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不知平时为这位姨娘看诊的是哪位,是否能找来让老夫询问两句。”太医微微行了个礼,没有直接回答池瑶瑟的问题。
池瑶瑟听见太医的回答就自觉不好,但凡这白柳的死因是单纯的难产,太医应该都不会提出这个诉求。
她侧了侧身子,和身旁的周妈妈低语两句,周妈妈就去那群还在痛苦的侍女里叫来了白柳的贴身丫鬟。
那丫鬟双眼通红,脸上都是道道泪痕,看着倒像是一个忠仆:“大娘子,我们姨娘平日里身体康健,也一直按照大夫的药方吃安胎药,绝不会轻易就血崩而死的。”
池瑶瑟听见这话,心里暗暗思索,这可是古代,女子生孩子死亡率多高啊,纯纯是买彩票行为。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是丢了个眼神。
周妈妈闻弦歌而知雅意,开口了:“懂不懂礼数,大娘子问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个小丫头先开口。你家姨娘平日里都由哪位大夫看诊,你仔仔细细地讲明白,若有隐瞒,小心把你堵了嘴发卖出去。”
那丫头听了这话,低着头,看着像被吓到了,抖了抖才回话:“白姨娘之前都由回春堂的刘大夫把脉开药。”
周妈妈听了这话就察觉到不对:“你家姨娘为什么不让家里惯用的太医亦或熟悉的大夫照看,回春堂又是哪里来的野路子,你好好交代清楚,不然小心你的皮。”
池瑶瑟听到这就已经知道,白柳的死的确不是意外,站起身让了让太医:“老先生,劳烦您累了许久,先去前厅喝盏热茶。霜菊,带先生去前厅,找人照顾好。”
太医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收拾好随身的药箱跟着霜菊出了细雨阁厢房。
看见太医已经走远,周妈妈又开始问产婆:“老姐姐,今日姨娘分娩时可有什么异样,为何会突然血崩。”
那产婆听见问话,抬头示意自己能否向前一步说话,池瑶瑟点了点头,周妈妈见状先把细雨阁的侍女领去了一旁盘问。
“大娘子,老身岁数不小了,接生过不少,但是今日这一胎位置格外不正,小公子是横在了姨娘的肚子里,若不是有太医施针,怕是已经一尸两命了。”产婆声音极低,话里的意思却令人如听惊雷。
自己才穿进这个身子不到一天,身边发生的害人手法就接踵而至,这哪里是古代侯爵府,这是宅门大逃杀啊。
池瑶瑟不敢深想,左手在袖子下紧紧握住右手手腕,这种时候只有疼痛才能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行错一步,下一个惨死的说不定就是她。
她心似夏夜雷雨敲打窗檐,砰砰作响,面上不能露出半点不安的神色,只让人拿了赏金给产婆,先带下去。
没等多久,屋外就传来了李氏的声音:“都站在这做甚,周家的不去看着你家大娘子,在屋外谈天说地,小心你们这群人的皮。”
池瑶瑟缓缓站起身,走到屏风处,正巧碰到侯爵夫人李氏在秦妈妈的陪伴下慢步走了进来。
她赶紧迎上前低头行礼,被李氏伸手扶起身来,抬眼就看到一位身着素白色褙子的中年女子,外头罩着一件玄青色大袖长衫,发髻梳得齐整,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和她原身记忆中一样丰润,如今没有一丝血气,像是被嫡子的死去掏空了。
“瑶瑟,我听丫鬟说了,白氏生下一子后血崩而亡,其中自有蹊跷,我们慢慢查细细探,总会有结果。”李氏的语气一如既往,却能听出丧子之痛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但是这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池瑶瑟听见李氏的问话,虽然知道李氏平日里是一个通达的人,但是涉及到嫡子的唯一孩子,总是要谨慎再谨慎:“母亲,儿媳全听母亲安排。”
李氏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池瑶瑟先去旁边的暖阁等她,接着自己带着侍女走上前去查看白柳的情况。
周妈妈过来扶着池瑶瑟去了暖阁,轻声叮嘱着她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大娘子,这个孩子是棘手,但若是能养在您这,总是给了郎君体面,您也有了傍身的依靠。您已经嫁进了侯爵府,又没了夫君,总要为以后的日子做打算。”
池瑶瑟轻轻拍了拍周妈妈的手臂:“周妈妈,你为我好,我懂得。但是……”说着没了声响。
周妈妈见状,语气急促,低声又说:“大娘子,机会千载难逢,孩子还小,只要封住细雨阁的嘴,谁养大的那就是谁的孩子,不可放过啊。”
“我再想想,说不准母亲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两人走到暖阁,池瑶瑟坐在圈椅上,心绪纷杂,似秋日深井寒潭,水清清又不见底。
毕竟穿越前还只是研究生即将毕业,在心里自己还是个孩子,能养得好一个婴儿吗,又该怎么教导他成才呢。
暖阁里烛火摇曳,时明时暗,就像池瑶瑟的心,摸黑前行,黑茫茫一片都是未知。
就在这时,李氏带着人进来,坐在了青丝小塌之上:“我刚问了院子里的人,瑶瑟你安排得很好,孩子已经安顿好了。只是我总还是要问一句的,瑶瑟,你愿意养着这个孩子吗。”
池瑶瑟双手紧了紧手里的帕子,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好起身福了一福:“母亲,瑶瑟心里总是乱糟糟的不安稳,我虽未做过生身母亲,也知晓这做母亲的不易。我不知道……”
李氏一只手曲起撑在小几上,抵住自己的额头:“我又何尝不懂你的为难,只是,这大郎唯一的孩子,也就是府里的嫡长孙,我总想他能在府里好好长大,健健康康地长大。”
说着,李氏的眼里又湿润起来:“大郎从小就是个顽劣的性子,只是看到那孩子,我总是想起翼儿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听话的一个小人。”
池瑶瑟赶紧起身,上前两步用手中的帕子为李氏缓缓擦去眼泪:“母亲,郎君看到您如此悲痛,又怎能安心地在极乐之境享福。”
“瑶瑟,你是个好孩子,是大郎配不上你。母亲许诺你,日后若是你悔了、累了、恨了,你只管把那孩子交给母亲与侯爷,无需挂念什么情义。”李氏伸出手握住池瑶瑟的手,掌心温热而潮湿,全然是一片苦心。
池瑶瑟愣住了,她在现代时是一个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孤儿,自小就不曾感受过什么是父母之爱,更不曾懂得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感受。
这就是母爱的感觉吗?单纯奉献出所有的真心,不求回报。
她回握住李氏的双手:“母亲,您和父亲待我好,我都明白,只是这件事还需要父亲点头才是。”
李氏满眼是泪:“我知道,我知道,我自会和你父亲共同商量。”
池瑶瑟侧头让秦妈妈帮忙扶住李氏,自己郑重地行了个万福礼:“母亲,瑶瑟虽是一介女子,自小也被家父教导君子一诺,价值千金。”
秦妈妈见状,扶着李氏坐回小塌上,又替李氏扶起了池瑶瑟:“少夫人是菩萨心肠,真真切切的大慈大悲。”
“瑶瑟,你让人先去库房里拿一些婴儿要用的器物,库房里还存着不少,秦家的,你陪着瑶瑟一块回去,好好布置布置,把孩子先带回去。这里的事,得要问个明白,府里不明不白地死了人总是祸事。”李氏虽满心还是丧子之痛,但当久了侯爵夫人,也知道孰轻孰重。
池瑶瑟微微一福,随着秦妈妈,又带着自己院里的人,去了库房。
秦妈妈打开了存放孩子器物的库房,掌灯给池瑶瑟看:“少夫人,这都是以前夫人养孩子用过的器物亦或是夫人嫁妆里带过来的,这个金丝楠木的摇篮,是二少爷小时候用过的。这一箱子是之前存下的玩具,一会都让人给您送到院子里,都是些好的。这个檀木的小马,是大少爷小时候最喜欢的……”
池瑶瑟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侯爵府的库房里有多金贵,多少的名贵木料所做的器物,多少金玉打造的器具,都关在这昏沉沉、不见天日的库房之中,大家都习以为常,只有自己像个乡下人,看这个也惊奇,看那个也诧异。
好几大箱子东西和各式小人用的家具就这么流水一样送进了池瑶瑟的院子。
池瑶瑟让墨竹和霜菊把这些东西挨个登记在册,品类、数量个个不少,毕竟这可都是院子的固定资产啊,就是不知道折旧是怎么个折旧法呢。
她又让青梅和香兰领着人去将院子里的东厢房先打扫出来,仔仔细细地清扫不算,还要用艾草熏遍,避免有蛇鼠虫蚁。
周妈妈则在一旁替她查看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她自己养孩子没有经验,周妈妈可是她的乳母,是值得依靠的金牌月嫂。
整个院子忙忙乱乱地整理了半个多时辰,周妈妈检查完点过头之后,池瑶瑟才派人去将那小婴儿抱了过来,跟来的还有府里早就找好的乳母。
池瑶瑟让周妈妈一条条盘问过乳母的籍贯经验,又让人找来府里有经验的老妈妈确定了乳母奶水充足后,才安心地把孩子交给了她。
夜深了,池瑶瑟遣散了众人,终于有时间自己躺在床上开始整理原身的记忆。
这侯爵府里的人可真不少,侯爵夫人的嫡子李翼已死,他还有个弟弟叫李彧,如今正在家塾读书比她还要小上三岁。除了正房,老侯爷还有三房小妾,这三房小妾又给老侯爷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老侯爷有两个弟弟、一个姐姐,平日里都依附着侯爵府做些自己的营生。虽然没有爵位,却喜欢狐假虎威,摆着侯爵的亲戚的款对家里指指点点,只能说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还不知道明日,又会有些什么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