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两名警员便跟着简宁走了出来。他们径直从僵立原地的迟昼面前经过,走向了仍陷在茫然中的宋朗。
迟昼清晰地听见她用惊魂未定般的语气指认:“是他,就是这个人一直跟着我们......”
两名警员上前与宋朗交涉了几句,大意是需要他配合回局里了解情况。宋朗到底是体面人,即便震惊不解,却依旧维持着礼貌与配合,场面一时竟显得很是平静。
当警员带着宋朗经过迟昼身边时,简宁如同寻求庇护般迅速缩回他身侧,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拉着他一同往局里走。
迟昼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她拖着前行。直到迈上台阶,他才猛地找回一丝神智,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质问:“你......是故意的?”
简宁侧过头,下巴在他臂膀上轻轻蹭了蹭,脸上绽出一个近乎顽皮的浅笑。她没有回应,答案却已不言而喻。
进入院内,警员并未带他们深入,只是引到最外侧的一张办公桌前,表示会马上安排人接待。这里毕竟是刑警支队,主要处理刑案,此类民事纠纷本不归他们管,但因为事发地点邻近,便临时兼并了调解之责。
大厅里人员不多,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制度自带的严肃气息。简宁在桌前坐下,目光闲适地扫过往来穿梭的警员,神态放松得仿佛只是个前来参观的访客。
负责调解的警员很快了解了基本情况。他在桌后坐下,看了看对面神色各异的三个人,目光最终落在西装革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宋朗身上,开门见山:“这位女士指控您对她进行跟踪尾随,请问是否属实?”
宋朗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却坦然承认:“是。我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由此造成的困扰,我很抱歉。”
他衣冠楚楚的模样配上方才的跟踪行为,让警员先入为主地判定这是个难缠的斯文败类,本以为会听到诸如“要先联系律师”之类的扯皮话术,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认下,这反倒让他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间。
他卡了会儿壳,才重新找回节奏:“那您说说,为什么要跟踪人家?看您的模样,条件应该不错吧,有什么事不能正大光明地沟通,非要用这种手段?”他转头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迟昼,语气带着些难以理解:“而且人家男朋友就在边上,您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合适了?”
显然,他认为这是一起情感纠纷。
宋朗沉默地坐着,在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时,目光下意识转向简宁。然而简宁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她的注意力仍在大厅内漫无目的地游移。
这个院子不小,他们所在的是接待大厅,内部想必科室林立。她只知道那人的单位在这里,却并不清楚他们工位具体怎么划分。事情推进到这一步,能控制的部分,已然到了尽头。
这场问询与迟昼并无直接关联。他人坐在这里,全部注意力却都聚焦在简宁身上。她那副心不在焉、仿佛置身事外的神态,他尽收眼底,内心也渐渐将整条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宋朗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被精心计算好的一环。
她清晨特意早起去店里,又刻意忽略地铁选择打车前往,恐怕就是为了引宋朗跟上。行驶中那看似惊慌的一推,正是为了制造事故,将这场隐秘的跟踪强行摊开在警局门口。
现在回想,销售员的疑问、偏远的总店、以及汽车城出来后唯一的那条林荫路,恐怕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再往前追溯......突如其来的购车决定,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迟昼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布下这个局,最终目的,就是将宋朗精准地“送”进这里——而且,偏偏是严疏所在的分队。倘若刚才宋朗真的追尾,恐怕更合她意,她大可以声称是因发现被跟踪而受惊,这才干扰了驾驶员,所有责任也都将顺理成章地由跟踪者承担。
只是,迟昼不清楚宋朗是何时、又如何认识了简宁。不过这一点,他倒有理由相信......真的只是意外。
可她如此处心积虑地将几人聚集于此,究竟是为了什么?让宋朗知难而退?先发制人地堵住严疏的追查?
他不得而知。
看着身旁默然垂首的宋朗,迟昼心中五味杂陈。他个人对宋朗并无恶感,毕竟他们甚至都算不上认识。他只是从楚谕口中知道,宋朗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家境、学历、工作,并且是个一板一眼、正直到有些刻板的人。
迟昼清醒地知道,他与宋朗这类人之间的鸿沟,已非单靠努力就能跨越。因此,当初听楚谕提起时,他也并未滋生嫉妒。他甚至曾远远见过他们二人并肩而行,觉得那画面如此和谐登对。
当然,那是仅看表象而言。
正因为他曾怀有过那样平静的认知,此刻看着宋朗像犯人般坐在自己身边,而另一侧的简宁却是一脸不以为意时,才更觉得这场面充满了荒诞。
警员见事实清楚,并无误会,便只例行公事地训诫了几句。宋朗始终保持着诚恳认错的姿态,态度配合得让警员挑不出毛病,只好转向简宁,寻求她的意见:“你们这边怎么想?愿意和解吗?如果不愿意,可以要求合理的赔偿,或者我们向他单位进行通报。”
警员的话外之音其实很清楚,宋朗的行为虽然不妥,但毕竟未造成实质后果,即便坚持追究,最多也就是口头教育、写保证书、通报单位。鉴于宋朗的形象和配合态度,警员认为这更像是一时糊涂,并无深究的必要。
迟昼已大致理清前因后果,自然不打算追究。他嘴唇微动,正要表态,简宁的手指却突然用力,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掐。
迟昼的心微微一沉。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嫌不够?
不等他做出什么动作,简宁便抢先开了口。她垮着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知道是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可我已经明确解释过很多次了!”她抬眼望向警员:“但他还是经常在我工作的地方一呆就是大半天,弄得我工作时都心神不宁。这工作是我刚换的,不想因为这点事就挪窝。警官,有没有办法保证他不再打扰我的生活?”
这番控诉让警员明显一怔,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下宋朗,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份配合会不会只是这男人暂时的伪装,一旦蒙混过关便会故态复萌。他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带着安抚与承诺:“您放心,这次接警,系统里一定会留下记录。之后他如果再有无理纠缠的行为,你直接报警,我们核实后可以直接对他采取拘留措施。”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略带为难:“至于这次,行为情节确实够不上拘留标准,希望您能理解。但是,我们一定会对宋先生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几名穿着便装或警服的人走了进来。看到调解桌前这醒目的几人,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顿——在刑警支队处理民事纠纷,很是少见。
几人大多只是瞥了他们两眼便继续往里走,唯独一人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他们这张桌子走来。
余光瞥去,迟昼在心里默然叹了口气。最初的惊慌早已过去,此刻一种荒诞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让他甚至有点想笑。
来人快步走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发现新线索般的兴奋:“哟,都是熟人啊。这是出什么事了?”
桌前的几人闻声抬头,反应各异。最真实的还是当属宋朗,原本诚恳中带着局促的神情微微一变,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一旁侧了侧,流露出回避的姿态,仿佛不想和他有所交集。
“哎呀,严警官!您是在这里工作?这可太巧了!”简宁的惊讶轻快而自然,仿佛见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带着抱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位先生最近总跟着我,刚才还差点追尾,今天刚提的啊!”
宋朗闻言,脸上难堪之色更重,嘴唇翕动,似乎又想道歉,却被严疏摸着下巴抢先打断:“他之所以跟着你,个中原因......你应该也有数吧?”
简宁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又带着点不耐烦:“所以呢?我已经跟他解释过很多次了!”
严疏笑了笑,向旁边那位试图插话说明情况的调解警员摆了摆手,示意交由他处理。随后,他状似无意地抛出一句话:“这样啊,那确实是宋先生的问题。不过,你有提过......认识楚谕这件事吗?”
他其实并不了解此间错综复杂的情况,却凭着直觉,精准地戳中了核心症结。
这话一出口,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原本因羞愧而有些颓然的宋朗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简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急切的探寻。
“看来是没有。”严疏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此刻无暇深究这背后的事,只是先伸手拍了拍宋朗的肩膀,解释道:“这位小姐确实不是楚谕。她们只是......阴差阳错之下,有过一点交集。”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始终沉默的迟昼,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感慨,不知究竟在对谁说:“这世界还真是小啊。两个如此相像的人,竟然同时出现在了你生命里。”
宋朗挺直的腰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些许,目光却仍固执地停留在简宁脸上,仿佛在无声地寻求答案,却又因行为失礼而难以启齿,尤其是在刚刚给人造成困扰之后。
简宁短暂地迎上他的视线,眼中没有丝毫愧意,声音清晰而冷静:“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于我而言,他是陌生人;于他而言,我也是。我们本该各自过好彼此的生活,互不打扰。”
说着,她的视线偏向严疏,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为什么一定要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关联就紧抓不放?我不想再和‘楚谕’这个名字......以及与它有关的一切,再有任何牵扯。”
严疏觉得她话中有话,但这番说辞在此刻确实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不过......这最后一句决绝的割舍,听起来有着几分耳熟。
他想起,楚谕的父亲在面对保险公司时,也曾表达过同样的态度。
严疏摇了摇头,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注意力回到眼前。他没接简宁的话,而是转头朝迟昼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教训一下,差不多就行了。人家也是个体面人,不过是一时糊涂。”
迟昼闻言一愣,随即从这话里品出味儿来——在严疏看来,今天这一出是他导演的,因为宋朗纠缠简宁而算计对方。毕竟,楚谕虽已不在,但容貌相似的简宁如今就在他的身边。此时给这个阴魂不散的“前情敌”一个下马威,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平白背了黑锅的迟昼嘴角微微扯起——是被气笑了。他心想,就严疏这理解情感的能力,要是能平摊到其他方面该有多好。那样,或许他就不会没完没了地咬着他不放了。
严疏却并未觉得自己的推断有何不妥,径直转向负责调解的警员道:“我来做个担保。让他写份保证书,然后这事就算了结,各自回家吧。”
那警员下意识地看向简宁,却见方才还一脸委屈的人,此刻仿佛对严疏表现出了全然的信任,从善如流地接话:“行吧,我听您的。希望您的担保......能真的有用。”
“听见人家说的了?”严疏将纸笔推到宋朗面前:“配合一下。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了你!”
宋朗沉默着,没有争辩,依言规规矩矩地按照模板写好了保证书,签好名后递给简宁。她接过,流畅地签下简宁二字,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宋朗看着她签好的保证书,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道无声的叹息。
严疏对警员交代了一句“后面按流程办就行”,随即招招手,对简宁和迟昼说:“受害者先走,我送你们出去。”趁二人转身的间隙,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宋朗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稍等我一会儿,有点事想问你。”
说罢,严疏跟着简宁二人走出大厅。车已被其他警员开过来停好,简宁径直坐进了副驾。迟昼拉开车门,手臂撑在窗框上,看向门口的严疏:“我们可以走了?”
“走吧。”严疏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拦,只是目光在那辆新车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新车不错,路上慢点。”
迟昼心下诧异,本以为这家伙会像往常一样难缠。他不再多言,坐进驾驶位,发动了引擎。就在他挂挡的时候,严疏溜溜达达地凑近,拍了拍窗框。迟昼无奈地叹了口气,降下车窗。
“话说,咱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严疏俯下身,语气像是闲话家常,“前阵子在忙另一个案子,刚结案,总算能喘口气了。”
迟昼回以一声嘲讽般的低笑:“恭喜。”
油门被略带烦躁地踩下,车子猛地向前一窜,汇入了主路,迅速远去。
车内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两人心照不宣,严疏刚才那看似闲聊的话,意思其实是——他现在又有空来咬着他们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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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严疏消失了两个多月,迟昼也正是在这段空隙里,逐渐习惯了眼下这看似平静的生活。他并非没有暗自希冀过,盼着那个固执的警察已经放弃,从此彻底退出他们的世界。但此刻,他知道这已是不可能的幻念。
沉默在车厢里发酵,却不仅仅源自严疏的归来。终于,在一个红灯前,迟昼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这么做?”
简宁陷在副驾里,语气轻描淡写:“他来买过一次咖啡,之后就开始在附近徘徊,虽然没做什么,但我不喜欢一直被人盯着。这种事报警也很难处理,今天正好走到那儿,我就灵机一动,不如直接把他送进警局里,一劳永逸。”
迟昼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为你这‘灵机一动’做铺垫的巧合,可真不少啊。”
简宁也笑了,她侧过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你看,我早就说过,你其实聪明得很。”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迟昼目视前方,不再追问今天的事,仿佛默认接受了这个解释。沉默良久,却又忽然低声说:“他不是坏人,你知道的。”
简宁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噗嗤笑出声:“我怎么会知道?他明显带着执念,放任下去,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迟昼转过头,极其短暂地凝视了她一秒,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竟有些失笑。他转回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多人心里都有执念,但未必......就会付诸行动。”
简宁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笑意盈盈地反问:“你是在说那个倔警察吗?”
迟昼单手扶着方向盘,无奈地笑着长叹一声,没再接话。
反倒是简宁突然较真起来,追问道:“你叹什么气?”
迟昼唇角的弧度依然挂着,却染上了几分认命与苍凉:“没什么。”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下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无力改变的事实:“只是忽然觉得......不是他,是我们。”
这没头没脑的话,坐在副驾上的人却心领神会,脸上的笑意缓缓绽放,有如夜昙盛开。她伸出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起迟昼放在挡把上的手,紧紧握住,声音柔软却笃定:
“是我,不是你。你只是......作答了一道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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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那辆车汇入车流,严疏转身走回警局,心下感慨。人生的轨迹可真是难以预料,有时毫无征兆便是晴天霹雳,有时却又峰回路转、倍速前进。上次见到迟昼,他搬了新家,过了没俩月,又开上了新车,俨然一副直奔小康的模样,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严疏想起那崭新的车标,撇了撇嘴——大众速腾,他还没开上呢。
不论如何,严疏总是记得最初在这座城市见到他的样子。
颓废、阴郁,仿佛失去了生气。
可活着的人总在向前,时间从不为谁停留。真正被永远留在过去的,只有那个......被焚烧殆尽的女人。
楚怀平早将父女情分撇得干净,简宁急于挣脱他人阴影,如今看来,连迟昼,也正一步步将她从生命中剥离。
所有人都选择了放下,那他更不能松手。
哪来这么巧的事?母女二人,相隔十二年,戴着相同款式的项链葬身火海。
当年的旧案虽已尘封,但眼前这一桩,即便所有的表面证据都指向意外,他也必须追查到底。
严疏在门口驻足片刻,才从翻涌的思绪中抽身。经过保卫室时,他脚步一顿,拐进去和门卫老徐打了声招呼,调取了门口的监控。
出乎意料,画面中前来求助的竟是简宁。她比划着讲述,但两车相撞的具体情形并未入镜。严疏一时理不清头绪,见也看不出更多线索,便递了根烟给老徐:“没事,就随便看看。谢了!”
“客气啥。哎,老严,听说这回立了功?”老徐消息灵通,接过烟又热络地问:“啥情况啊?”
“全靠技术手段,我就提了个想法。”严疏摆摆手,语气平淡:“还有点事,回头聊。”
走回大厅,宋朗仍坐在原处。西装依旧挺括,衬得他像是来签合同的,可严疏见过他不少次,还是头一回见那挺直的脊梁微微垮塌,流露出不堪重负的疲态。
没想到,这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倒真是个痴情的。
严疏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屈指敲了敲桌面:“跟我来吧。”
宋朗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起身跟随。两人走到局外的小店,严疏点了份盖饭,象征性地朝宋朗扬了扬下巴,见对方果然摇头,便自顾自埋头吃起来。在总局开了大半天的结案会议,他早已饥肠辘辘,匆匆扒了几口垫底,这才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与这小店格格不入的男人:“你什么时候认识简宁的?”
“大概两个月前。”宋朗如实相告。
“偶然?”
“偶然。”
严疏点点头,勺子在空中顿了顿:“确实很像,是不是?”
宋朗注视着他,终于问出压在心底的疑惑:“她们真的认识吗?”
“严格来说,不算认识。”严疏举着勺子摇了摇头,“按简宁的说法,是楚谕主动找上的她。”
宋朗明显一怔:“为什么?”
严疏没有直接回答,话锋却是突转:“刚才那男的,你之前见过吗?”
宋朗急于知道楚谕的事,被他跳跃的节奏搅得有些心烦:“没有。这不重要吧。她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找简宁?”严疏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因为那个男人。”
宋朗又是一愣:“什么?”
严疏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水:“他和楚谕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就是那种所谓的青梅竹马。”看着宋朗明显凝滞的表情,他忽然想起了老徐的问话,握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两分,片刻后忽然补了一句:“这么说吧——关于楚谕的过去,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这个人......全都了如指掌。”
这明显带着刺激的话语果然起了作用,像根针一样扎进了宋朗的神经。他的表情变得古怪,似乎在艰难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半晌,他微微前倾,双手撑住桌沿:“什么意思?他和那场意外有关?”
“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严疏放下杯子,摊了摊手。
宋朗眉头紧锁,审视了他片刻,终于开口:“我一直有个问题。”
严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然接话:“想问我为什么紧咬不放?”
“是。你和楚谕非亲非故,案子也结了,到底还想查出什么?”说到这宋朗的声音低了些:“还是说......真有问题?”
严疏沉默地吃着饭,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罕见地坦诚:“跟你说句实在的,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他重新拿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缘,目光变得悠远:“只是十二年前在河溪镇,她母亲戴着同一条项链死于煤气起火。可能是巧合,但我不信。”
他凝视着杯中液体折射出的光影,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那之前,曾发生过一件事......可当时的我,没有追究到底。这次,不能再这样了。”
严疏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宋朗:“就算要相信是意外,也得是我亲手查出来的结论,不能是别人告诉我的。”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后宋朗才再次开口,这次没再阻拦,只是问:“我能做些什么?”
严疏像是被他的话拽回了现实,扯了扯嘴角:“不需要你做什么。”他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却又带着一些公事公办的敷衍:“之所以说这些,只是让你明白我不是在无事生非,可不是撺掇你做什么。有些线我能碰,你不行。”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真能找到什么,到时候你配合我申请重审就好。”
见宋朗沉默地点头,严疏知道这事算是说定了。以宋朗的为人,既然答应就绝不会反悔。这样的话......现在横亘在前的,又是那两个沉甸甸的字——证据。
气氛太过凝重,严疏想缓和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生硬地转开话头:“哎,顺便问问,作为楚谕最亲近的人,你觉得她俩到底有多像?”
他本意是闲聊,却不料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宋朗压抑的闸门。他抬手抵住额头,声音里透着崩溃:“像,又不像......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说真的,我现在闭着眼睛,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模样了。明明才过去几个月......”
严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僵硬地试图安慰:“这......其实也正常,人的记忆本来就不靠谱。”
宋朗显然没听进去,甚至根本没品出安抚的意味。他依旧垂着头,声音压抑:“那天在咖啡店乍一看见简小姐,下意识觉得像极了。可你要问我具体哪里像,我......说不上来。”
严疏理解这种感受——他第一次看到照片时受的冲击,比宋朗只多不少。他点点头,却又疑惑:“那你为什么还跟着她?”
宋朗仍没抬头,语气茫然:“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潜意识里觉得太像了。昨晚下班我去买了些甜品,无意间听见简小姐和人换了早班,今天就鬼使神差地来了。因为是周末,怕太刻意,还特意一直坐在车里......后来那位先生就来找她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跟了一路。中途其实想过掉头回去,却忍不住想看看他们要去哪儿......”
严疏一边扒饭一边听,心里有些无语。宋朗和迟昼,这样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审美倒是出奇的一致,失去楚谕后的行为更是如出一辙地离谱——一个找了替身接着谈,另一个更绝,直接玩起了跟踪,还跟进了局子。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擦嘴:“以后别这么干了。跟踪这种事......不大体面。”
“不会了。”宋朗低声应着,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其实今天再见简小姐,我发现她们其实并不相像——容貌或许是有几分相似,但内里截然不同。”
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之前......是我自己着了相。逝者已矣,就算无法释怀,也不该令他人徒增烦恼。”
严疏素来不耐这些文绉绉的感伤,摆了摆手起身:“想通了就好。这事就交给我吧,有进展会通知你。”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带着某种暗示:“同理,你要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电话、短信、邮件,什么都行。”
宋朗颔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店门外,这才整理了下衣襟,走向自己的车。
他缓缓驶到前方路口调头,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严疏方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话。
尽管对方语焉不详,但宋朗听得真切——那是种深入骨髓的执念。那穷追不舍的劲头,正被这执念驱使着,停不下,也不愿停。
那么自己呢?是否也怀着某种执念?
想必是有的。否则怎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做出那般失格的举动。
可这份执念,究竟系于何处?
或许是楚谕吧。
可她已经不在了。人死如灯灭,这份执念的锚点,又应何去何从?
猝不及防地,一阵剧痛碾过大脑,视野明灭不定。强烈的眩晕感蛮横地截断了思绪,他不得不单手死死按住额角缓和良久,才使颅内的翻涌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