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沐晴闭上双眼,缓了口气,再睁眼与池肃对视,“你说呢?”
池肃放下手里的书卷,细细打量钟沐晴。
眉长过目,睫毛浓密,眼眸水灵,眼眸里有他的身影。
池肃微皱下眉,摇了摇头,继续翻阅书卷。
钟沐晴虚搭在案边的手捏紧,指尖泛白。
目睹这些的同窗,替池肃不悦,“怎么脸皮这般厚,池公子说不认识她了,还缠着不放。”
一旁的芷画向池肃赔礼,“池公子抱歉,新同窗该是认错人了。”她边说着,边再次伸手拉钟沐晴手臂。
钟沐晴视线仍粘在池肃身上,头也不抬地问芷画:“书院哪里人少安静?”
“藏书阁。”芷画回答。
钟沐晴使劲甩下手臂,再次挣脱芷画,撑着书桌,“唰”地一下站起。
芷画吓得往后退一步,脸上带着些许苦笑,和钟沐晴小声说:“来这边,这边。”
同窗们的窃窃私语又传来:“池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这次的姑娘胆子真大。”
“奈何池公子还是没看上,哈哈。”
钟沐晴微微侧身,扫视周围,同窗们躲避她的视线。
“想被扇,可以继续说。”钟沐晴警告道。
钟沐晴视线经过斋舍东北角时,停了停,朝那里的同窗点了点头,眼神又回到池肃身上。
她绕书案走两步到池肃身侧,伸手握住池肃的手腕。
斋舍内的学子们纷纷倒吸一口气。
池肃看了眼握着他的手,“放开。”
钟沐晴手握得更紧了,压着声音说:“我的忍耐有限。”
察觉钟沐晴嗓音有变,池肃抬头,她眼眶泛红,眼眸里他的身影模糊起来。
池肃张了张嘴,顿了顿,又合上。
两人沉默。
芷画手握成拳头抵在门牙下,心想:“池公子不会揍女同窗吧?钟姑娘可真是个祖宗啊!”
同窗们眼珠子瞪圆,一会儿瞄钟沐晴,一会儿瞄池肃。
见池肃不说话,钟沐晴双手并用,使劲将人拽起,“出来!”
池肃凌乱地顺着力道站起,书卷掉落在地,正想弯腰拾起,那力道毫不客气地拽着他往门外带。
两人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斋舍内哗声一片,同窗们躁动起来。
有的使劲伸长脖子,有的跑向窗户,他们七嘴八舌起来:
“肢体接触!”
“她碰他了!”
“池公子没反抗!”
“池公子喜欢强的?”
“不想挨揍就少说两句。”
“你看得目不转睛,装什么!”
有的学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书案,趴在门边,猫着脑袋,眼神尾随二人背影。视线里,斋廊的行人纷纷让出一条道。
芷画扯着嗓子喊:“肃静!准备早堂,都回座上。”
斋舍东北角,有人拍了拍柏杨,“你方才是不是同新同窗打招呼了,她和池肃到底认不认识?”
柏杨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唇角,“何止认识。”
同窗兴奋地趴在柏杨书案上,催促:“快说!快说!”
“那不行!”柏杨坚定地拒绝。
“为何?就这点事,你还想捞好处再说?你真是掉钱眼儿里了。”同窗不耐。
柏杨连忙否认:“我哪敢拿他俩捞好处。不说是因为打不过他俩。可长点心,别打听了。”
被热议的两人,身影在柏杨书案旁的窗外略过。
钟沐晴拉着池肃一直走,头也不回。
钟沐晴越走越快,池肃开口阻止道:“等等,你先松开。”
钟沐晴停下,回过头,瞪着池肃,嘴巴微微下瘪,手没有松开。
风带动一旁的枝叶,沙沙作响;也轻轻带起钟沐晴的袖摆。
“你这般拽着不好走路,当心摔了。”池肃接着说。
钟沐晴垂眸,自己的右手握着他的右手,眨了眨眼睛,松开手。
池肃轻叹一声,正要抬手揉一揉手腕,左手被牵了去。
这次被握着的是手,不是手腕。
池肃浑身一僵,愣在原地。
他感受着钟沐晴掌心里的丝丝汗意、暖意和柔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池肃不语,钟沐晴牵着他继续往藏书阁走。
早晨,学子们都在早堂,藏书阁尤为安静。阁前的梧桐树,叶片宽大浓绿,层层叠叠。
钟沐晴松开手,“好了,现下没人了,别装作与我不相识了。我不在的这三年,你过得如何?”
话毕,钟沐晴扯着嘴笑,但这笑意却不达眼角。她指甲微微用力地抠着掌心。
“既是同窗,请教尊姓?”池肃问。
钟沐晴神情一滞,“钟。”
池肃郑重道,“钟姑娘,方才在斋舍内,出于尊重,我未在大家面前拒绝你。抱歉让你会错意,我们确实不曾相识。让人误会的举动,往后还是注意些。”
钟沐晴嘴角的僵笑浅浅淡去,“池肃,别开玩笑。”
池肃没有回话,神情严肃地和钟沐晴对视。
沉默片刻后。
钟沐晴低头扶额,嘴里嘟囔,“怎么回事。”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你等等。”
她施法摘下一片梧桐叶,“叶片真大!将就用吧。”手指在叶上比划几下,叶片迅速飘向中舍。
斋舍内,一片宽大的梧桐叶,穿过学子们,落到柏杨的书案上,“藏书阁梧桐树,速来。”
同窗们看着柏杨举着和脸差不多大的叶子,焦急地跑出去。
柏杨将要赶到时,不远处的场景让他的眼睛使劲眨了又眨。
钟沐晴正踮着足尖,双手捧池肃的脸,前后左右地摇他的脑袋,仔仔细细地看。
池肃微弯腰低着头,双手握着钟沐晴的手腕。
柏杨心里不解:“叫我来看打情骂俏?在书院里不成体统。”
池肃挣脱钟沐晴的摆弄,音量拔高地说:“你怎么这般无礼,男女授受不亲!”
柏杨闻声快步走近。
钟沐晴瞥见柏杨,指着他问池肃:“那你记得他吗?”
柏杨皱眉说:“当然!怎会不记得。”
钟沐晴叉着腰,看向柏杨问:“你说,我俩认不认识!”
柏杨歪着头,看池肃的脸色说:“认识吗?”
钟沐晴顺出玉骨扇,正要起势,柏杨连忙摆手说:
“别!我赔罪,大小姐!你俩那都不叫认识。”
池肃闻言点了点头。
钟沐晴抄起玉骨扇,柏杨接着说:
“得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池肃皱眉。
钟沐晴连连点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仰着下巴,掷地有声地问池肃:“还装吗?人证在此!”
池肃两眼无神地摇头说:“我不记得我有过青梅竹马。”
柏杨张着嘴顿了片刻,上前一步,靠近池肃,“让我看看你的脑袋是否磕过。”边说边把手伸向池肃。
池肃后仰身体,往后退了一小步,“休要碰我。”
钟沐晴红着眼睛说:“我看过了,没有伤口。”
“那小时候的事都记得吗?”柏杨接着问。
“记得。”池肃答。
“可你小时候一直有她。”柏杨指着钟沐晴肯定道。
池肃还是摇头。
钟沐晴看着池肃的神情,他没有撒谎,她了解他。
一滴泪划过钟沐晴的脸颊,她坚定地对池肃说:“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柏杨无措地捏了捏自己的手,“你别急,我帮你查清楚怎么回事。
“池肃也帮你查,池肃也帮你,对吧!”,说完,他拍了拍池肃的手臂。
阳光下,钟沐晴脸上的泪痕微微泛光,池肃心里有些不痛快,还没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痛快,嘴上已经答应:“嗯。”
回中舍路上,柏杨岔开话题说:“钟君你来得正好,演武大会马上要召开了。有你在头筹有望。”
钟沐晴停了一停,回头看了眼池肃说:“有池肃就够了,他肯定能拿头筹。”
柏杨摇头说:“以前确实,现在不行了。”
钟沐晴不解追问:“怎么回事?”
柏杨回想着说:“这么看,确实有些蹊跷。两年前进书院时我就发现,阿肃的修为大不如前。现下发现,以前一起上私塾的同窗他都记得,但不记得你。”
说着,柏杨回头看了眼走在他们身后的池肃。
池肃缓步跟着,神情不快地看着他。
柏杨接着说:“不过,他虽然不记得你,但有的东西又没变。他并不是很排斥与你接近。你再看他这会儿,在后头看我们搭话的眼神,有怨妇之态,和在私塾时如出一辙!”
钟沐晴转头看了看,池肃避开视线,转向一边。钟沐晴嘴角抿了抿,憋笑着回看前方。
柏杨突然眼睛一亮,拍了拍钟沐晴手臂,语气激动地说:
“噢!我想起来了,他不记得你可能和两年前的那件事有关,当时轰动了整个青州城!”
池肃见柏杨碰了钟沐晴,加快了两步,钻在两人缝中说:“男女授受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