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轮 第26章 25定时炸弹

壹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地面，那具小小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皮肉消融间露出斑驳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他黑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似是被这惨烈景象刺痛了某处隐秘的神经。转身看向祝柊清时，他一贯冷冽如冰的声音里竟罕见地漾起一丝波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的涟漪：“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祝柊清的声音轻得像初春枝头飘落的羽毛，落地即散。壹的目光何等锐利，瞬间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恍惚——那是种灵魂被抽离般的空茫，可下一秒，便被滔天的愤怒彻底吞噬，眼底翻涌着近乎灼人的戾气。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钻入鼻腔，壹的视线不自觉下移，最终定格在祝柊清死死背在身后的右手上，那处衣料似乎比别处更深沉些，还隐隐透着潮湿。

“你受伤了。”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这不重要……这不重要……”祝柊清喃喃重复着，像是在说服壹，更像是在自我催眠。忽然，他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配上他苍白的脸色，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好啊。”一个字从他齿间溢出，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兴奋。

壹脸上的鬼面微微倾斜，眼洞后的目光愈发凝重——他太清楚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是情绪即将失控的征兆。刻意避开那只藏在身后的手，壹上前一步，伸手扣住祝柊清的左手腕，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脉搏的紊乱。“你冷静一点，祝柊清。你在流血。”

祝柊清顺着他的目光缓缓转头，看向自己始终藏着的右手。指尖早已没了皮肉，森森白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周围残存的肌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缕缕黑气如同有生命的小蛇，缠绕着皮肉不断游走，所过之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他静静地看着，神情淡漠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仿佛那只手并非自己所有。他当然知道，只需一滴忘川水，便足以让成年人的血肉腐烂至此，如今神经早已坏死，倒也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可他忘不了方才那孩子——那个被忘川水从内部一点点腐蚀，到最后连完整尸骨都留不下的孩子，临死前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此刻正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想着想着，他倏忽间捂上了自己的左眼，低头垂眼，好像陷入了一片虚无的死寂里。

壹自然明白他这幅失神模样的缘由。

忘川河本是阴阳两隔的交界之地，亡魂渡此河，便会忘却今生所有记忆，奔赴轮回。可这忘川水，却凝聚着万千亡魂未了的执念与悲喜，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在泪水中沉淀、发酵，形成了这条不绝的河。一旦沾身，便会如附骨之疽般侵蚀人的心智，搅得人神魂不宁。

这么一想，先前诸多反常之处便有了答案——话事人死前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满是惊恐与痛苦，想必是被忘川水侵蚀时承受了巨大的折磨；小乌鸦先前那般焦躁不安，频频看向暗处，或许是早已察觉到了什么；还有此刻祝柊清的反常躁动，皆因这忘川水而起。

壹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气息，顺着祝柊清的手腕缓缓注入，帮忙止住了伤口的流血。他暗中用舌尖抵了抵齿间的尖牙，那是他压制自身力量的习惯动作，随后缓缓松开了钳制。祝柊清依旧盯着自己露骨的手指，忽然歪了歪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显然还没从忘川水的影响中完全挣脱出来。

“你怎么样？”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好多了，多谢。”祝柊清忽然扬起嘴角，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神与戾气从未出现过。“不过我们要赶快了，另一位死者已经出现了。”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混着暗红鲜血的忘川水在青砖上蜿蜒流淌，勾勒出诡异而扭曲的图案。那具小小的尸体，此刻早已不能称之为尸体，只剩下零星几块残破的皮肉，在忘川水的侵蚀下逐渐化为飞灰，风一吹，便消散在空气中，最终只留下一滩散发着浓郁腐朽气息的墨绿色液体，黏在地面上，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痕。

“走吧。”祝柊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楚恒晴带着几个侍酒小妖匆匆赶来。那些小妖个个面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有一个甚至吓得维持不住人形，现出了原形——一条通体青鳞的小蛇，蜷缩在楚恒晴脚边，脑袋埋进鳞片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大人，”为首的小妖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蚋，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宴会用的琉璃酒具……清点时发现少了一套……就是那套专门用来盛放祭酒的……”

听闻此事，壹与祝柊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两人当即转身，前往偏殿传唤蛇族与鸦族的长老。

蛇族长老一进殿，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壹身上，眼神里满是怒火——显然，他还记着先前的嫌疑之事，见壹此刻依旧一副悠哉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反观鸦族长老，却是一脸茫然，眼神飘忽不定，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为什么我也被叫过来”“我最近没做错什么事吧”，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倒与蛇族长老的愤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人，为什么不把这个期苑的家伙抓起来？他明明最有嫌疑！”蛇族长老刚站稳，便忍不住开口质问，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打住。”祝柊清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蛇族长老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谈这个。”

他先是转向鸦族长老，神色沉重地开口：“长老，有件事要告诉你——先前发现的另一位死者，便是贵族的那只小乌鸦。”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壹在一旁适时补充：“方才我一直跟在祝大人身边，并未有单独行动的时间，应当没有机会对小乌鸦下手，我的嫌疑，或许能减少几分。”

“怎么会这样……”鸦族长老本是个面容慈祥的妇人，此刻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一红，声音便带上了哭腔。“大人所说的那个孩子，正是我们鸦族首领的独子，也是族里定下的继承人啊！这次带他来参加百鬼夜行，本是为了让他开眼，熟悉族中事务，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说着，泪水便忍不住滚落下来，肩膀微微颤抖。

“还请长老详细说说，事发前你与那孩子相处的情况，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祝柊清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无法握笔，壹便主动接过记录的差事，从怀中取出纸笔，在一旁默默准备记录。

鸦族长老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缓缓回忆道：“他一直跟在我身边，期间倒是提过几次，说宴会太闷，想偷溜出去逛逛，但我想着宴会重要，便没答应他。后来话事人迟迟没有出来主持宴会，在场的鬼怪们都开始议论纷纷，他趁我不注意，就自己跑出去了……我当时还没来得及追，就听说他发现了话事人的尸体……”

“在我们派人去叫你之前，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吗？”祝柊清追问，目光紧紧盯着鸦族长老，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是的……”鸦族长老点头，语气中满是懊悔，“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人竟敢把忘川水藏在体内，这般狠毒的手段，竟然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祝柊清沉默了，他转头看向壹，后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从目前的证词来看，壹的嫌疑确实减轻了不少。于是他便请鸦族长老先回去休息，转而与蛇族长老谈话。

“长老。”祝柊清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成功将蛇族长老那道死死盯着壹的目光拉了回来。“能跟我说说，宴会期间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吗？”

蛇族长老轻咳一声，收起眼中的怒火，缓缓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宴会里的那些事。那话事人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当时见他迟迟不出来主持宴会，我心里便有些担心，正准备去后台看看情况，结果那鸦族的孩子就跑了过来，说人已经死了。我一听，当即就下令，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入案发现场，还派人严加排查，务必抓住凶手。之后大人您就过来调查了，楚家的小姑娘领着我们去了偏殿，一直到现在。”

“消息没传到下面去吧？”祝柊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着问道——若是消息泄露，必定会引起百鬼夜行的混乱。

“那当然！”蛇族长老立刻回答，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么大的事情，若是传出去，肯定会造成恐慌，影响百鬼夜行的秩序。我已经下令限制了鬼怪们的出行，只在暗中调查可疑人员，绝没走漏半点风声。”说罢，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壹，带着几分警惕。

壹见状，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悄悄往祝柊清身后挪了挪，试图避开蛇族长老的视线。可祝柊清早已察觉他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往远处挪了挪步子，让他暴露在蛇族长老的目光下。

“真是可靠啊，想得这么周全。”祝柊清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蛇族长老，语气听不出真假。

蛇族长老忙陪笑道：“大人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待蛇族长老也离开后，祝柊清便径直走向那间无人的大厅——自案发后，这里便被封锁起来，除了他和壹，再没有任何人进去过。楚恒晴正守在门口，见祝柊清走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碰忘川水了？”

“不小心碰到的，没什么大碍。”祝柊清打着哈哈，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楚恒晴却不放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到他面前，又瞟了一眼跟在祝柊清身后、乖乖像个跟班的壹。“忘川水造成的伤口，自然恢复得慢，还容易留疤，你把这个涂上，能好得快些。”

“爱您！”祝柊清立刻接过瓷瓶，感激地对楚恒晴眨了眨眼睛，那副模样，倒有几分孩子气。

推开大厅的门，里面的景象与宴会时相差无几——鎏金的灯盏悬在屋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精致的雕花桌椅整齐摆放，桌上还残留着未被收走的酒食。可即便装饰得富丽堂皇，一想到这里曾藏着鲜血与尸体，便只让人觉得阴森渗人，连空气中似乎都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祝柊清径直走到壹先前坐过的位置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随后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壹，笑着问道：“你饿了吗？”

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记录，又看了看桌上的酒食，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大人难道还有闲心吃东西？”眼下案情紧迫，哪有心思顾及温饱。

“不可以吗？”祝柊清瘫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丝水光，随后拿起壹先前未盛酒的铜杯，在手中把玩着，杯身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大半夜赶过来，滴水未沾，也就路上吃了块点心垫垫肚子，现在早就饿了。”

壹见他这幅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桌上被动过的食物上——有些糕点被咬了一口，酒杯也有被触碰过的痕迹。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怀疑有人把忘川水藏在食物里？”

“壹大人真是聪明，一点就透。”祝柊清笑着将铜杯拿远了些，杯身挡住了壹脸上的鬼面，也挡住了对方探究的目光。“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目前还没有证据支撑。”

“怎么猜的？”壹伸手拨开铜杯，目光直视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祝柊清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分析道：“你想，话事人因为要主持宴会，必定忙于应酬，无心喝水吃东西，所以凶手无法通过食物或酒水对他下手，只能选择将忘川水直接泼在他身上。而小乌鸦不同，他只是个孩子，参加宴会时肯定会吃些点心、喝些酒水，所以忘川水极有可能是通过食物进入他体内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体内会藏有忘川水，还在死后吐了出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猜想，直到我发现了一样东西，才觉得这个猜想或许能被证实。”

“什么东西？”壹追问，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祝柊清抬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绿光，一盏暗色的琉璃碎片在绿光的包裹下缓缓悬浮起来——那碎片的纹路、质地，与他另一只手中的铜杯旁摆放的琉璃酒具一模一样。他抬眼看向壹，青绿的眼眸中满是笑意：“有人在酒里下了忘川水，话事人不喝酒，便泼在了他身上，可惜凶手清理现场时不够彻底，留下了这枚碎片。其实在我一开始见到话事人尸体的时候，就发现了它，只是当时没往这方面想。”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喝了酒的人，岂不是都成了行走的定时炸弹？”壹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若是真有其他鬼怪喝了掺有忘川水的酒，后果不堪设想。

祝柊清缓缓收起掌心的绿光，琉璃碎片落入他的手中，他紧紧攥着碎片，指节微微泛白：“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凶手，查清那掺了忘川水的酒到底流向了哪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