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守灵的最后一日,卯时不到,池瑶瑟就被墨竹叫醒。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自从高三毕业之后,就没有过这么早起床的时候,池瑶瑟人是起来了,魂还飘在那九霄之上,尽享美事。
周妈妈端着一盆清水进来,将素面帕子浸湿之后,轻轻贴在了池瑶瑟的脸颊上。
井水冷冽,惊醒了池瑶瑟纷乱的思绪与沉沉的睡意,池瑶瑟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妈妈,今日可是要下葬了?”
周妈妈将手中的帕子放回水中,投了投,又用帕子帮池瑶瑟净手说:“大娘子可是太累了?今日只是大殓,要将郎君放进棺内,待卜兆的吉日到了,才能下葬。娘子还是快起身的好,莫要比主君和夫人到的晚。”
池瑶瑟听了这话,惊得一愣,方才想起这里已然不是她土生土长的那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和现代生活迥然不同。
真是山中不知日月短,岂料世上已千年,只不过她的灵魂是比如今的时间快了千年罢了。
周妈妈将帕子放到盆中,示意霜菊端走,又和墨竹一块将池瑶瑟扶起。
池瑶瑟坐在金鉴台前的绣花小墩上,面前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容,脸庞是标准的鹅蛋形,杏核眼,桃花唇,不点而朱,即使不笑,也仿佛是春日柳枝拂过的暖意与柔和。
肌肤莹润白皙又透露着些淡淡红晕,是闺阁中备受疼爱的女儿才有的好气色,又有着些许未褪的少女稚气,让人见之欢喜。
墨竹帮她把一头青丝轻轻挽起后,用一根木簪固定住。池瑶瑟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岁的年纪,真真是一个被诗书礼仪浸润过的娴静安然的温润女子。
青梅和香兰端来铜盆、素帕和青盐,伺候着池瑶瑟梳洗完。
周妈妈在一旁看了看,从台上的妆奁中拿出一个雕花木质小盒,用盒中的软扑轻轻往池瑶瑟脸上匀称地扑了些妆粉:“今日大娘子要看起来憔悴些才好,不能落人口舌。在仪式上也要表现得悲痛些,不可像平日里对待郎君那样。”
池瑶瑟闭起眼,任凭周妈妈和墨竹给自己打扮:“都听妈妈的。”
等到都装扮完毕,池瑶瑟站起身,霜菊和墨竹展开早已备好、用生麻布制成的斩衰丧服,伺候着池瑶瑟穿上。
那丧服布料粗粝如砂纸一般,颜色也是未经染练的灰白色,摩擦着里衣窸窣作响。
霜菊又用一根麻绳腰带系在池瑶瑟的腰间,在身后松松地打结垂下,墨竹拿来麻布丧冠帮她戴在头上。
穿戴好后,池瑶瑟看着镜中些许陌生的自己,花样的女子被这灰白色的布料毫无生气地吞没,宽大的丧服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风筝,衬得她身形伶仃,仿佛吹起一阵风就能随风而去。
池瑶瑟第一次有了些许的难过,不是为了没见面就死去的夫君,而是为了这个异世界的自己。
难道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女子吗?明明是花朵一般的年龄,被指婚给了名声狼藉的男子,不能反抗,不能离弃,只能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过着漫长而又没有尽头的一生。
周妈妈又来帮着整理了池瑶瑟一身的装扮,接着拿来一根桐木做的直杖:“大娘子,一定握住了这根杖子。”
池瑶瑟接过杖子,右手握住,青梅跪下来,为池瑶瑟换上了素白色的布袜和麻履。
墨竹也穿着一身麻衣,在左边扶起池瑶瑟的左肘。
香兰掀起厢房的门帘,灵堂的诵经声与哭声已经飘了进来,如潮水般漫过了院子里的安静。
池瑶瑟握着桐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这个丧礼之后,生活会变成什么乱七八糟的样子,也不知道没了丈夫,在这个夫为妻纲的朝代,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是吗?
一行人慢慢地向灵堂走去,香烛气味萦绕在这偌大的宅院里,也不知道死去的人能不能享受到这现世人的供奉,还是便宜了那过路的野鬼残魂。
生麻布摩擦作响,引得池瑶瑟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走着的是一个灰白色的灵魂。
晨光缓缓照在路上,引领着池瑶瑟走到了素幡招展的灵堂,哭声鼎沸,定睛之处都是哭丧的灰白色。
池瑶瑟被带着到了人群的第二排,跪在了那麻草垫上,墨竹也跟着跪在一旁低声说:“大娘子,得哭。”
短短五个字就决定了池瑶瑟今天的剧本,可是池瑶瑟自小就不是个爱哭的人,在孤儿院里长大让她明白,爱哭就只能被欺负,只有强硬才会不受人欺负。
池瑶瑟低头回想了上辈子所有难过的事,都没能流出几滴眼泪,只能先学着孤儿院的小孩一样嘴里发出低低哭诉的声音。
这灵堂就像是池瑶瑟看过的中式恐怖小说一样,没有丁点人气,有的只是各怀鬼胎的嚎哭和孤鬼一样的影子。
没过多久,侯爷和侯爵夫人带着一众人等都来了。
池瑶瑟被墨竹扶着站起来,侯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上前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嫡子。
李氏扶着池瑶瑟的手,借着力,人都站不稳一样,池瑶瑟低声说:“母亲,节哀。”
李氏听了这话,水光自眼尾溢出,就像秋叶上滴落的冷露:“瑶瑟,劳累你。”
池瑶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惹得这个悲痛的母亲更加难过,只是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穿着斩衰服饰的少年缓步走上前,扶住了李氏的胳膊:“母亲,您若如此伤心,大哥也不能安稳离去。”
池瑶瑟听见声音,悄悄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少年青涩而又初具棱角的下颌线,再往上是绯红色的唇峰、高而直的鼻梁。
最出神的就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眸子,未染烟红酒绿的俗气,有的只是秋日潭水映出的璀璨波光。
面容俊朗,有着少年人的凌云气和读书人的斯文,想必这就是李翼那嫡亲的弟弟——李彧。
池瑶瑟只敢偷看那一眼,就微微低下眼,轻声说:“今日还得劳累弟弟。”
李彧的声音还有着变声期最后的低哑,微微低沉:“也望嫂子节哀。”
说完,李彧就将李氏交在了一旁的秦妈妈手中,走到了灵堂的最前面,按照安排,承当了丧主的职责,开始主持葬礼的入棺仪式。
池瑶瑟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早逝的夫君,闭眼的李翼看着也是个端方公子,断然看不出他寻花问柳,沉迷女色的样子,只是人已经死去了三日,脸色开始发青。
池瑶瑟按照周妈妈的嘱咐,左手悄悄地、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开始默默流泪。
不管生前是多么富贵的人,身后有的极尽哀荣也不过是生者对自己的安慰罢了,即便棺中填入了再多的金银和锦衣,李翼都再也享受不到了。
乌色的棺盖缓缓地盖上,灵堂上的哭声惊起,每个人哭得不知是棺椁中的这个人,还是自己未知的人生。
灵柩已成,就在这时,侯爷李丞泽擦了擦眼泪,站直身子:“我儿已去,却留下了一个遗腹子,白氏随诞下一子,随着我儿已去,也是她的福分,只是孩子还得有个母亲养育。”
池瑶瑟只觉得身上发凉,原来难产而死,竟是一个女子的福气吗。
身后的哭声也变小,每个人都在听着,这嫡长孙的福气,会落在谁的身上。
李丞泽扫视了灵堂之上每个人的脸,不知道脑海中想的是自己早逝的嫡子还是什么:“我已经和夫人商讨过了,这孩子会交给翼儿的娘子养育。”
池瑶瑟虽然早就知道了结果,却也是第一次知道目光如炬是什么感觉,她的后背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看穿了。
她只能对侯爷和夫人行了个大礼:“瑶瑟谢侯爷和夫人,媳妇会好好照顾夫君这唯一的血脉,绝不会敷衍了事。”
就在这时,李丞泽的二弟李丞羽说话了:“大哥,这大家都知道翼儿和他这媳妇的关系从未好过,怎可将翼儿唯一的孩子交给此等女人教导呢?”
李丞泽的三弟李丞演也在一旁搭腔:“就是阿,大哥,虽然翼儿这媳妇也是礼仪人家出身,但和翼儿的感情如此,又怎么会好好对待他这唯一的孩儿。这可是我们李家的嫡长孙啊,我看翼儿的那个妾室,刘氏就很不错,人温柔良善。”
池瑶瑟听到这话,心中嗤笑,可不是吗,这刘氏还是你这个三叔叔塞进侄儿房内的呢,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良善人。
池瑶瑟忍了又忍,就在忍不住想要开口顶撞这两个不知礼义耻辱的叔叔时,李彧开口了:
“彧儿无礼,却有几句话不吐不快。礼有云‘妾之事女君,如妇之事姑’,既然嫂嫂还在,又谈何由妾室养育大哥的嫡子。更何况信,妇德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大嫂青年守节,已是忠贞之举,留子于其侧,既慰贞洁之苦志,亦成全其慈母如母之天伦。若反令妾室主之,是伤正室之心、寒族党之义,非仁人之所为。”
李彧的话一说完,他的两个叔叔吞吞吐吐,语塞至极。
池瑶瑟看着这场面,暗暗赞叹,不愧是从小的学霸,就是和他哥这个花花公子野霸王不一样。
眼光之余还瞟到侯爷微微点头,表达着对自己这个二儿子的满意。
李氏眼露骄傲的看着自己剩下的这唯一的孩子,声音嘶哑的开口了:“这也算是翼儿的家事,就不劳两位弟弟忧心了。我和你们大哥已经都细细商讨过了,瑶瑟出身礼教之门,受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之训,必定能好好教导翼儿的孩子成材。”
池瑶瑟趁机赶紧应下:“媳妇必定会待这孩子如亲子一般,不敢有娇纵,必将他养育成才,成为我们李府新的依靠。”
李丞泽微微颌首,终结了这个话题的讨论:“本侯信任瑶瑟,也信任池照兄的家教,就这样吧。大家也都累了,先去歇息吧。”
说完就扶着李氏缓缓向灵堂外走去,侯爷还是那个为国家能够征战沙场、奋勇杀敌的侯爷,只是背影也已然有些许佝偻,壮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大痛。
池瑶瑟本也想直接离去,但是又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对李彧微微一副:“今日多谢弟弟仗义执言,嫂子和你长兄会记得弟弟的恩情。”
李彧看着眼前这娇弱的身影,回了一礼:“嫂嫂言重,此乃君子应行之道。”
他可能也没有想到,两人的命运,从此刻被系上了无数的丝线,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