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轮 第62章 61点我看假戏真心

没过多久，祝柊清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那个未知号码——正是贺雨君。

他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喂？”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祝柊清先生，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贺雨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几分轻松惬意的笑意，仿佛早已笃定了他们的答案，这通电话只是走个过场。

“我们同意了。”祝柊清言简意赅，目光与坐在对面的季怀允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抹深思。

“真的吗？那太好了！”贺雨君的语气立刻变得兴奋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像是生怕他们反悔似的，“我已经帮你们准备好了合同，你们现在就可以来公司签合同了，手续我都帮你们简化了，不用走那些复杂冗长的流程。”

“这么快？”祝柊清微微挑眉，语气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我还以为至少需要面试、试镜，或者参与海选之类的环节。”这不符合常理，一个角色，即便是戏份不多的男三号，也不该如此草率。

“那些步骤对你和季先生来说都没必要，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尤其是季先生的外形和气质，与我们这部剧的男三号角色非常契合。”贺雨君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带着一种过度热络的包装，“对了，我还特意为季怀允先生争取到了这个角色——是一部投资不小的偶像剧的男三，戏份虽然不算最多，但人设很出彩，非常适合他作为出道起点。到时候我的助理会全程跟进，教你经纪人需要处理的各项事务，你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好，我们收拾一下，现在就过去。”祝柊清挂了电话，室内重新恢复寂静。他和季怀允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一丝警惕与疑虑——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如同被人预先铺好了红毯，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算计之上，这种反常反而让人心生不安。

“小心为上。”季怀允低声提醒，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其中蕴含的谨慎却不容忽视。

“明白。”祝柊清点头，“见机行事。”

两人来到贺雨君所在的经纪公司。公司门面气派，内部装修时尚现代，透着一股娱乐圈特有的快节奏氛围。刚踏进玻璃旋转门，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几个工作人员便立刻围了上来，他们的目光几乎瞬间就锁定在了季怀允身上，眼神中混合着惊艳、好奇与职业性的评估。

“是季怀允先生吧？”

“这边请，化妆间已经准备好了。”

“导演那边催得急，我们得抓紧时间。”

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将季怀允包围，他被簇拥着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人潮涌动间，他下意识回头想寻找祝柊清的身影，却见祝柊清朝他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摆了摆手，用口型示意“先去，别担心”。

紧接着，一位穿着干练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快步走到祝柊清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祝柊清面色不变，点了点头，便跟着她朝另一个方向——很可能是会议室或办公室走去。

季怀允被半推半就地塞进了宽敞明亮的化妆间，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和发胶的混合气味。还没等他站稳，一本装订好的剧本就被塞进了他手里，纸张边缘甚至还有些崭新的毛刺。紧接着，几位造型师和化妆师便围了上来，如同打量一件亟待雕琢的艺术品，眼神专业而锐利。

“你就是雨君姐推荐来的替补吧？”一个穿着导演马甲、身材微胖、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上下打量了季怀允一番，眼神里最初的不耐烦在看清季怀允的样貌后，迅速转化为几分显而易见的满意。“嗯，底子确实不错，五官立体，身材比例也好，好好打扮一下，镜头前肯定比之前那个临阵脱逃的强多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又变得急促起来，“速度快点，时间不等人，那边布景灯光都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开拍第一场了！”说完，也没等季怀允回应，又急匆匆地转身走了，只留下一阵风。

化妆间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季怀允在化妆镜前坐下，翻开了手中那本还带着油墨香的剧本。他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目下十行，快速浏览着故事大纲和属于他的角色部分。

这是一部典型的都市偶像恋爱剧，剧情并不复杂：男女主角是青梅竹马，从校园时代暗生情愫，到步入社会后经历一系列误会和阻碍，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他要饰演的男三号，正是男女主感情路上的主要“阻碍”之一。

剧本中对男三号的背景设定是：出身显赫的财阀家庭，在校期间是风云人物，对女主一见钟情后便展开了热烈而直接的追求，却惨遭女主以“心中早已有人”为由拒绝。他误以为女主是介意两人家境悬殊，嫌弃他是个只会依靠家族的“富二代”，于是毅然决然地宣布放弃家族产业继承权，甚至不惜与家庭产生矛盾，固执地跟随女主进入同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工作，并雄心勃勃地计划自主创业，一心想要向女主证明，他并非不学无术，完全可以凭借自身能力闯出一片天地，给予她理想中的生活。然而，多次精心准备的邀约均被女主以各种理由婉拒后，他才恍然发觉，女主心中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始终是那个无论晴雨都准时接她下班的男主。巨大的失落与不甘席卷了他，他固执地认为自已与男主相比并无逊色之处，仅仅是“出场顺序”晚了一步，便满盘皆输。最终，在亲眼目睹男女主互诉衷肠、确认彼此真心后，他万念俱灰，在一个雨夜，选择了跳海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季怀允合上剧本，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评价。他性格沉稳内敛，看待事物向来透彻，此刻只觉得胸腔里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前一位演员宁愿支付高昂的违约金也要坚决辞演——这个男三号的人设，确实偏激得有些超乎常理。抛开那些被网友戏称为“恋爱脑”的行为不谈，角色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选择自力更生创业的部分，本可以塑造成一个充满正能量、实现个人成长的励志故事线。

可编剧却偏偏安排他仅仅因为“爱而不得”就轻易放弃了生命，这无疑将角色前期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付诸东流，显得既幼稚又不负责任。除了女主，他的世界里难道就没有其他值得留恋的人和事了吗？家人、朋友、自己未曾展开的人生画卷…… 这一切，难道都比不上一段尚未开始就已凋零的单恋？

但是……季怀允再看了看这份剧本，苦笑了一下——他好像没有资格如此评价。

“好了！” 化妆师放下手中最后定妆的粉扑，后退两步，在镜中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赞叹，“小哥，你这骨相也太优越了吧？皮肤底子好，五官又立体深邃，根本不需要过多的修饰，稍微打个底，强调一下眉眼和轮廓就特别上镜了！说真的，让你来演男三号，我都觉得有点委屈你这张脸了。”

季怀允从沉思中回过神，望向镜中那个因为妆容点缀而更显俊朗非凡的面容，礼貌而疏离地说了声：“谢谢，辛苦了。”于他而言，容貌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一副皮囊，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远不如内在的实力、坚韧的心性和沉稳的品格来得重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根据角色身份量身定制的深色西装外套。面料挺括，剪裁极致合身，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挺拔如松的身形线条。

刚走出化妆间，他便立刻成为了走廊里的焦点。来往的工作人员无不侧目，窃窃私语声伴随着惊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甚至有人偷偷拿出手机，试图捕捉他的身影。

“准备好了吗？台词都看熟了吗？”导演再次快步走过来，手里依旧紧紧攥着卷成筒状的剧本，语气还是那般火急火燎。然而，当他抬头看清经过造型后的季怀允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原本因为赶进度而紧皱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焦躁的语气也缓和了些——眼前的季怀允，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更衬得他气质卓然，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而温柔的气场，即使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自带一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魔力，让人无法忽视。

“我们要拍的第一场是男三号开车送女主回家，在车上忍不住质问她为什么选择男主的那段戏。”导演翻着剧本，语速飞快地交代着，“男主演员今天另外有通告，赶不过来，所以这场先集中拍你和女主的对手戏。饰演女主的林薇薇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你赶紧过去，我们争取一条过。”

季怀允点点头，依言朝临时搭建的室内拍摄区走去。那里停放着一辆作为重要道具的黑色豪华轿车。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祝柊清的身影——不知道他被那位工作人员带去了哪里，合同洽谈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间。

饰演女主的林薇薇是一位刚出道不久的新人演员，长相甜美清新，是时下流行的“小白花”类型。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季怀允过于出色的外形和瞬间爆发的角色张力带来的压迫感，当她看到季怀允坐进车内，近距离对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和专注的眼神时，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躲闪，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好，我是饰演女主的林薇薇。”

这显然是角色之外的自我介绍，透露出她此刻的慌乱。

“你好，我是季怀允。”季怀允迅速出戏，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带有安抚意味的浅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柔和。可他没想到，这出于善意的笑容，配上他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面容，反而让经验尚浅的林薇薇更加紧张了，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膝上的裙摆，纤细的身体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季怀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状态，心中了然。他耐心地等待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尽温和、不带丝毫催促意味的语气低声引导：“放轻松就好，不用紧张。我们就按照剧本的设定来，自然流露情绪。”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轻视，仿佛一道和煦的阳光，慢慢驱散了林薇薇心头的慌乱。

或许是他沉稳的气场和鼓励的态度起了作用，林薇薇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速的心跳，慢慢找回了状态，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点微颤，但已经坚定了不少：“好，我、我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场记板“啪”地一声落下。“Action！”

季怀允瞬间沉浸到角色之中。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似专注前方路况，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爱而不得的苦涩，混合着不甘心的质疑。“最近……你和他走得很近。”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情感，与平时他本人那种如沐春风的温和截然不同，精准地抓住了角色此刻的心境。

林薇薇也努力进入了角色，她侧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微带着一丝心虚：“他、他只是我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像家人一样。”

“朋友？只是……朋友？”季怀允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紧紧锁住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和尖锐的刺痛，“只是普通朋友，会每天雷打不动地接你下班？会想方设法陪你吃每一顿晚饭？会在你哪怕只是轻微感冒发烧的时候，就第一时间丢下所有事情赶过来照顾你吗？”他的质问一句紧似一句，情绪层层递进，将角色内心积压的委屈、嫉妒和不解宣泄得淋漓尽致。

林薇薇被他话语中的情绪冲击，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抿紧，陷入了沉默。

季怀允的眼神随着她的沉默而明显黯淡了下去，仿佛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被掐灭。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显示出角色内心极大的波澜和克制。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你一直觉得，我只是个依靠家族背景、不谙世事的富二代，觉得我们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永远不会有交集。”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道，“所以，我放弃了家里安排好的一切，放弃了那些在别人看来遥不可及的东西，义无反顾地进了这家小公司，从最基础的职位做起，甚至……甚至在筹划自己创业。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证明给你看，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能力，脚踏实地地创造价值，给你一份安稳的、你想要的生活。”

他的话语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真诚和不易察觉的恳求，仿佛将一颗真心**裸地捧到对方面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连一个尝试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我到底……到底哪里比不上他？难道就只是因为他比我更早几年遇见你吗？”这声质问，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切的悲伤。

林薇薇终于转过头，勇敢地迎上他灼热而痛苦的目光。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法回应的愧疚，有对他付出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对不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真的不是因为时间的早晚，也绝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恰恰相反，你非常优秀，好到让我觉得承受不起。而是因为……我的心很小，从始至终，能够住进去的，都只有他一个人。我以为，我之前已经把我的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了，我不想……也不想让你再在我身上浪费更多宝贵的时间和感情。”

这番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斩断了男三号所有的幻想。

季怀允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她写满决然的脸上缓缓移开，重新望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车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霓虹闪烁，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无法照亮其中骤然黯淡下去的光芒。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曾触及眼底，反而透出一种万念俱灰般的落寞和自嘲。

“……明白了。”他低声说，这三个字仿佛有千钧重，耗尽了角色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意念。先前话语里的不甘、质问、乃至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都在这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平静。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彻底松开了力道，只是虚虚地搭着，然而那微微泛白的指关节，却泄露了内心极致的痛苦与挣扎。

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发出的微弱声响。

这场戏的最后一个镜头，是特写他侧脸的沉默与眼神的空洞，导演紧紧盯着监视器，没有立刻喊停，摄像机依旧在无声地运转，贪婪地捕捉着这种无声胜有声、充满悲剧美学的情绪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