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回住处,小区里却已车满为患。好在周边管理宽松,也没交警贴条,倒是不愁无处停放。锁好车门,迟昼又绕到车前,目光在那块崭新的车牌上停留了片刻——不是记不住,只是这一切,好像都透着种不真切的虚浮,让人贪恋又焦躁。
简宁显得兴致高昂,一进门便钻进厨房,那些在迟昼看来纯属多余的厨具,此刻却在她手中叮当作响。煎炒烹炸烤,她样样信手拈来,花样多得让他暗自咂舌,最近又痴迷于钻研各种复杂菜式,尤其热衷于处理活物——前两天迟昼还亲眼见她面不改色地擒住挣脱束缚的螃蟹,利落地重新捆好。
这份突如其来的生活热情,总让迟昼感到恍惚。虽然相处时间已经不短,但他仍时常在那哼歌忙碌的背影里出神——这样烟火氤氲的日子,极易让人产生可以永远这般过下去的错觉,也几乎让他忘记了......
她曾做过的一切。
“敬我们崭新的生活又进一步!”饭桌上,简宁高举啤酒杯,眼底闪着光,“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换更好的车......”她忽然温柔地望过来,声音轻软得不可思议:“或许......还能有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迟昼正要碰杯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桌下,藏在阴影里悄悄握紧:“什......什么?”
她也收回胳膊,若无其事地抿了口酒,笑意未减:“怎么?你不愿意?”
望着她深不见底的双眸,迟昼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还没准备好......太突然了。我们在一起才多久,怎么突然就说到孩子......”
“叮”的一声轻响,玻璃杯与桌面相触,截断了他支离破碎的话语。
简宁缓缓起身踱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脸颊亲昵相贴,声音轻轻的:“没想好呀。那......你是指要孩子这件事,还是......”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起阵阵酥麻:“和我?”
那个“我”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迟昼僵着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他和她,要一个孩子?
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简宁的唇角勾起一抹暧昧的弧度,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小腹:“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迟昼这才惊觉,心中所想竟已在浑噩间喃喃出口。听着她的言语,他脑中一片轰鸣,反复咀嚼着其中意味——究竟是随口应答,还是如同买车那次,只是不容拒绝的通知?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简宁蓦地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逗你的,这么紧张做什么?笑一个嘛。”
迟昼如梦初醒,重重喘了两口气,勉强扯动嘴角:“......这样啊。”
神色刚刚稍缓,简宁的指尖便又抚上他的侧脸,将那个被搁置的问题再次推到他面前:“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迟昼觉得自己像被绑在跳楼机上,而她,正握着操纵杆。
孩子......本该是天使般温暖的存在,却因生来注定延续父母的一切,而显得如此沉重。
他知道她想听什么,可那个答案卡在喉间,一时竟吐不出口。
逐渐拉长的寂静蚕食着空气中残存的温情。简宁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抬手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微哑的清冽:“阿昼,那选择题......你已经作答了,不是吗?”
望着她柔和却深不见底的瞳仁,迟昼喉结滚动,终是颤声应道:“是。”
简宁满意地颔首,又循循善诱般追问:“那你说......怎样做,才能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呢?”
迟昼瞳孔骤缩。他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想转头想寻酒杯,却被她捧住脸颊,不容回避地转了回来。
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他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坚决......与期盼。
记忆的碎片不断闪回,他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妥协般给出了答案:
“成为......母亲。”
听到满意的答复,简宁眼底重新漾开笑意。她俯身吻住迟昼,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带着笑意的气音模糊地响起:“那你......要努力呀。”
温热柔软的唇与轻微带哑的笑,逐渐点燃了他的热情。
卧室门被重重合上。饭,眼见是吃不成了。
被简宁按倒在床榻的那一刻,迟昼在迷乱中想,自己真是彻底没救了。
他闭上眼,仰起头,无声地迎了上去。
飞蛾扑火,尚因懵懂无知。而那焚身的烈焰分明可见,他却依然甘愿沉沦。
*********
严疏在归队后,除了日常事务,主要精力都耗在一桩棘手的刑案上,让他那段时间暂时无暇分心去关注迟昼的动向。
案件发生在一家策划公司:嫌疑人潘成与项目主管杨斌发生激烈争执后,抄起裁纸刀将对方捅成重伤,随后逃离现场,如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鉴于案件性质颇为恶劣,上级限期破案,整个刑警队却始终摸不到潘成的踪迹,压力与日俱增。
调查显示,潘成父母早亡——一场惨烈车祸中,父亲当场身亡,母亲用身体将年幼的他紧紧护住,送医后不久也撒手人寰。这起事故当年曾引发广泛关注,媒体竞相以“伟大母爱”为题报道,因此不难查证。
入职后的潘成勤恳老实,而主管杨斌作为老板的小舅子,时常中饱私囊、压榨下属,有点能力但性子木讷的潘成更是他的重点关照对象。长期积怨在争执中彻底爆发,最终酿成了血案。
综合现有线索,多数同事都认定这是一起冲动犯罪后的畏罪潜逃。然而,当警方彻查交通枢纽、监控网络并锁定其银行账户后,却发现半个多月来,潘成竟未留下任何现代身份活动的痕迹。他的住所也几乎被清空,仿佛从未在此生活过。
队里有人感叹着说,老实人逼急了,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严疏却嗅到了异常。一个未曾受过特殊训练、仅凭一时冲动而作案的普通人,何以能如此完美地避开警方的天罗地网?
他开始以不同的角度,反复推敲那看似清晰的证据链。
目击者证实,潘成行凶时曾激动地嘶吼“你看到了吗!”,而在最后,他盯着血泊中抽搐的杨斌,又喃喃低语:“你真是......该死啊。”
大多数同事都认为这是对受害者的指向性仇恨,但严疏却从那绝望的嘶吼与行凶后短暂的凝滞中,品出了别样的意味——那不像是对他人的诅咒,反而像一个人在铸成大错之后,对自身命运的自我审判,与彻底的......自我放弃。
经过反复琢磨,严疏在专案会上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潘成的消失并非潜逃,而是赴死。
他剖析了案发时那两句话,认为两个“你”字另有他解:第一个“你”,是潘成在大梦初醒后,对当年以命换命护他存活的母亲发出的悲恸质问——或许他早就想追随双亲而去,却因母亲那重于泰山的恩情而不敢轻易走向终结。第二个“你”,也并非是指杨斌,而是被鲜血惊醒之后,对铸下大错的自己,做出了终极审判。
一个决意自毁的人,不会试图融入外界,只会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凋零,自然也不会留下任何现代生活的痕迹。
基于此,严疏主张调整侦查方向。他推断,一个被愧疚与思念折磨至生命尽头的人,很可能会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与内心的牵绊进行最后告别。鉴于潘成双亲已故,他提出应对其老家那位年迈耳背的姑姑进行通讯监控。
事实证明,他精准捕捉到了绝望人性中那丝微弱的脉动。监听很快生效——几天后老人接到了一个语无伦次的来电,通话中潘成虽言语混乱,却无意间透露了自己的方位。赵队立即带队出发,在监听中提到的废弃厂房中,找到了已饿的奄奄一息的潘成。
事后潘成交代,清醒后自觉无颜面对九泉下的父母,收拾东西后本想一死了之,却始终下不了手,最后迷迷糊糊游荡到了那片荒芜之地,便在那个废弃厂房里落了脚,靠着随身现金勉强维生,直到几天前钱财耗尽,才最终在恍惚中拨通了姑姑的电话——“她耳背,听不明白......但能有个人听着,也就够了。”
案件就此告破。严疏的敏锐不仅让嫌疑人归案,更挽救了一个濒临陨落的生命。总局结案会议上,上级特别表彰了他作为老刑警的敏锐洞察。散会后,赵队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保持这个状态,安分些,到时候年底评优争取给他晋级。
严疏对晋级一事倒是并无太多想法。随同事们返回支队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迟昼的近况,正思忖着该寻个什么由头重新介入,却不料竟在队里撞见了他们——甚至还附带了个宋朗。
他原以为这场闹剧是迟昼的手笔,却在监控中看到了简宁主动求助的身影。这让他颇感意外,虽一时参不透其中玄机,却更坚定了某种宿命般的预感——看来当年未竟的旧案,注定要由他亲手了结。
当晚,严疏难得准时回家。冲过澡后,他将放置了有些时候的案卷悉数摊开,开始在白板上梳理脉络,试图重构时间脉络。
7月9日凌晨3:00许,悦澜湾公寓发生爆炸,火势迅猛,惊醒四邻。无法确定此前是否存在小型爆燃或已出现明火。
约凌晨5:00,大火被扑灭,救援人员进屋,发现尸体。由于焚烧时间过长,尸体已高度碳化,法医鉴定后无法精确判定死亡时间,但确认死亡时间与起火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一小时。
小区门禁记录显示,楚谕于凌晨1:07驾车进入。电梯监控捕捉到了她独自上楼的身影。
理清时间线后,严疏垂首沉思。这一小时的偏差,理论上为“先死后烧”创造了可能。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推测——法医报告明确指出,尸体表面未见任何致命外伤。
根据酒吧顾客、宋晴及简宁的证词:
8日晚10:30至11:00间,宋晴认错了人,与简宁在酒吧发生冲突,被迟昼拉开。在争执中宋晴误伤了简宁,随后独自离去。
之后楚谕赶到,与迟昼商议后,决定带简宁回自家休息。
简宁在途中恢复意识,与楚谕交谈一番后,于午夜12:02在路口下车,并使用顺风车服务离开。路口的交通探头记录了这一画面。
严疏用红笔圈出关键疑点:从简宁下车地点到悦澜湾公寓,在深夜路况下最多只需30分钟车程。这意味着楚谕归家的行程中,出现了半小时左右的空白。
另一方面,简宁的顺风车行程始于12:15,历时26分钟抵达住处。她那时的住所与楚谕家几乎处于城市对角线位置,如果立即折返,赶到楚谕小区大概要40分钟以上。从时间上看,她确实有可能与晚归的楚谕前后脚抵达,但小区监控并未捕捉到任何异常。更何况,若是临时起意的冲动犯罪,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设计出完整方案,实在有违常理。
严疏打开导航软件,反复测算几个关键地点间的路线与耗时。他发现,简宁确实存在折返拦车的理论可能,但一来并无痕迹,二来......动机何在?硬要往这个方向上想,实在太过牵强。
反复推演后,严疏不得不承认,“意外”仍是目前最为合理的解释。若执意往谋杀方向靠拢,整个链条中存在的断裂处太多,必须引入新的共犯或巧合才可能说通。
他蹙眉沉思,当务之急是厘清三个关键支线:楚谕空白的那半小时、迟昼与宋晴各自离开酒吧后的行踪,以及简宁回家的路线。将所有人的时间线交叉比对,才能找出其中矛盾或无法印证之处。
但调取大范围监控需要交通部门乃至跨区协作,如此规模的工作必须要有正式理由——而这,恰恰是他一直以来始终欠缺的。
最终他决定亲自驱车重走当晚的可能路线,标记出沿途关键探头,最大限度缩小排查范围。届时再请赵队以非正式方式协调——这位上司态度已然转变,虽因程序所限无法公开支持,但行个方便尚有余地。
思绪纷乱如麻,严疏一夜浅眠。次日清晨他提早出门,原本打算先去局里签到再开始跑图,却在路过一个早点摊时突然改变了主意。方向盘一转,径直驶向那家与简宁见过面的咖啡店。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行的目的,只将车停在路边,透过玻璃窗望向店内。此时恰见收银员匆匆离岗,而简宁临时补位,走进了柜台。
严疏想了想,便下车进店,排队至前台,随手在菜单上一指:“这个,大杯。”
简宁抬头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展露职业性微笑,在屏幕上快速操作:“需要调整口味吗?加奶?糖?还是纯饮?”
“都加点吧。”他心不在焉地应着。
“多糖多奶......47块。怎么支付?”
严疏本可扫码,但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取出钱包慢条斯理地数钞票:“那天来报案,是你自己的主意?”
简宁眉梢微蹙:"这很重要吗?麻烦快些,后面顾客在等。"
他反而放慢动作,摆出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姿态:“随便聊聊嘛。”
瞥了眼严疏身后愈长的队伍,她只得压低声音道:“迟昼不认识他。是我发现的。”
严疏点点头,这才将数好的钞票递过:“点点。”
简宁仿佛被他烦的不行,眉头没松开,动作也有了那么两秒的迟钝,然后才接过,指腹用力将每张纸币捻平,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严疏也知道这么耗着不妥,便对身后排队者歉然一笑,退到等候区时暗想,这杯冤孽咖啡真是贵得毫无价值,光问了个没什么用的莫名问题,真是糊涂了。
等咖啡的时候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前台一块带着客服电话的牌子上,想着以后或许有用,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待他离去,简宁又处理了几单,等原岗店员返回后才抽身离开。她走进员工洗手间,挤了满掌的洗手液反复搓揉两遍,又转至休息室从包里取出湿巾细细擦拭,最后拿出一支相宜本草的护手霜仔细抹上。
抬头望向镜中,她烦躁地抓了抓日益蓬松的短发,重新用发夹紧紧别住。
或许该留长了。她发量多,发质也硬,从来就不适合蜷曲的短发。
她在休息室垂眸静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最终拨通了迟昼的电话:“晚上能准时下班吗?”
电话那头传来工具敲打的背景音,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应该可以。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柔下来,“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都行。”迟昼应得干脆,“这边正忙,晚点联系。你想吃什么直接发给我,我听你的。”
挂断电话,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那点莫名的烦躁,终于在这短暂的通话中消散。
她喜欢听迟昼说“我听你的”。这简单的四个字,对她而言,远不止顺从或爱意。在这崭新却暗流涌动的生活图景里,这个人,是她心底仅剩的锚点。
是她的镜,是她的尺,是她在这个真假难辨的世界里,虚无缥缈又不可或缺的重力。
————————————
直到晚上八点多,两人才在餐厅落座。先前收到简宁发来的定位时,迟昼尚未察觉异样,直到走近了才恍然惊觉——这里与那晚出事的酒吧仅一街之隔。
那夜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分明,唯独想不通几小时后的那场大火是如何燃起。他下意识望向酒吧方向,视线虽被围墙阻断,心神却已飘远。这般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入座后,直到对面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击:“喂!”
迟昼猛然回神:“怎么了?”
“问你吃不吃牛排。”
“都行。”他习惯性地应着。
简宁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独自完成了点餐。
这家网红西餐厅装修精致,价格不菲。两人坐在落地窗边,昏黄的灯光在彼此之间投下暖昧的影,衬得他们和其他来约会的情侣仿佛并无区别。
前菜是份寡淡的沙拉,吃得迟昼直皱眉。忙碌整日后,他渴望的是热气腾腾的汤面或饭菜,而非现在这样,像只兔子一样嚼草。
“您的牛排。”服务生终于端来一个硕大的餐盘,“是哪位的?”
“放他那边。”简宁示意。
锃亮的银质餐罩在迟昼面前揭开。他正饿得发慌,伸手拿起刀叉,服务生却掏出了点火器——“呼”的一声,蓝色火焰从牛排表面窜起,飘忽游弋,跃动如鬼魅。
那一瞬间,火光中浮现出太多画面:在烈焰中扭曲哀嚎的人影、焦黑的躯体、染血的利刃......
“当啷”一声,刀叉从他指间滑落。
心跳如擂鼓,火焰仿佛抽干了周遭的氧气,四肢百骸泛起酸麻的虚脱感。
酒精作用下的火焰很快熄灭,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可怖画面也随之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餐桌对面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容。
迟昼缓过神,瞥见服务生离去时憋笑的嘴角,听见邻座传来善意的低笑。
“反应这么大?”简宁笑得眉眼弯弯。
“没事......就是有些没想到。”他讪讪地低声解释,脸上发烫,心底却仍残留着火焰带来的惊悸。像是要掩盖什么,他逃避般低下头,用力切起牛排。
肉块送入口中,味蕾瞬间被唤醒。火焰嫩牛排——这道招牌菜确实名不虚传。
曾几何时,这般生活对他而言如同天方夜谭。因为亲生母亲的原因,父亲对他本就不喜,弟弟出生后,他更成了家中若有若无的影子,虽不曾缺衣少食,却也仅止于此。他像株野草般在镇上默默生长,听着大人们描绘都市的繁华,有时也会在心中偷偷勾勒未来——窗明几净的餐厅,崭新的汽车,还有那散发着希望光芒的、值得奔赴的人生。
读书时,他不止一次地幻想:和心爱的姑娘坐在落地窗前,共享一份晚餐,开着属于他们的车穿过霓虹流转的街道,彻底洗去一身的市井土气,真正融入一座流光溢彩的不夜城。
那是他贫瘠青春里,最隐秘、最奢侈的梦。
而今,除了房子仍是租的,梦中的一切......似乎都已成真。
可是,代价呢?
拿薯条时指尖无意触到了对方的手,他下意识地缩回。她却毫不在意,反而拈起一根薯条,笑盈盈地递到他唇边。
迟昼勉强牵起嘴角,张口接过。两人的剪影投在落地窗上,从街角望去,缠绵如画,宛若璧人,像是都市爱情电影中动人的一帧。
“哎,问个事儿。”简宁满意地收回手指,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语气轻描淡写,“之前找的那个代驾,是你熟人?”
话说得含糊,迟昼却瞬间明白了那个“之前”指向何时——
她葬身火海的那个夜晚。
他也恍然醒悟,为何她偏要选在这与酒吧一墙之隔的餐厅。迟昼不禁哑然——这女人......还是这么讲究仪式感。
“不算熟,只是认识,偶尔照顾他生意。”他如实相告。
简宁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半晌后掀起眼帘:“改天......约他来家里吃个饭吧。”
“干什么?”迟昼勉强扯出个笑,向后靠进椅背,仿佛需要这点支撑,“都说了不熟,太突兀了吧。”
“找他聊聊而已。我那晚晕乎乎的,很多细节记不清了。”她语调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迟昼知道躲不过了。沉默如潮水漫上了餐桌,许久,他才略带沉重地问:“如果......他记得很清楚呢?”
简宁没有回答。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根薯条,仔细擦净手指,学着他的样子缓缓靠向椅背。拾眼望来时,唇角依然挂着那熟悉的弧度。
两人隔着精致的餐具与鲜花对望。浪漫的光影里、旖旎的氛围中,暗流无声奔涌。
“我去找他。”最终,迟昼哑声打破寂静,带着请求与妥协:“这件事,我来处理。”
她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好。我想要什么,你清楚的。”
迟昼垂首,算是默许与纵容。片刻后,他又抬起眼,低声说:“我......也有想要的。”
她的笑容淡了几分,没有接话,低头小口喝着南瓜粥。
迟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会开口——在她眼中,迟昼捕捉到了一丝游移。
她停下动作,长久的静默后,缓缓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放下杯子,她才终于抬眼,给出的却不是答案,而是一句轻柔的反问:
“阿昼,你其实知道的,不是吗?”
迟昼默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当然知道。从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就心知肚明。
他曾做出承诺,也始终在践行。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凝滞中,女人倾身向前,目光直直探入迟昼眼底,声音微哑,再次重复:
“都过去了。你看,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