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知道……”贺灵淼的手猛地松开,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慌乱。
祝柊清靠在铁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虽弱却带着笃定:“大叔做的菜很香,尤其是他拿手的红烧肉,甜而不腻,酱汁能拌三碗饭,吃过一次就很难忘记那种味道。这个气味,在饭点闻到真是想让人不记得都难。”
“你早就发觉了?那为什么不反抗?”贺灵淼盯着他,明明祝柊清一只手、一只脚都已骨折,浑身是伤,可她还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头蛰伏的狼,充满了威胁性。
“是你说的,要陪你玩一场游戏。”祝柊清因为刚才贺灵淼松手时没站稳,屁股磕在铁椅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仿佛被威胁的人不是他,“多有趣啊,你死我亡的游戏。你觉得,五年前花时音对我做的那些事,会让我害怕这种场面吗?”
贺灵淼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她还是低估了祝柊清的危险——这个人,早就把痛苦当成了铠甲,根本不怕她的威胁。
“我可以陪你玩到底,但你最好跑远一点。”祝柊清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涌动,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甚至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空无]的黑水早已融入昏暗的环境中,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包裹着他的意识,他的眼皮缓缓闭合,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冰冷的漠然。
祂平静地微笑着,神色自然得仿佛刚才的疼痛都只是错觉:“幸好他的痛苦足够强烈,才能让我出来。别害怕,游戏还没结束呢。”
“末路的狼,你觉得现在谁才是猎物?”
与此同时,警局的监控室内,老赵盯着突然黑屏的屏幕,焦急地对着对讲机大喊:“直播怎么断线了?是不是技术出问题了?”
“报告赵队,不是技术问题!有不明磁场干扰,导致信号中断,我们正在尝试修复!”对讲机里传来警员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林依洛的电脑屏幕也变成了一片漆黑,设备指示灯疯狂闪烁,显然已经失灵。“该死!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磁场干扰!”她烦躁地推开键盘,和季怀允的通话也彻底中断。两人只能坐在原地,盯着黑屏的设备,心像被悬在半空,焦躁不已。
“没关系,目标范围已经缩小了,我们的便衣警察已经在城郊废弃工厂附近形成了包围圈,一定能找到祝柊清的。”老赵拍了拍林依洛的肩膀,试图安慰她,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谁也不知道,在信号中断的这段时间里,祝柊清会遭遇什么。
直播突然暂停,网上瞬间炸开了锅,网友们纷纷猜测祝柊清的安危,有人甚至开始发起“寻找祝柊清”的线上活动。而此时的季怀允,正攥着手机在大街上狂奔。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祝柊清,你千万不要出事,等我来救你。
第六十分钟时,季怀允终于跑到了城郊的大排档附近。他看到那个正在收拾摊位的大叔,立刻冲过去,喘着粗气问:“大叔,您知道贺雨君家住在哪里吗?有人说她在这附近有个落脚点。”
大叔被他慌张的模样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指了指旁边一栋破旧的楼房:“雨君她不住在这里,不过这栋楼的负一楼的仓库她刚找我借走,平时很少有人去。”
“谢谢大叔!”季怀允说完,转身就朝着那栋楼房跑去,只留下大叔站在原地,疑惑地嘀咕:“这孩子怎么匆匆忙忙的,出什么事了吗?”
大排档的负一楼里,[空无]依旧被绑在铁椅上,可对面的贺灵淼却已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祂看着从贺灵淼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另一个人格,挑了挑眉:“你应该是第四个人格吧?叫什么名字?”
“贺南泽。”那个穿着蓝色卫衣的少年站在原地,双手握拳,眼神警惕地盯着[空无]。
“哦,你挺能打的啊。”[空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为了保护这幅身体,这么拼命,你应该才是和主人格贺雨君最熟悉的第二人格吧?”
贺南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空无],像一只随时准备进攻的小兽。
就在这时,贺雨君的人格突然占据了身体。她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空无],突然蹲在地上,痛哭起来:“不要杀他,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怎么会,我又不是什么坏人。”[空无]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真,又几分残忍,“游戏还没结束呢,你那两个调皮的人格——贺晓沐和贺灵淼,去哪里了?时间到了,还不动手吗?”
“她们……她们躲起来了,让我来面对你。”贺雨君哽咽着说,声音里满是无助。贺晓沐和贺灵淼早就被[空无]的气场吓到,躲进了意识深处,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了她。
“噫,真胆小。”[空无]撇了撇嘴,指尖凝聚出一团黑色的水,随后猛地朝自己的右手背刺下。赤红的鲜血汩汩涌出,融入黑色的水中,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既然她们不来,那我就自己玩。”祂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撑着椅子,慢慢站起身,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等着吧,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疯子。贺雨君只能用这个词形容眼前的人。她看着祂自残的举动,吓得浑身发抖。眼前的这个人,和她印象中的祝柊清完全不同,陌生得让人害怕。“你不是他……”
“我确实不是祝柊清。”[空无]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游戏能继续下去就好。”
“你会杀了我吗?”贺雨君沉声问,[空无]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要干的事,解决你们鸡毛蒜皮的本来也只是[慈爱],而非[空无]。”
[空无]似有所感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哎呀,主人公来了,我要走了。”黑水从祂的身上褪去,消融于漆黑中。[空无]朝她笑了笑。“贺明星,记得帮我保密啊。”
“……好。”
就在这时,工厂的铁门被“嘭”的一声撞开。季怀允冲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的祝柊清和手机。手机直播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屏幕上正清晰地播放着里面的画面,而贺雨君已没了踪影。
季怀允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眼眶赤红,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却在目光触及仓库中央那个被绑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的身影时,所有的暴戾尽数化为摧心肝的恐慌。
“柊清——!”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毫无知觉。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解着那粗糙麻绳的动作笨拙又慌乱,好几次都因为使不上力而滑开。那绳结打得死紧,深深勒进祝柊清的手腕,磨破了皮肉,渗出斑斑血迹。
“柊清……祝柊清!你看着我!看着我!”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祝柊清同样冰冷的脸颊,试图唤醒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祝柊清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抬起,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季怀允焦急万分的脸上。他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嘴角,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季……怀允……?好久……不见啊……”他顿了顿,仿佛连说话都耗尽了力气,眼神有些迷离,“不过……我早上……好像起太早了……现在……好困啊……”
那语气里,竟带着点平日耍赖时的含糊,却更让人心碎。
“别睡!祝柊清!我不准你睡!”季怀允的哀求声里带着哭腔,他更加用力地解着绳子,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翻折,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我求求你……看看我……不要睡……醒一醒……我马上就能解开……马上就能带你去医院……”
“哈……”祝柊清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绳子终于被解开,季怀允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椅子上抱起来。那一瞬间,祝柊清感觉胸腔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嘴角溢出,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季怀允沾满灰尘和雪水的外套上。
室外是滴水成冰的严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季怀允却满头大汗,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然而,那彻骨的寒意却真实地穿透了他的衣物,仿佛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冻结了他的血液。他抱着祝柊清,一步步在积雪未融的路面上狂奔,每一步都踩得无比沉重,又无比急切。
祝柊清靠在他怀里,意识像潮水般时涨时退,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他能听到季怀允沉重如风箱般的心跳声,能感受到他因为极度恐惧和奔跑而不停颤抖的手臂。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他忽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凑近季怀允的耳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敲打在季怀允的心上:
“季怀允……”
“我在!”季怀允立刻回应,声音嘶哑却坚定,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些。
“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祝柊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濒死的虚弱,却又透着一丝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我们……就在一起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季怀允耳边炸开。他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只见祝柊清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凝结了细小的冰晶,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的决绝。
“我答应你!”季怀允毫不犹豫地回应,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我答应你!所以你必须活下来!祝柊清,你听见没有!你必须要活下来!”
听到他的承诺,祝柊清似乎安心了些许。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气力更加微弱:“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又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接连不断地落在自己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落,与那道血痕混在一起。
是眼泪。
季怀允的眼泪。
祝柊清想抬手替他擦去,却发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意识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连季怀允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最终,只剩下虚无的回音。
活下去……
这三个字,成了压垮季怀允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支撑他疯狂奔跑的唯一信念。
而他怀中的祝柊清,意识在彻底湮灭前,飘向了更深的所在。
活下去……
他本为罪恶之身,一个承载了太多无辜生命的容器,一个不该存于世的灾星。他有什么资格,去奢求“活着”?他本该在那场地震中,与所有的罪孽一同化为灰烬。
可是……可是……
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尽头,季怀允的眼泪、他的哀求、他的承诺,让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绿光。像是在无尽荒原中突然冒出的一株嫩芽,像是在绝望深渊里透进的一丝天光。那一点绿光,代表着生的可能,代表着心脏还在微弱鼓动的证明。
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诱人。
我想要活下去……他想触碰那束光,想抓住那点生的可能,想和季怀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我到底是因何而生?我又为何而渴望活下去?
是为了赎清这满身的罪孽?是为了……回应那双此刻为他流泪的眼睛?还是仅仅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彻底舍弃的本能?
没有人回答他。
可最终,回答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患者五根肋骨断裂,左手和右脚骨折,右手有贯穿性伤口,肺部受损,情况十分危急,已经危及心脏。”急救室的灯熄灭后,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对季怀允说,“幸好你们送来及时,再晚几分钟,就真的救不回来了。他的旧伤太多,接下来一定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谢谢医生,谢谢你们。”季怀允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祝柊清被送进了ICU,虽然人救回来了,却一直昏迷不醒。组织的人、老赵、祝沁雪都轮流来看望他,可他始终闭着眼睛,像个沉睡的孩子。
“你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帮你看着他。”祝沁雪看着季怀允眼底的乌青,心疼地说,“你要是也病倒了,谁来照顾我哥?”
“我没事,我再陪他一会儿。”季怀允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病床上的祝柊清,不肯离开。祝沁雪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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