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轮 第25章 24事变

楚恒晴这才注意到有个壹在一旁坐着，她没想到这两个人能单独在一起，于是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在祝柊清与黑袍人之间来回扫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色，对这人可以说十分警惕：“没、没事的。”

祝柊清若无其事地推着她的肩膀转身，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无碍，你详细说，我们回去。”他轻瞟一眼，余光发现壹也如影随形在后头跟着，黑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人穿过鬼市曲折的巷道，两旁幽绿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楚恒晴不时偷瞄身后的黑袍人，声音压得极低：“在你悄悄溜走后，话事人也下台去做祭祷的准备了。按照惯例，他应该在子时三刻重新登台主持最后的祈福仪式，但直到子时五刻都不见人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祝柊清不得不微微俯身才能听清：“后面有人去找，发现在后台死了，被泼了忘川水……发现他整个人倒在血泊中，皮肤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样，面目全非……”说到这里，她又警惕地瞥了一眼壹，没再继续说下去。

祝柊清的脚步突然顿住，无奈地叹息一声，转向壹的方向：“阁下是否介意……”

“我明白。”壹的声音忽而变得低沉，主动后退了三步，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要融入黑暗。

“还有什么？”祝柊清知道还有后续，示意她继续说。

“还有……最奇怪的是，尸体上有期苑的黑气。”楚恒晴压低声音补充道。

祝柊清听闻，看向壹——月光下，那个修长的身影正倚在巷口的石狮旁，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赏月。感受到目光，壹优雅地举起双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苍白如骨的手腕——他其实能听到这边的谈话：“大人可为我作证，我这段时间一直与你形影不离。”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平淡，但祝柊清敏锐地注意到他黑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祝柊清不说话，只是低头思索着。

宫殿并非某个鬼怪的专属居所，主要用于鬼怪举办宴会庆祝，兼具祭祀功能。一些鬼怪首领、头目只能住在偏殿，甚至宫殿之外，主持宴会的话事人也不例外。

当三人抵达宫殿时，混乱已经达到了顶点。这座平日金碧辉煌的建筑此刻被各种法术光芒照得忽明忽暗，雕梁画栋间挤满了形色各异的鬼怪。

话事人是蛇族的一名长老，事情发生后，蛇族立即表示要严查找出凶手，给族人一个交待。而且现在线索明显指向期苑，作为半场离开的壹，嫌疑极大。就在众人要查问祝柊清是否也不在场时，他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来，装作从未离场的样子。大厅里混乱不堪，水泄不通，鬼怪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祝柊清没理会这些嘈杂，在鬼怪们让开道路后，他径直走到话事人的尸体前，仔细观察着死状。

惊恐的表情，被忘川水烧穿的身躯，还有——

“大人！您一定要严查此事啊！”一位满脸蛇纹的蛇族长老突然扑到祝柊清脚边，他的鳞片因愤怒而片片竖起，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青色：“我族族长在如此喜庆之日遇害，必是蓄意谋杀！”他说着，恶狠狠地瞪向壹的方向，尖利的指甲在地面上抓出几道白痕，却始终不敢直接说出指控——壹此刻竟依旧悠闲自得，仿佛此事与他无关。长老虽愤怒，却不敢直言指责。

祝柊清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因为最吵闹的长老乖乖闭了嘴，其他鬼怪也渐渐停止了议论。

祝柊清缓步走向尸体，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小的尘埃。蹲下身时，他闻到了一股奇特的腥甜气味，混合着忘川水特有的腐朽味道。尸体的状况确实触目惊心：面部肌肉扭曲成惊恐的表情，眼睛大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华丽的长袍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下面同样溃烂的皮肤；最奇怪的是腰间的腰封被粗暴地扯开，使外衫变得破破烂烂。

祝柊清扫了眼尸体，饶有趣味地看着壹：“确实是期苑的黑气呢，不为自己辩解一下吗？”

壹耸耸肩：“这期间我一直跟大人在一起，哪有时间做坏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除非大人要指控我用了分身之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祝柊清身上——有怀疑的，有期待的，更多的是恐惧。

——想拉我下水？

祝柊清笑了，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遮住眼底的嘲弄：“我溜出去放花灯又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也不是不知道。”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倒是这位壹大人……”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扫过大厅每一个角落，“不知何时起就在暗处窥视我呢。诸位若不信，大可去忘川河畔问问那些游魂，看他们是否见过一个戴鬼面的黑袍人跟踪我。我还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祝柊清特意把“什么时候”四个字拉得很长，引得众人的视线又转向壹。大厅再次哗然，几个胆小的鬼怪已经缩到了柱子后面，而蛇族的几位长老则交换着阴鸷的眼神。

壹却只是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恒晴。”祝柊清叫来楚恒晴，“来帮我个小忙。”

很快，在楚恒晴和几位鬼差的安排下，众人被有序地清退至偏院，只留祝柊清与壹在案发现场。空荡的大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

“你不走？去和那些鬼怪再证明一下你是清白的。你一个嫌疑人还待在案发现场……”祝柊清挑眉看向壹，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未说出口的质疑显而易见。

“若不与大人一同找出真凶，那些鬼怪怎会信我清白？”壹耸了耸肩，随后笑了。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血泊边缘，发出黏腻的声响：“大人要为我作主啊。”

祝柊清轻哼一声，转身继续勘查现场。

话事人本体是一条蛇，但被害时并未恢复原型，尸体上也没有挣扎痕迹，大概率是熟人作案。而且话事人作为蛇族长老，按祝柊清的刻板印象，他应有实力躲过忘川水的袭击。他还注意到，尸体周围散落着细小的蓝色碎闪，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像是某种特殊的标记。

祝柊清咂了咂嘴，问：“你知道谁可以打捞忘川水吗？”

“理论上谁都可以。”壹漫不经心地用鞋尖轻踏着流溢的血液，“忘川河，这条带毒的河，但若无御水之术，害人前必先害己。”

祝柊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可惜啊，这忘川水什么都能融。话事人早就魂飞魄散了，要不然我们就可以直接在冥界找到他的魂问个清楚，也不用在这里加班了……”

他又在周围观察了一番，握了握手：“没什么线索了，我们走吧。”

壹瞧了一眼还在地上的尸体，问：“那他呢？”

“他……”祝柊清顿了顿，“这件事毕竟不在人间管辖范围，我们也无权做过多调查。”他话锋一转，“他是蛇族人，就留给蛇族处理后事吧。”

楚恒晴帮忙安顿好相关人员后，叫来蛇族的人领走尸体，顺便把第一目击者带了过来。

“辛苦。”祝柊清朝楚恒晴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随后将目光转向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乌鸦。

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羽翼未丰的翅膀紧紧贴在背后，乌黑的眼珠里盛满了惊恐。发现尸体的经历显然已经吓坏了这个孩子，此刻见到祝柊清，他抖得像个筛子，细瘦的手臂上羽毛根根竖起。

祝柊清缓缓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苍白的手指轻轻抚上小乌鸦乱蓬蓬的头顶：“别怕。”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一片羽毛，“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小乌鸦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与祝柊清对视，细小的爪子在地面上抓出几道凌乱的痕迹。

“［听话］。”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那两个字仿佛有实质般在空气中震颤，震得烛火都晃动了一下，“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小乌鸦像变了个人一样突然停止了颤抖，身体猛地僵直，像被无形的线提住的木偶。他机械地转向祝柊清，瞳孔扩散成一片空洞的黑色，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用平板得不像活物的语气讲述：“因为话事人迟迟不来，我就打算偷偷溜走出去玩，结果经过后台时听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去看……就发现了话事人的尸体。”

这异常的表现让祝柊清的眉头狠狠皱起。他转头看向壹，眼神冷得像冰。后者的面具下传来轻笑声：“只是让他实话实说，帮大人办事。”

记忆中的画面突然闪现——那个连环杀人案的黑衣人，也是这样操控着受害者的神志。祝柊清的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又被他强行压回平静：“不需要。”他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凝结成霜，“帮他解开。”

壹没动作，但下一刻，小乌鸦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的瞳孔重新聚焦，茫然地环顾四周，随即又被恐惧淹没：“我……”男孩的声音支离破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什么都没有发生。”祝柊清迅速打断他的恐慌，将男孩揽入怀中安慰。他能感觉到小乌鸦瘦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却没看见壹鬼面下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股麻绳：“你有看到是谁杀了话事人吗？”

小乌鸦又开始东张西望，这次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打湿了祝柊清的衣袖。他的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祝柊清连忙轻轻拍打他单薄的背脊：“不哭，不想说就不说了，别怕。”他的手指触到男孩的羽毛，发现根部已经湿透了，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指认凶手这件事，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小乌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信息。就在他要开口时，突然抓住祝柊清的衣襟，声音嘶哑得可怕：“大人……”他顿了顿，“那个人他——”

话未说完，男孩猛地低下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壹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把将祝柊清拽到身后。祝柊清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只见小乌鸦跪在地上，大股大股的水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两人震惊地看着小乌鸦痛苦地呕吐，水柱源源不断，仿佛他身体里藏了一片湖。

——水干了，人也就没了。

那不是普通的水——水面泛着诡异的幽绿色，散发着忘川特有的腐朽气息。水柱冲击在地面上，立刻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祝柊清虽然被壹拉开，但没能完全躲过，指尖还是溅到了一滴。那滴潮腥的水珠瞬间穿透皮肤，在指头上蚀出一个血洞。

——那是忘川水！谁会狠心把忘川水塞进一个孩子的胃里！

“忘川水……”祝柊清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小乌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腐烂。他的羽毛大把脱落，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最后一声呜咽卡在喉咙里，男孩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迅速化为一具被腐蚀殆尽的残骸。

祝柊清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幼小的尸体——男孩肿胀发青的面容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痛苦，微张的嘴里不断渗出幽绿色的液体，滴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岩浆般在他胸腔炸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

他猛地按住左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在那片骤然降临的黑暗中，无数青绿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疯狂闪烁，又转瞬化作妖异的紫芒。两种颜色的光斑彼此撕扯、交融，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射出支离破碎的画面，短短一瞬，后背就被冷汗浸透。

祝柊清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痛呼。他能清晰感受到左眼虹膜在无机质的青绿与诡谲的紫之间剧烈切换，每一次颜色变换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冷汗如蛇般顺着他的脊椎蜿蜒而下，浸透了里衣的后襟。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意渗入骨髓。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些都发生在一瞬间——他缓缓松开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左眼残余的紫光在睫毛间明灭不定，像是即将熄灭的鬼火。指尖触碰到的眼皮滚烫如炭，而眼窝深处却冷得像冰。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