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池肃走在中间,柏杨想接着说的话,没再继续,对池肃点头说:“是,是,是!”,往前探身子看钟沐晴,“男女授受不亲!”,又朝池肃翻了翻眼珠子。
钟沐晴忍不住轻笑一下,又即刻收住。
池肃听柏杨别样的语气,见钟沐晴被逗趣,身体不自觉往柏杨侧挤了挤,使得柏杨离钟沐晴更远些许。
柏杨无奈地斜睨池肃一眼,快步地向前走,与二人拉开距离。
回到中舍,钟沐晴落座在紧挨池肃的书案。
讲堂间,她总会盯着许久未见的池肃走神。有的东西没变,有的变了。
不变的是,池肃仍然正襟危坐凝神听讲。
变的是,以往池肃会递眼色给分神的钟沐晴,会佯装生气地皱眉抿唇,用神情威胁她:“再不好好听讲,他可要生气了。”
而现下的池肃,对她的凝视不作回应。
师长刚从讲案离开,钟沐晴立马移坐到池肃对面,手肘撑着书案说:“这三年在外头给你搜罗了不少好东西,我都带来了。”
钟沐晴对手镯施法,说:“这法器是你送我的。”抬眸看池肃,他神情平静,她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
叮铃桄榔,各种罕见的趣物散落下来。
周围的同窗们,闻声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对这两人近距离交流已然适应。
钟沐晴倾囊而出地使劲晃了晃紫玉镯,一封信飘出来,面上是池肃的字迹:“沐晴亲启”。
她拿起信件,前后翻看,眼眸发亮,笑容大开,将信的封面递到池肃脸前:“快看!你写的!”
她兴奋地起身,步伐轻快地快走到池肃身侧坐下。
“应是三年前我离开青州城时你给我留的话。”钟沐晴边说着,边拆开信封,“我都不知你居然藏在手镯里。
“这可是物证!这下你该相信我们感情深厚,不是不相识了。”
她将信持在二人之间阅读起来。
「晴儿如晤。
不知此信何时会被你发现,或许迷糊如你一直不会发现。但我盼着你能晚些看见,又或者一直没有看见。如若读到此信,务必书信予我。」
钟沐晴抬头对池肃说,“我读到啦!”,又低下头,笑容却逐渐收敛。
「现下的你一切可还安好?我一切如常,私塾讲堂、池府庭院,少些趣味。
在外收敛些,不管为何,均不如身子重要,不如平安重要。若是磕碰了,将养着,好全了再外出游玩。大抵也不是安分的,听劝的。
晴儿,使你离开青州城是我唯一能做的能护你之计。你定会说我该与你商议万全之计,然等不及了,你平安即是万全。
读到信时,我或是出事了,亦或离开人世。
在此之前我会书信予你,若你能收到我便是安好的。一直写一直差人送去,直到有一天,再也不能写。」
钟沐晴的心,怦怦地往嗓子眼儿跳。
「若我出事了,答应我,别查,也别回青州城。
去云游四海,去踏遍江湖。让这紫玉镯替我,陪你搜罗万千趣物。
你本该如此,恣意洒脱。
与你分别前游湖时,我该大胆些,该牵起你的手信步于柳侧。
让我想想,你知晓后该是会哭鼻子。且哭且止,莫要伤身。
我所愿,卿安好,足矣。
池肃手书」
钟沐晴紧紧地捏着信纸,沉默着低头。
池肃从她手里拿过信,动作轻柔地叠回原样,塞回信封里。
“三年前,你知道什么?。”钟沐晴低着头问,声音里压着闷响。
池肃没有回答,他把整理好的信放回钟沐晴手里。
“那我走后一年,发生了什么?你只是忘了我,但那些事没忘!”钟沐晴红着眼眶,抬头与池肃对视。激愤焦急的嗓音引来周围的目光。
池肃眨了眨眼,柔声说:“三年前的池肃不愿说,因你的周全比性命重要。”他顿了顿,接着说,“今日的我也不必说,此番已然遂我愿。”语气十分坚定。
钟沐晴双手抓着池肃的肩膀,音量拔高:“你在两年前已然出事了,现下我回来了!那时不能说,今日可以说。我完好无损地回了青州城,我很好!快告诉我,池肃!”
察觉动静的柏杨,快步赶来,“怎么了,怎的吵起来了?”
“柏杨你说,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钟沐晴眼含泪水,怒目看向柏杨。
柏杨在书案前坐下,心虚地与池肃对视,没有开腔。
钟沐晴顺出玉骨扇,抵在柏杨的喉前,握着扇柄的手微微颤抖。
池肃无奈地闭了闭眼。柏杨低头看书案,压低嗓音说:“池家家主死了。除了远在南州的池老夫人安好外,池家几乎灭门。”
玉骨扇从钟沐晴的手里滑落,砸在书案上发出脆响,“那池肃呢?”,她缓缓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池肃,双手无措地紧捏袖摆。
“阿肃也受了很重的伤,袁管家拼命把他救了出来。”柏杨叹了口气,“不过,池老夫人赶来青州城后不久,袁管家也去世了。”
钟沐晴眼神空洞,僵坐在那儿,呼吸逐渐加重和急促起来,无助地摇头。
她回想起池府的一幕幕,回想起每一位看着她从五岁娃娃,长成十五岁小娘子的池府人:
不苟言笑的池老爷。当她被池肃惹急时,她手抹眼泪,断断续续、添油加醋地找池老爷告池肃的状。池老爷每次都毫不犹疑将池肃严厉训斥。
从池府私塾翘课的钟沐晴,总能碰上池夫人。池夫人带她去花厅吃新出炉热乎吃食,把玩新得的物件。
私塾下学坐着管家袁老头驶的马车,慢悠悠地回家。袁老头总会说予她,池肃的笑谈、新鲜事。
还有每每跑进池府时见到的每一位下人。他们停下手头的事,笑容亲切、灿烂地问候:“晴姑娘来啦!”,“昨日的课业可写了?”,“快些,夫子到了!”,“池公子这会儿在书房呢!”。
可这些顶顶好的人,在她不知情时已成见过最后一面。
回忆融着泪水涌现在眼前。钟沐晴不能自已地捂着脸痛哭起来,抽搐着肩膀,泣不成声。
池肃僵在座垫上。
柏杨低下头,用手抹了抹眼角。
钟沐晴头脑渐渐空白,身体越来越沉重,直到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端坐好。
她侧过身,双手环着池肃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腹部,让放肆的哭声闷在他的怀里。
看着这样的钟沐晴,池肃如有千万根针从胸腔扎向喉咙,怀前的衣物随着她的抽泣起伏。
他任由钟沐晴抱着,手虚扶着她的肩膀,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四下寂静,只剩呜咽声。
中舍内的同窗们,闻声都安静下来。他们放轻脚步,默默从斋舍退出去。
没有驻足、没有凝视、没有打探、没有议论。
柏杨起身,走出斋舍,他与同窗们一起把门轻轻掩上。
斋舍外,七月末的暑气仍在书院里游荡,却无法冲散柏杨此刻心头的凉意。他静静地矗立在中舍门前,想:
“那件事之后,他从未见过池肃外露哀伤。也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不敢道一句’节哀’。这样的话太轻、太浅。
“甚至有时候,想像从前那般埋怨父亲对自己的严厉。可话到嘴边又急急打住。
“此刻钟沐晴的放声哭泣,何尝不是池肃的小小宣泄。”
树头鸟叫声婉转,轻盈的小身影,从低枝点上高枝。树影稍稍拉长。
门内的泣声逐渐变弱,安静。
柏杨轻声推开门,走了进去。钟沐晴趴在池肃怀里睡着了。
他们没有唤醒她,动作轻柔地将她送回了钟府。
柏杨和钟夫人解释,钟沐晴知晓池府两年前之事后哭睡过去。
夜里,钟沐晴醒来。她呆木地睁着眼,盯着床上的帐顶,一夜未眠。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地问:“你姑且在知晓后已是如此,那池肃该怎么办?两年前的池肃怎么办?”
次日早晨,中舍内人声热闹。
钟沐晴与芷画高声讨论着演武大会初试的出场次序。
她微扬着下巴,拍了拍胸脯,笑着与芷画承诺:“安心交给我,不在话下!”
今日的钟沐晴都不像昨日般,话语绵密缠着池肃。
直到下学后。
钟沐晴未过问池肃,就钻进他的马车。
看着钟沐晴上了马车,池肃在车前顿了顿,抬腿上去。
“好久没见池老夫人了,有点想她。”钟沐晴乖巧地端坐,笑着说。
池肃点头,“嗯”了一声,两人再无别的话。
钟沐晴撩起帘子,趴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景象随着风向后飘走。
留意着马车的去向,钟沐晴知晓池府搬了位置。也难怪后来写的信都送不出去,原来的府邸怎么回得去。
从马车下来,钟沐晴跟在池肃后头进了府。府里都是陌生面孔。
“祖母应是在佛堂。”池肃转身告知钟沐晴。
“你领我去吧。”钟沐晴抬头说。
池肃领着她去后院东侧,敲了敲门,“祖母。”
屋内池老夫人的声音传来:“肃儿回来啦!进吧。”
推开门,钟沐晴见池老夫人缓缓站起,转身。池老夫人见到她,平静的脸上顿时添了惊喜:“晴丫头来啦!”
钟沐晴伸着手,快步迎上去,“池祖母好,念你念得紧就来了!”
池老夫人抬手,摸了摸钟沐晴的后脑勺,一手捧着她的手,另一手轻拍她的手背,笑眯着眼,“都长这么高了,有心了,还是这么乖巧水灵!祖母心里高兴。”
钟沐晴搀扶着池老夫人往正厅走,池肃扶在池老夫人的另一侧。
“我听说你离开青州城了,怎的又回来了?”池老夫人,边走边问。
“前几日回的。别的地方都不如青州城有意思。我看爹娘也不办什么事,就求着他们回来了。”钟沐晴说着,抬眼看了看池肃。
池老夫人坐稳后,钟沐晴开口问:“池祖母,我昨日发现池肃不记得我了。
“以前的事,还有其他的玩伴他都记得,唯独忘了我。您看是不是同两年前池府遇害之事有关?”
池老夫人闻言,收起笑脸,神色严肃,
“那年我在南州,对此事知之甚少。
“我只知,出事前池肃他爹差书告知我,如果晴丫头你与池肃都在青州城,那么两人都会丢了性命。
“但把你送走,至少可以保全你。幸运的话也能让池肃活。”
“什么意思?”钟沐晴不解追问。
池肃若有所思地看向祖母。
“晴丫头,现下你俩都好好的就够了。不要查。
“我老了,护不住你们。我担心查下去,你们都有性命之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池老夫人皱着眉头劝说。
钟沐晴坚定地说:“池祖母,得查。在查清楚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但我们不可不查。一日不知幕后之人有何目的,是否活着,池肃与我便仍有性命之忧。
“我们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去。我亦断不能容池府上下几十条人命,不明不白地没了。”钟沐晴眼底红了起来。
池老夫人眼神哀伤地看向池肃:“肃儿太苦了。晴丫头你呀,是肃儿十几年来最甜的糖,可他把这份甜忘了。
“但他不是有意的。他会想起来的。”
钟沐晴雀跃地握紧池老夫人的手问:“真的吗?”
池老夫人点了点头:“秘密行事,莫要轻举妄动,可能答应我?”
钟沐晴连连点头。
“找、袁、赋。”池老夫人低声说。
钟沐晴瞪大双眼与池肃对视,低声问:“不是说袁管家去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