云甫已经走到了崖边,垂眸看向下方的浓雾,左耳的龙泪耳坠泛着淡淡的冷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佩剑的剑柄,他早已见过太多借跳崖遁走的伎俩。
“慌什么。”他侧头看了宁澹一眼,语气平静,却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不是寻死,是追人去了。”
宁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那两个猎妖人跳崖前喊了一句“蔺谌派的人难搞”,这蒙眼修士显然追了他们一路,绝非陪人跳崖,定然是早就知道这崖下另有退路。
“归墟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两人不再多言,纵身一跃,穿过厚厚的浓雾,稳稳落在了崖底。
原来这浓雾只浮在崖口半空,崖底反倒视线清明,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落地后,并未见到那蒙眼修士与两个猎妖人的身影,两人只好先循着周遭的邪气,自行摸索前行。
不远处乱石累累,立着数座破败的佛像。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佛像竟全是阴阳脸,一半笑脸盈盈,一半怒目圆睁,在崖底晦暗的光线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顺着石堆往里走,一座巨大的无名石质神龛立在尽头,龛中神像的头颅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下空荡荡的躯干。
崖底光线昏暗,穿堂风穿过石像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风裹着浓重的湿冷与邪气,顺着衣摆往上钻,吹得那些破败佛像的衣袂纹络沙沙作响。
宁澹下意识往云甫身边靠了半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掌心微微发潮。
就在他挪动脚步时,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
他弯腰捡起,发现是一枚菱形的木质瓶塞,纹路精致,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刚想随手扔掉,就被云甫叫住了。
“等等。”
云甫伸手接过瓶塞,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瓶塞正面刻着一只衔着药草的仙鹤,纹路清晰,雕工精致,是独属于一人的印记。
“这是济灵上仙的专属印记。”
济灵上仙巫予浵,玉潭峰传说中的药神,也是他的生母。
“这里,就是晦明墟了。”
可二人环顾四周,却不见半分秘境入口的踪迹。他们俯身仔细探查了一圈,最终云甫走到无头神像背后,一丝极淡的凉意顺着石缝拂过他的面颊。
“后面有空间。”
宁澹立刻快步上前,二人合力推开神像背后的暗门石门,门后景象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天地。
入目是葳蕤茂盛的灵草,漫山遍野开遍了不知名的繁花,暖融融的日光洒下来,空气中飘着清甜的花香,与崖底阴森破败的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宁澹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直直坠向地下。
等他凭着本能撑着黑剑站稳身形时,周遭早已天翻地覆。
枯枝残叶遍地,飞沙走石扑面,哪里还有半分繁花盛景。
他环顾四周,根本看不见云甫的身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被这晦明墟的幻境分开了。
另一边,云甫只听见宁澹半句没喊完的“师尊”,回头便没了少年的身影,身后刚刚推开的石门也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落入了晦明墟的「明镜」幻境。
云甫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慌乱,指节因握剑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左耳的龙泪耳坠闪过一瞬极淡的粉光,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继续向前走。
灵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林间温顺的灵兽好奇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一面巨大的水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人,同样一身素白仙衣,高挽发髻,身侧悬着一柄长剑,眉眼与他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更显沉稳凌厉,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沉郁。
云甫一眼就认了出来,镜中人,正是他的父亲,云芃仙君。
比起云甫这边的平和,宁澹的处境要糟糕得多。
「晦境」的空气干得呛人,狂风卷着沙石不断打在他身上,刮得脸颊生疼。
他辨了辨方向,咬着牙朝着远处那团耀眼的“太阳”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了无数堕化的妖兽、面目狰狞的魔物,甚至是早已走火入魔的修士。
他不断挥剑斩击,黑剑上沾满了黑血,一路浴血向前。
可奇怪的是,那团看着远在天边的光源,他竟没走多久,就到了跟前。
那根本不是太阳,是一面散发着刺眼强光的巨大镜子。
宁澹缓步走近,镜面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他从镜中看见了自己——脸上溅着妖兽的污血,衣摆上沾满血污与风尘,手里拎着的黑剑,正不断往下滴着黑血,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抬手想擦掉脸上的血渍,镜面却忽然掀起层层波澜,映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比他更高,看着也更年长些,一身玄衣,眉眼竟与他有几分相似,锁骨处赫然印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图案——夜叉,四周环绕着熊熊业火。
宁澹正拼命回忆自己是否在何处见过这个人,身体忽然僵住,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云甫那边也被定在了水镜前,两面镜子同时朝着二人倾倒而下。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镜子在触碰到他们的瞬间,便化作了漫天光点。
宁澹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视角竟莫名变高了。
他环顾四周,场景又换了,是一处幽深的山洞,不远处,正站着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才看清那白影身边,还站着一位青衣女子,手里握着药锄,腰间挂着的药囊上,正绣着那只衔药的仙鹤。
那道白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骤然转身,快步朝他走来。
宁澹瞬间绷紧了神经,对方身上翻涌的杀意,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转身跑,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出招凌厉,剑剑直逼要害,招招都是杀招。
宁澹只能仓促挥剑抵挡,几招下来,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那青衣女子始终站在原地,静静陪在白影身侧,没有半分要插手的意思。
过招之间,宁澹只觉得对方的剑招越来越熟悉——无论是起手式,还是收招的习惯,甚至是衣袖翻飞的弧度,都和云甫日日教他的玉潭峰剑法,一模一样。
就因为这片刻的分神,那人的长剑骤然调转方向,直刺他的眉心。
剑还未至,凛冽的剑气已经冻得他脸颊发僵,他甚至觉得,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叮——”
千钧一发之际,宁澹本能地抬臂挡在身前,他右手上那枚云甫给的蓝宝石戒指骤然亮起,一道透明屏障稳稳挡下了这致命一剑,剑气四散炸开,震得他连连后退了两步。
对面的人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缓缓收起了剑,目光死死地锁在宁澹脸上,嘴唇微动,吐出了两个字。
“宁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