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虫是什么生物?听起来很可怕。”祝柊清忍不住问道,脑海中浮现出各种狰狞怪物的想象。他们刚刚听叶儿讲述了巴那克炼制毒香导致灾难的传说,而沙虫便是那场灾难的直接产物。
叶儿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象征巴那克罪孽的古老药钵仿制品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无奈:“在古老的传说中,沙虫是因巴那克的毒香而生的诅咒之物。它们体型可以变得极其巨大,身体呈长条状,像……像某种放大了无数倍的、没有四肢的爬虫。最可怕的是它们顽强的生命力和狡猾的习性。它们能长时间潜伏在炙热的沙层之下,感知地面的震动,伏击任何胆敢在它们活动时间路过的生灵。它们尤其喜欢在夜晚出没。虽然伟大的巴澜夜大人最终将它们逼退,限制了它们在地表肆虐的能力,但即使是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这些诡异的生物也无法被彻底根除,仿佛它们本身就是这片沙漠诅咒的一部分。所以,”
她强调道,“每当日落时分,巴斯特的居民都会早早躲进坚固的房屋,紧闭门窗,不敢外出,直到次日太阳完全升起。”
“它们现在还存在?”季怀允问道,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将祝柊清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任何对祝柊清有潜在威胁的事物都会引起他最高度的警觉。
“是的,一直存在,从未真正消失过。”叶儿肯定地点点头,抬头看了看窗外,脸色微微一变,“时间不早了,你们看,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我们得立刻动身,必须赶在日落前回到村庄,否则就太危险了。”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跟着叶儿快步走出空旷寂寥的澜宫。村民牵来的骆驼似乎也感知到了时间的紧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回去的路程仿佛是一场与落日赛跑的逃亡。祝柊清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澜宫那孤寂的轮廓在越来越浓的夕阳余晖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如同海市蜃楼般即将消散。
一股莫名的、深沉的悲哀突然涌上他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巴澜夜……”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零碎、模糊的片段——温暖的绿光,悲悯的叹息,某种撕裂般的痛苦……他虽然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神明,甚至连一幅清晰的画像都未曾得见,却莫名地知道很多关于祂的事情——巴澜夜信奉着名为[慈爱]的法则,总是施行善事,掌管着生命与时间的流转。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位听起来如此仁慈善良的神祇,最终会以那样惨烈而悲壮的方式为了守护众生而逝去。这种“知道”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如此真切,让他困惑不已。
回到相对安全的酒店房间后,季怀允敏锐地发现祝柊清一直皱着眉头,脸色低沉,显然还在反复思索白天在澜宫的所见所闻。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抚平祝柊清紧蹙的眉头,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低声问道:“怎么了?从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是在想巴斯特和澜宫的事情吗?”
“嗯。”祝柊清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季怀允,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季怀允,那个巴澜夜……我好像……认识祂?不,不对,我确定我从未见过祂,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任何资料里。但我就是知道祂的事情,知道祂所信奉的,知道祂的职责……可我偏偏不知道祂已经逝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样奇怪的、矛盾的记忆?”这种记忆的错位感让他感到不安。
季怀允握住他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他,语气沉稳而令人安心:“所以呢?基于这种感受,你想怎么做?”他了解祝柊清,知道这种莫名的牵引背后,往往隐藏着重要的线索。
祝柊清下意识地眯了眯左眼,那种源自心底的、对澜宫的莫名牵引感此刻变得异常强烈,仿佛那座废弃的神殿深处,藏着某种与他息息相关的、等待被揭开的秘密。他看向季怀允,眼神里的困惑逐渐被期待与坚定取代:“我想再去一次巴斯特,再去澜宫仔细看看。我总觉得,那里有我想知道的答案,不仅仅是关于巴澜夜的逝去,也许……也关于我自身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季怀允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我陪你。不过这次我们不能贸然行动。今天时间太晚了,而且我们对澜宫周围的环境,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危险,还不够了解。我们需要做些准备,明天一早再去。”他知道祝柊清的性子,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与其让他独自冒险,不如自己陪在他身边,为他规划周全,规避可能的风险。祝柊清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因为季怀允的支持而消散了大半。
第二天,他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再次租用骆驼来到了澜宫附近。那位身着白袍的老人看到他们,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角。这次,他们抵达的时间比昨天早了许多,远远就看到叶儿的身影已经在澜宫入口处徘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嗨!叶儿!”祝柊清下了骆驼后,开心地向她挥手打招呼,“又见面了!”
叶儿转过身,发间依旧别着那朵娇艳的玫瑰,与她朴素的衣着形成奇特的对比。她看着他们带来的行李,微微歪了歪头,眼中带着一丝探究:“又是你们?澜宫并没有什么值得反复观赏的宝藏或奇景,为什么你们又回到这里?”她顿了顿,猜测道,“你们是来调查沙虫的?”
“调查沙虫是顺带的,”祝柊清解释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其实更想知道的是那五位神祇完整的故事。总觉得传说背后,还有未被讲述的真相。”
叶儿看着他们坚定的神情,轻轻叹息一声,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了然:“跟我来吧。”
她没有将他们再次带入澜宫,而是领着他们走向离澜宫最近的一处看起来有人烟的地方。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沙丘旁的土坯房,但相比周围纯粹的荒凉,这里显得颇有生机——院子外围着低矮的篱笆,里面竟然还种着几盆耐旱的、开着零星小花的植物,在这片黄沙世界中堪称奇迹。
“旁边就是我的家。”叶儿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暂时住在这里。这空房子虽然比不上城里的酒店舒适,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也比住在澜宫附近安全些。”屋子内部陈设简单却整洁,看得出经常有人打扫。
“谢谢你,叶儿!”祝柊清感激地说,环绕屋子一圈,感觉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比酒店更让人安心,“你不用回去工作吗?”他记得叶儿似乎是澜宫的守护者或者向导。
叶儿给他们倒了兩碗清水,微微一笑:“为你们在这里介绍巴斯特的传说,也算是我作为向导工作的一部分了。”
季怀允没有多言,他走到房间唯一一扇小窗前向外望去。这个角度选得极好,刚好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澜宫的整体轮廓,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安全距离,又能随时观察那边的动静。
“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被巴斯特的神秘传说和可怕的沙虫所吸引,前来探寻。”叶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善意的提醒,“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了,有些人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果你们现在想反悔,在日落之前离开还来得及。毕竟,没有人会喜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祝柊清拍了拍胸脯,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傻气的勇敢:“没关系!我俩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了,这点小危险根本不在怕的!” 季怀允在一旁默默白了他一眼,但眼神中并无真正的责怪,只有纵容。
叶儿被他的样子逗得轻笑出声:“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呢……”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不过,玩笑归玩笑,安全须知必须牢记:沙虫大部分在村庄外围活动,但有时饥饿的沙虫也会袭击村庄边缘。所以,最好晚上绝对不要出门。”
“没问题!”祝柊清一口答应,同时熟练地掏出了他随身携带的宝贝小本子和笔,准备记录。
叶儿见状,便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历史:“这也是世代口口相传的故事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五位神祇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与人类和谐共处。变故就发生在巴卜勒身上。有一天,掌管音乐与声音的巴卜勒突然毫无预兆地失踪了。祂的消失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其他四位神祇寻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祂的踪迹。人们失去了动人的音乐和歌声,世界变得沉寂,都怀疑巴卜勒已经遭遇不测。然而,祸不单行,不到一年,巴那克就炼制出了那种可怕的毒香。毒香弥漫,无数只沙虫被孕育出来,开始危及所有人的生命。另外三位神祇震怒,在人们的哀求与呼声下,最终处死了酿成大祸的巴那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是,巴那克炼制毒香的秘方却不知去了何处。虽然处死了罪魁祸首,但沙虫的灾害并未停止。巴斯特和巴别塔召集起所有幸存的人们,共同抵御沙虫。奈何沙虫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几乎无法被杀死。他们……直到战死的最后一刻,沙虫依然没有被灭绝。巴斯特地区眼看就要被彻底毁灭。最后,是巴澜夜大人……祂献出了自己的心脏,结合其他四位神祇留下的器具,以自身全部神力为引,才勉强将沙虫镇压,使它们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放肆地为祸人间。”
“那澜宫里的那些神像和器具……”祝柊清想起澜宫正殿中的布置。
“是原物。”叶儿肯定地说,“只不过,在巴澜夜大人死后,失去了神力的滋养,它们就只是承载着历史和传说的普通器物了。”她小抿了一口水,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然而,就在三年前,沙虫突然再次暴动。这一次,它们变得异常疯狂,即使是在能灼伤它们的阳光下,它们也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沙层袭击人类。我们至今也未查明沙虫突然暴动的真正原因。有人怀疑是巴那克遗留的毒香再次现世,但我们……我们只是普通人,在神明的造物面前,力量微薄,除了坚守和祈祷,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仿佛在说:人类,在神明的意志与遗祸面前,往往只有等候命运降临的份。一切反抗,似乎皆为徒劳。
“村庄围绕澜宫而建,却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并不直接靠近澜宫。这是有什么特殊的禁忌吗?”季怀允突然问道,他观察得很仔细。
叶儿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赞许:“是出于信仰和敬畏。澜宫附近不设永久居所,是对巴澜夜大人的敬仰——当然,你要是非要去那里架张床睡觉,也没人会强行阻止你,只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无异于自杀。
“能为我们讲讲巴别塔吗?”季怀允继续问道。
“哦?为何会对巴别塔特别感兴趣?许多人更好奇的是作为主神的巴澜夜大人。”叶儿有些好奇地问。
“因为据我所知,‘巴别塔’这个名字——当然可能只是同名——在其他地区的传说中,是一座人类试图建造通往天空、最终却被神明阻拦的塔。而且听你的描述,巴别塔也确实擅长建筑。”季怀允解释道。
“祂啊……”叶儿想了想,似乎在回忆更细节的传说,“流传下来的故事里,对祂具体的描述其实并不多。只知道巴别塔生来便有第三只眼,因为年幼时好奇直视太阳而被灼伤,那只受伤的眼睛流下的眼泪会化作珍贵的珍珠。祂……一直爱慕着巴澜夜大人。非要说的话,那座宏伟的澜宫,或许也算祂带着私心的一份礼物吧。至于巴澜夜大人有没有回应这份感情……”叶儿摇了摇头,“传说中就未提及了。不过,巴别塔之泪所化的珍珠,据说蕴含着生命的权能,能让生者赴死,死者回生。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无声的答复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唏嘘。
“天哪……”祝柊清停下了记录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这故事……好磕!”他脱口而出,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叶儿只是包容地笑了笑,没有深究他这个奇怪的用词。他们又聊了许久,直至窗外的夕阳再次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提醒着人们危险的夜晚即将来临。
夜晚,是沙虫这类黑暗生物盛大的捕猎舞台。
清冷的月光如同尽职尽责的聚光灯,为暗金色的沙漠铺上一层银白的、看似宁静实则杀机四伏的色彩。
季怀允看着身边因为白天奔波而熟睡的祝柊清,细心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轻轻披了件外套,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出了这座临时落脚的小屋。
若是完全听从叶儿的劝告,安安分分待在屋里,那他们此次重返巴斯特的目的,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他打量着脚下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的沙地,猜测着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沙层之下,隐藏着他想寻找的关于沙虫、关于这场异变的线索。
“外来人。”一个低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季怀允身形微微一顿,但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平静地转过身,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叶儿。她依旧穿着白袍,发间的玫瑰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妖异。月光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却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这里很危险,你为何会在这里?”她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答案。”季怀允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坚定,“为了这个答案,我需要亲自面对这里的危险。”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
“他……没有跟你一起来?”叶儿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沙地。
“他不必来。”季怀允的语气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决断,“有我一人便足够。”他顿了顿,再次低头看向沙地,问道,“话说,你们对沙虫有过更深入的研究吗?比如它们的习性、弱点,或者……它们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变化?”
“没有。”叶儿同样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沙虫太过凶险,根本无法靠近进行观察研究,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代代相传的经验和惨痛的教训。”
“那看来,需要想办法留个**来观察了。”季怀允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叶儿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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