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监控屏幕看了一整天,严疏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不容易说服赵队帮忙协调,交通部门还专门派了名同事“陪同”——明面上是协助,实则是监督,生怕他越界。
他将8日晚10点到9日凌晨2点,以酒吧、悦澜湾公寓和简宁原住址为支点的所有道路监控全部调出,配合城市天网系统,开始逐一筛查。
楚谕车辆的行驶轨迹整体清晰,在镜头中三次出现均符合预期路线,未见偏离。但关于那关键的半小时空白,范围进一步缩小了——从裕丰路探头到迎宾路探头之间,按正常车速只需十分钟,实际却用了半个多小时。
那消失的二十多分钟,就丢在了这段路上。
同来的交警对路况很熟,指着地图解释:“这两条主路之间就这儿可走,绕远就全是重叠的冤枉路了,跟兜圈子没区别。”
锁定空白时段的具体范围后,严疏便退回起点,配合地图逐帧比对。
画面中,楚谕的车缓缓驶入裕丰路,车牌在放大后清晰可辨。但由于始终靠右行驶,转弯时又被路旁停放的车辆遮挡,因此始终未能捕捉到驾驶室正面。车辆右转后消失,等再次出现在迎宾路的探头下时,那段空白已然发生,期间却再无任何监控记录。
“她从这里右转,要上迎宾路,必须在这里再右转一次。”严疏指向下一个十字路口,“这个路口没有设备吗?”
“每个路口都有探头。”同事摇头,“可能是夜间车少,转弯的时候贴人行道太近,进了盲区。”
很多新手在开夜路的时候确实会有这个问题。严疏沉吟片刻,又问:“还有其他路径吗?”
同事见他追问得紧,便坐下仔细研究实景地图,最后耸耸肩:“要上迎宾路,只能右转。总不能碾着绿化带过去吧......”说着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补充:“你别说,地上过不去,倒可以从地下钻。”
他低头研究裕丰路周边的写字楼,最后指尖落在一栋建筑上:“银枫广场,下面是开放式地库,员工和周围居民都可以停,估计是24小时开放的。从西口进,穿过地库,东口出来再直行,就是迎宾路——也就避开了那个路口。”
他抬头看向严疏,眼中带着疑问:“你觉得......她在躲监控?”
严疏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多谢了,已经帮大忙了。”
他嘴上说得保守,指尖却因兴奋而微微发烫。他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银枫广场、地库、空白时段。直觉在血管里低鸣——他已经触到了真相的边缘。
先前他已经对简宁搭乘的顺风车进行了调查,并未发现异常。沿订单路线调取的监控中,那辆车出现过两次:第一次距上车点不远,后座隐约有个女性轮廓,虽然面容难辨,但看着很熟悉;第二次驶入了无灯的小巷,画面模糊成一团光影,什么也看不清。考虑到8号当晚主路一侧封路修整,车辆均需绕行小巷,后续未能捕捉到清晰影像也属合理。
从现有的线索看,简宁的行程链条基本完整,没什么问题。
那接下来的目标就无比清晰了——银枫广场的地库。
“今天辛苦了,快回吧。改天路过请你吃饭。”将交警同事送至门口,严疏递过一支烟,生硬地客套着。即便再不通交际,他也明白这份配合是看在赵队面上。
对方倒是爽快,接过烟,笑问:“没事,应该的。不过这到底什么案子啊,这么较真?”
严疏不擅周旋,只得搬出万能托词:“还在侦办阶段,细节不便透露,你懂的。”
这话果然有用。对方听后会意地点头:“理解理解,纪律要紧嘛。先走了啊。”
送走同事,严疏取回车钥匙,与值班人员简单交代后便离开了交警队。
夜色已深,他却没有回家,而是再次驶上裕丰路。循着楚谕当晚的行车轨迹缓缓前行,只见两侧高楼林立,霓虹流光溢彩,近乎泛滥的光晕笼罩着街道。若只是正常驾驶其实并无妨碍,但如果要留意两侧,视线便极易受到干扰——而位于银枫广场侧面的那个地库入口,恰好隐没于这片灯影之中。
若非刻意寻找停车场,这个入口,可以说很难被注意到。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发现的路径,严疏笃定地想。
明天,必须会一会地库的负责人了。
*********
几天前,在严疏还在焦急等待赵队协调监控权限时,迟昼拨通了一个电话。
“哥,我没惹什么事吧?”
代驾小何是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个子不高,身材精瘦,黝黑的皮肤让他混入人海便再难辨认。他是个实在人,早早在家乡成了亲,已经有个三岁多的女儿。妻子身体欠佳,便带着孩子留在老家,他独自来城里打拼。白天在餐厅做服务生,几乎要干十二小时,每周休息一天;下班后便辗转于酒吧街附近,揽些代驾的活儿——他少年时就在老家开着二手面包车拉货,驾驶技术没得说。因不愿花几千块买平台要求的折叠电动车,更不想被抽成,他就选择了单干,印了些名片四处散发——给顾客,也给餐馆、汽修店、烟酒店,碰碰运气。
迟昼就是偶然接到名片的。有几次同事聚餐需要代驾,他想起这张名片,便介绍了小何。一来二去,便也算相识。
这次被突然约出来,小何还以为对方是想要点介绍费。他是个明白人,上车后便主动说要请迟昼好好吃一顿,却没想到对方婉拒了,只要求他重走一遍那夜的路线。
起初小何只是好奇,但见副驾上的迟昼问得事无巨细,且神色凝重,令他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况且那晚的代驾经历本就透着古怪,当时他就隐隐不安,此刻更像是把那份无措从心底重新挖了出来,一时间慌上加慌。
“别紧张,没事。”迟昼边安抚他,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路况,发现这一路穿行的尽是些没有红绿灯的单行道,至多也就路口有几个交通探头,“就按那晚的路线走就行......等等,你当时也是在这里转的弯?”
“是啊,”小何边打方向盘边说,“有个姐姐提前跟我说的路。开的时候我反应慢了半拍,还差点开过。”
他拐到广场侧面,指了指面前的写字楼,迟昼这才注意到那个极不显眼的地库入口。小何在地库前稍远处停下车:“哥,还要进去吗?那天就是从这儿下去的。”
迟昼心跳骤然加快,正要开口让小何开进去,却撇眼间看到了那个全自动停车杆,当即变了主意:“不用了,你随便开吧。跟我说说进停车场之后的事就行。”
小何一边将车倒回主路,一边回忆道:“我就听那位姐姐的,把车开到地下二层等她。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吧,她来了,付了钱,我就走了。”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行驶,窗外灯火流转。迟昼用余光观察着小何——这个被生活打磨却依然眼含希望的年轻人,却不过是命运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珠,不知何时、何故,就会被意外卷入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你是说,她中途离开,让你独自开到地库等她?”
“对啊,不然找我干嘛?”小何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姐姐没喝酒,在车上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然后说临时有急事要见个人,但车上还有喝醉的朋友不方便带着,就让我先开过去等着。”
听到这里,迟昼猛然意识到当晚的真相好像与他所知的大相径庭:“朋友?当时车上有几个人?”
察觉到小何疑惑的目光,迟昼意识到自己追问得太急,连忙搬出准备好的说辞,故作尴尬地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怀疑女朋友有事瞒着我。那天她突然让我找代驾,说的理由我不太信......所以才来找你打听实情。”
“噢噢——”小何恍然大悟,顿时轻松起来,话也顺畅了许多:“哥你早说啊!你放心,那晚我没见着什么男的,就三个女的。我到的时候司机是个短头发的,天黑看不清脸,但轮廓挺秀气。后座还躺着俩姐,都醉得不轻,拿个大的离谱的玩偶当被子盖。”说着他好奇地追问:“对了哥,哪个是你女朋友啊?”
此刻的迟昼已经无暇回应他了,所有思绪都在用于重构当晚的画面。
他记得清清楚楚,楚谕当时说的是——
找个可靠的代驾,开宋晴的车,送她回学校。
现在他才惊觉,小何那晚开的根本不是宋晴的车,而是楚谕的。而且当时......楚谕、简宁、宋晴,三个人都在车上。
可司机怎么会是短发?那时的楚谕明明是长发,简宁根本没有驾照,而宋晴......他知道不可能。
迟昼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也没听清小何刚才的问话,只得含糊其辞:“你知道的,她们这些姐妹之间,常常互相打掩护......”
小何了然地点点头:“害,城里姑娘的心思,咱可猜不透。”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朴素的认知:“人家逛次街,我大半个月工资估计就没了。还是我家那口子好,我们是发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嘛。”
“发小”二字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了迟昼心口。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了解她吗?”
“那有啥不了解的?”小何笑出声,乡音不自觉地溜了出来,“俺连她小时候尿几次炕都知道哩。”
这质朴的回答暂时驱散了迟昼心头的阴霾,让他也不禁莞尔。能这样简单地活着,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有啥事直接问嫂子呗,说不定就是个误会呢。”小何反倒安慰起他来,“那天我把她们送到地方就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真不知道。不过我等的那会儿,满打满算也就半个钟头,能出啥事啊。”
话题回到那天夜里,迟昼的心又沉了下去:“但愿如此吧......”
车子缓缓绕回他们见面的地方,迟昼示意小何靠边停车,随后像是闲聊般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和妻女分居两地吧,孩子也需要父亲的。”
提到这个,小何的神色黯淡下来:“就是不想让她们跟着我吃苦,才让她娘俩回老家的。我现在住的那地方,说实话,跟狗窝没啥两样。”他叹了口气,吐苦水一样:“我们老家的地不行,种庄稼没收成,主要靠养鱼苗。我想着在外面再苦几年,攒够钱回去包个鱼塘,不求发财,够一家人过日子就行。”
迟昼点点头:“攒得怎么样了?”
“还差得远呐......”小何重重叹气,“城里赚的是比老家多,可花销也大。我老婆之前就劝我回去,可回去了能干个啥?我想让闺女以后也能读个好学校......”
迟昼静静听着,适时开了口:“说起来,我最近手头有些闲钱,可以先借你起步。你拿着钱回去好好经营鱼塘,以后分期还我,怎么样?”
小何愣住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很快又清醒过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谁赚钱都不容易。万一搞砸了,到时候还不上......”
迟昼早有准备,继续劝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先说好啊,我也不是白借,你得给我按银行利息算。这样我能有点收益,还比存银行灵活。你也不用着急,要是偶尔周转不开,晚两个月还也行,只要照付利息就成。咱们各行方便,不是挺好?”
这番不算高明却很是实在的说辞,显然打动了小何。迟昼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动了。
毕竟这个年纪的人,还相信只要足够努力,上天就会眷顾自己。那一刻,迟昼真心觉得,无论初衷如何,若能帮的到他,总也算件好事。
就当是在替谁还债吧。即便他心知肚明——有些债,永远也还不清。
迟昼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单纯的自己了。现在的他比谁都清楚,自以为是的善意未必就能指引他人走向光明。
有的时候,会适得其反。
*********
第二天清晨,严疏早早便赶到银枫广场。地库入口无人值守,全自动道闸却将他拦在了外面。这说明楚谕的车此前已录入了系统——可她并不在此工作。
他鸣笛数声无果,只得下车寻找联络方式。一通电话表明身份后,保安很快赶来,看过了证件便放行,并将他引至管理室。
听闻来意,对方相当配合,详细介绍了停车场情况:这里三层共计六百余车位,因楼上公司未满租,因此夜间大量空置。为创收,物业便面向周边小区开放了夜间包月服务,非楼内员工亦可购买月卡自由进出。
“所有进出都有记录吧?”严疏问。
“全自动存储,保存周期很长。”
严疏深吸一口气,按住开始加速的心跳:“麻烦调取今年7月8日夜间的记录。”
进出记录很快呈现。严疏迫不及待地接过鼠标向下滚动,果然很快找到了楚谕的车牌,入场时间完全吻合。
点开入库时的车头抓拍视频,画面刚加载,严疏便猛地按下了暂停——
尽管光线昏暗,尽管只能看到前排,但他已看的足够清晰。
驾驶座上的,并非楚谕,而是一个陌生男人。
眼皮剧烈跳了两下,严疏只感周遭瞬间寂静,只有血液奔涌的轰鸣在耳中回响。
“调出这个车牌的所有记录!全部都要!”他指着屏幕,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保安队长一时分不清他是愤怒还是狂喜,但还是依言照做。
查询结果显示:该车辆前年在此停放过半年,之后长期无记录,直到今年五月才再次出现,但截至目前,仅来过三次。
看着这条时间线,严疏蹙眉沉思——这辆车或许曾是宋家的,暂时用不到便搁在这里吃灰,后来被转给了楚谕。这虽是推测,但也不难证实,给宋朗打个电话即可。
前路豁然开朗。严疏感觉自己像个摸到了绝佳手牌的赌徒,正一步步逼近赌局的终章。
他迅速用手机拍下监控截图,随即要求调取其他摄像头,追踪车辆进入后的轨迹。然而停车场内墙体曲折、立柱林立,加之停放车辆众多,监控盲区比比皆是,只能勉强捕捉到车辆断断续续的行进片段。接连切了几个探头,发现那辆车入库后并未停留,径直驶向了下一层。
“继续调B2的监控。”严疏盯着屏幕催促,却迟迟不见对方回应。他抬头,对上对方尴尬的神色,心头蓦地一沉。
果然,对方支支吾吾地开口:“警官,那个......负二层的监控......是坏的。”
即便已有预感,严疏还是难掩失望,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你看都没看,怎么就确定当时是坏的?”
保安队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呃......现在也还坏着。”
“坏了快半年都不修?!”严疏的火气直往上涌,却无计可施,只能口头施压:“故意不开监控,是可以处罚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情绪,保安听了也有些不快:“我们值班的说了不算啊。设备老旧,总出故障,人也懒得来修。之前听说要更新,但物业和运营方一直在扯皮,我们能咋办?”
严疏知道再纠缠也是徒劳。“监控坏了”堪称现代办案最令人头疼的托词之一,而此刻他连追究的立场都没有——目前尚未正式立案,若对方反手一个投诉,反倒会阻碍调查。
他压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递了根烟缓和气氛,这才离开了管理室。
好在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那张入口抓拍可以证实,当晚楚谕的车上另有其人。
严疏回到车里,亲自沿着监控中的路线开了一遍——从西口下到B2,再从东口驶出,果然直通迎宾路。不仅是条近道,还能完美避开路口的监控。
但他并不认为对方选择地库是为了躲监控。普通人在不违章的情况下,很难精准掌握路面监控的分布,况且夜间路口空旷,像交警所说那样贴着路边转弯就能进入盲区。反观停车场,收费系统、内部监控一应俱全,暴露风险反而更高。
至于抄近道?更不可能。那个隐蔽的入口本就不易发现,绕行地库实在多此一举。
严疏缓缓转动方向盘,思路逐渐清晰。
既然不为躲监控,也不是图省时,那么驶入地库这个举动本身,必然存在着一个不可替代的理由。而从车辆直奔B2的表现来看......策划者很可能早就知道——那里的监控是坏的。
回程途中,严疏想起那条两年前的停车记录,便摸出手机准备打给宋朗。指尖滑到通讯录“宋”字开头,却瞥见了下方宋晴的名字。
想起自己还没确认过宋晴的行动轨迹,便决定干脆再去见她一面,反正车的事情她应该也知道,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其他收获。他正要掉头前往学校,那股想要立刻查明照片中神秘司机的冲动却又占了上风。纠结之下,最后还是方向盘一转,先回了警局。
面部识别系统的结果却令人失望——此人没有任何案底,不在通缉名录,也并非失踪人口,在公安系统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严疏重重坐进椅子。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寻找一个身份清白、没有前科的普通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面孔,开始梳理思路。
首要方向,自然是排查楚谕的社交圈。当时副驾驶空着,楚谕可能在后座,但无论如何,一个女子深夜绝无可能让陌生男人开自己的车。可楚谕的人际关系他早已反复梳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其次,或许是车辆突发故障,临时找来懂行的朋友来检修,顺势开进地库查看。但若如此,这个人怎么可能不是迟昼?看来检修的推测也站不住脚。
剩下的可能性......他思路卡顿片刻,才想起那个职业的名称——代驾。
这倒说得通。但据简宁所述,她在楚谕车上醒来后两人曾交谈片刻,并未提及有第三者在场。如果楚谕喝了酒,车子又是如何从酒吧移动到简宁下车地点的?
她只顾着想该如何与简宁交涉,导致一时忘了酒驾这回事,与简宁谈完后才想起叫代驾继续后续行程?
虽有可能,但总觉得牵强。
思索间口干舌燥,严疏便起身去茶水间,恰好碰见新来的年轻同事李涵。对方不知他往日风评,只记得他前不久刚受表彰,因此态度很是恭敬,率先向他问好。
严疏点头回应,忽然想到年轻人或许更了解这些,便随口问道:“你会开车吧?”
李涵停下手里的动作:“会的,严哥。”
“问个事儿啊,如果喝了酒要找代驾,一般去哪儿找?”
“现在都用APP,网站也行,但这些都是正规军,价格高。要是想找临时的,就得去饭店、酒吧之类的地方碰运气了,不过那儿常有人趴活,也很好找。”回答完后李涵好奇道,“您要找代驾?”
“先随便问问。”严疏道过谢,回到座位上,心里却想着——看来是得去找找了。
*********
虽然小何说要考虑考虑,但迟昼刚到家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小伙子语气斩钉截铁:“哥,您要是没改主意,这钱我借!”
迟昼对这个答复毫不意外:“好,地址发你,明天上午见。”
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正要倒水,手机再次亮起——简宁发来消息,说今天总部来人查账,她要留守接待,大概十点多才能下班。短信言简意赅,但迟昼心领神会。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驱车前往那家咖啡店去接她下班。
到得稍早,店里的事显然还没结束。他熄火后降下车窗,透过玻璃望进去——几个西装革履、会计模样的人正围着柜台前的电脑交谈,而简宁身处其中游刃有余,显然对这类财务工作早已驾轻就熟。
迟昼静静看着,思绪放空。
约莫一刻钟后,几人相继离店。简宁不见丝毫倦意,看到他后笑盈盈地挥手,还周到地询问同事是否需要搭车。寒暄好一阵,她才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迟昼全程配合地保持着微笑。他知道她喜欢这样——这种稀松平常的场景,是她梦寐以求的图景。
“辛苦你啦,这么晚还来接我。”她一上车就放倒座椅,“等我抽空去考个驾照。”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发动车子,轻声说:“那件事,处理好了。”
简宁半躺在座椅里眯了眯眼,片刻后才会意:“噢,那个代驾啊。花钱了?”
迟昼知道瞒不过,也没想瞒:“也不算。能收回来。”
她轻笑:“哎,不值得。”
路口黄灯闪烁,迟昼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剧烈顿挫,她却安然躺着,几乎没受半点影响。他侧头看向身边人,质问般开口:“在你眼里,我值多少?”
“你当然不一样。”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笑容温柔,“你是特别珍贵的,所以我才要你陪在身边呀。”
迟昼没有躲闪,只是硬邦邦地回道:“你说反了吧。是因为我能陪在你身边,所以才珍贵,不是吗。”
车厢陷入沉寂。
迟昼只觉胸口发闷。或许是小何那双发亮的眼睛,让她那句轻飘飘的“不值得”显得格外刺耳。
但是......谁又不曾奋力挣扎过?可总有人在泥潭中挣扎沉浮之时,到最后也等不到援手。
如若吻之以痛,何必报之以歌。这逻辑......他忽然觉得,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思绪纷乱间,一句话脱口而出:“那如果......我要离开呢?”
简宁的神情依旧柔和,闻言却眸光流转,静静地注视他许久,才转回头躺进座椅。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玩笑般漫不经心:“那我就和你一起离开。”
看着她的侧影,迟昼渐渐明白,这两个“离开”......指向的是截然不同的终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下却并未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真实感。此时绿灯亮起,他挂挡起步,转换了话题:“你和她谈话的时候,代驾还没到?”
简宁侧过头,眼神微妙:“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玩这文字游戏?”
迟昼不接招,语气平淡,像是疑惑,又像提醒:“既然要叫代驾,没理由自己先开一段。”
听到这话,简宁缓缓调直座椅,神色变得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才像终于下定决心般开了口,声音却很是轻快:“实话实说吧......其实我根本没晕过去。从头到尾,我都清醒得很。”
看着迟昼骤然绷紧的肩线,她唇角微扬:“我不但知道她叫了代驾,还知道那位宝贝小姑子虽然不是故意电我,但你却是故意把我交给她的。除此之外,我清楚你的打算,更知道......”
她倾身贴近迟昼耳畔,温热的吐息带着微哑的震颤:“......她是怎么死的。”
迟昼没有回应,只是油门越踩越深。速度在空旷的街道上疯狂攀升,引擎的咆哮撕破夜的寂静。车身几乎要飘起来,简宁却重新放倒座椅,悠闲地半躺其间,仿佛听不见这失控的轰鸣。
车子在小区侧门猛地刹停。迟昼扯开安全带,如同被本能驱使的困兽,转身将简宁死死按在座椅上。他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双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简宁竟毫不挣扎,任由窒息感将面容染成绯红。可那沙哑的声音却带着笑意破喉而出:“阿昼,你下不了手的。”
迟昼粗重地喘息着,指节在收紧与松脱间徘徊。血液奔涌的轰鸣充斥着耳膜,下一刻会是彻底失控还是仓皇退却,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仿佛......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种感觉......该死的熟悉。
血色漫上她原本白皙的面颊,可那抹诡异的微笑始终凝在唇角。望着这张脸,迟昼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另一张面容——一个憔悴、沧桑、癫狂的女人。
两张脸其实并不相像,却似乎戴着如出一辙的面具。
昔日的阴影,终究未曾放过他。
一念之差也好、注定如此也罢,他颓然卸力,瘫坐回驾驶座,双臂无力地垂落。
副驾上的人剧烈咳嗽着,缓过气后却忽然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借力翻身过来跨坐到他身上,双膝跪压在驾驶座两侧。她捧起迟昼苍白的脸,嘶哑的嗓音里带着胜利的愉悦:“看,你舍不得。我们,是分不开的。”
爱意、愧疚、悔恨、茫然......无数情感齐齐涌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生生撕裂。迟昼望着身上的女人,只感觉自己本人,都已经无法理解自己了。
在他失神之际,她俯身压下,精准攫取了他的唇。
万千情绪奔涌而来,冲上眼眶,化作湿润。他紧闭双眼,在两道泪痕滑落之时忽然发狠地迎了上去,报复般撕咬着那微凉的唇。
她不闪不避,宛若不觉。鲜血在唇齿之间弥漫交融,如红梅落雪,滴滴坠落。
断断续续的喇叭声在夜色中孤独回响。
情热蒸腾,渐渐烘干了泪痕,仿佛它从未存在。
深陷**的浪潮,迟昼内心却并不抵抗,只觉得灵魂与□□,都在背叛自己。
可这所谓的“自己”,不正是灵与肉的结合?既然构成“自我”的二者皆已沦陷,又何来“背叛”可言?
所以......那个正在深处感到刺痛、发出无声呐喊的,究竟是什么?
理智被彻底包裹的刹那,一个答案如昙花乍现,却又刹那凋零。
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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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在黑暗中发出腐朽的呻吟,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她还年轻,但沟壑却已爬满脸庞,每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癫狂,青紫的脖颈上胡乱缠着一条项链,链坠歪斜地卡在锁骨间,钢链之下皮肉外翻。她逼近,越来越近,浑浊的眼珠被蛛网般的血丝缠绕,死死圆睁——不眨不动,执拗地凝固在某个点上。干裂的双唇一开一合,分不清是诅咒,还是无声的哀嚎。
迟昼看着她,浑身颤抖。
忽然,女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缓缓瘫软下去。在她倒下的身影后,显露出另一个人。
一张沉静秀美的脸——丹凤眼清冷柔和,微卷的长发垂落肩头。可脖颈下的身体,却仍是少女时的模样,纤细、单薄,套着身与那成熟脸庞格格不入的红白校服。
即便这般荒诞的错位,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楚谕的面容,邹遇的身躯。
她垂眸凝视某处,面上不见惊惶、没有笑意,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戚,如雾霭掠过湖面。迟昼顺着她的目光,缓缓低头——
满手......黏腻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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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迟昼从床上惊坐而起,胸腔剧烈起伏。他慌乱地抓过手机,屏幕冷光刺眼——原来并未过去多久。
身侧的女人仍在沉睡,一只胳臂搭在他腰间。月光为那截肢体镀上了苍白的光影,在夜色之中,像条美丽而致命的蛇。
他轻轻移开那条手臂,跌撞下床,冲进客厅拉开冰箱,随手抓出一瓶冰饮仰头灌下。刺骨的寒意从喉间炸开,冻得他阵阵战栗,却仍驱不散那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迟昼缓缓抬头看去。
她慵懒地倚在卧室门框上,睡眼惺忪,唇边漾着温柔的弧度。
这张脸,正与噩梦中那错位的影像,缓缓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