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觉吗?”
景柔喃喃,面露疑惑,看着眼前的男人飞快地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一件急救毯,将她包裹起来,接着男人从背包里翻出几件干燥衣物,帮她穿上,还给她头上戴了一顶棉帽。
“你……你是谁?”景柔强忍着不适,牙关颤抖问道。
男人没有立刻答话,只见他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收纳袋,里面装着一件羽绒外套,他将羽绒外套抖了抖,给景柔穿上。
接着他拿出手机,对着景柔开始录像。
“我是万安山救援队程肃征,现在准备对你实施救援,在救援过程中可能会对你造成二次伤害,你是否同意救援?”
男人神情沉静,眼眸如月夜般深邃清凉。
“同意……”景柔茫然看向镜头,颤巍巍答道。
“好。”
程肃征关掉录像,他取出便携血糖仪,测了景柔的血糖,接着抬起手摸了摸景柔的额头。
“现在先检查你的身体情况,你目前血糖太低,而且还发烧了……”
接着他小心检查景柔的右腿,“右腿骨折……我先帮你固定……”
等处理完右腿后,他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后脑勺……我之前摔了一跤,头好像磕在石头上了,然后就昏过去了,醒来之后后脑勺就一直很疼……”
程肃征皱起眉头,探身看向景柔的后脑勺,“按照你说的,你之前出现过意识丧失情况,可能存在颅脑损伤,现在我将对你进行头部固定,请配合。”
只见他一边对景柔的头部进行固定,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哪里知道吗?摔下山之前的事情还记得吗?摔下山之前你和谁在一起?”
“我叫钟景柔,这里是万安山,摔下山之前我和你们救援队员在一起,我是随救援队一起进山找我弟弟的。”
程肃征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那你昏迷后又醒过来,醒来之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醒来之后朝着摔下山的方向继续上山,想着能不能和救援队员们遇上,之后就遇到一对情侣,他们……”
景柔忽然没了声音,程肃征看向她,“他们怎么了?”
“他们在我的帐篷借住,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走了我的帐篷、睡袋、还有背包。”
程肃征眼神一颤,眼前的女孩低垂着眼睫,几乎看不出被人欺骗的愤怒,她神情淡淡,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事情。
他小心固定好景柔的头部,继续问道:“头一直疼吗?有没有恶心呕吐的情况?”
“头一直疼,之前有一点恶心,但是没有呕吐过。”
“现在呢?现在感觉恶心吗?”
“现在……现在没有。”
程肃征从背包里取出一支15g葡萄糖凝胶,对她说道:“你头部受过伤,尽管现在看起来意识清醒,但可能随时会恶化,而且你现在血糖很低,我给你喂点葡萄糖凝胶,来,嘴张开……”
景柔张开嘴,程肃征动作轻柔,仔细将葡萄糖凝胶挤在景柔的腮帮两侧,“含5分钟。”
接着他拿出对讲机,向对讲机那头讲道:“刘队,你们在找的女孩找到了,人目前血糖很低,右腿骨折,可能存在颅脑损伤,现在需要立即转运下山。嗯,我现在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我们的位置是……”
一听到要下山,景柔便慌了,还没有弟弟的消息,她不能就这样下山,一想到山下等消息的父母那急切又哀伤的脸,她该怎么面对他们……
“不行!”景柔急道,“我不能下山!”
程肃征关掉对讲机,看向景柔,言语平静又强制:“你必须下山。”
“不行!”景柔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她一把拉住程肃征的胳膊,“我的弟弟还没找到呢!”
程肃征看着女孩着急慌乱的样子,心里很是矛盾。
现在该不该告诉她呢?告诉她的话,自己就是违反规定,可能要背处分。
但是此刻女孩态度坚决,一副誓要找到弟弟的赴死状,而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立刻转运下山,否则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景柔见男人没有反应,眼泪终于止不住了,苦苦哀求:“求你了,我的弟弟还没找到,我父母还在山下等消息,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反正,反正……”她一咬牙,下定决心道:“反正见不到我弟弟,我是绝对不会下山的!”
程肃征无奈,他几乎要被女孩的眼泪绕晕。犹豫片刻,心想算了,背处分就背处分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再耽误了。
“我刚才进山的时候,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残骸,已经上报公安,现在公安技术人员已经赶到现场。你看看,这个,是你弟弟吗?”
他说着,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景柔看。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敞开的黑色背包,背包周围躺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只棕色薄绒手套。
景柔的心猛地瑟缩,如果背包有类似的,那这只手套大抵不会错,那是她今年刚送给弟弟的生日礼物,那个牌子是弟弟一直喜欢的。
第二张照片,是一件深绿色男士冲锋衣,皱巴巴躺在地上,像是被什么撕扯过。
第三张照片,是半截手臂,孤零零陷在泥地里,手腕附近有一处文身,是一双翅膀,中间穿插着一串英文字母:
“WARRIOR”。
景柔认得这图案,那是弟弟去年到文身店做的文身。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文身图案,景柔瞬间感到天旋地转,世界好像熄了灯一般。
视野再次黑了下去,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程肃征连忙扶住景柔,小心地将她靠在巨石壁边上,女孩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像是雨夜里零落的白荷。
他不自觉伸出手,轻轻触碰女孩的脸颊,瞬间又收回手。
女孩的个头在女生里应该算是高的了,大概得有一米七以上,可她骨架纤细,人又瘦,穿着他的男士羽绒服显得十分娇小。这么纤瘦的一个人,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山上撑过来的?
她很特别。
程肃征看着眼前的女孩,有些出神。这样的女孩是他二十五年以来的人生中没有见过的,不仅是之前的圈子里没有见过,来到这里之后也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
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也是女孩命不该绝,本来自己刚从蔚市开完报告会回来,队里看他连轴转实在太累,要给他放一天假,但是他得知有救援任务后,便果断上山参与救援了。用刘队以前的话来说,千万不要小瞧一个人的增援力量,有时候多一个人,可能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所以虽然刘队告诉他,救援队员们之前已经返回这片地方搜寻过,没有发现女孩的踪迹,他还是想着看能不能碰碰运气,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呢?
幸好他再次返回了。
不多时,刘队便带着其余救援队员们过来了。
“程队!”
隔老远小叶就向程肃征挥着手,一脸欣喜道:“还是程队运气好,我们之前就返回这里看能不能遇到钟小姐呢,没想到我们没遇到,程队你遇到了!”
“肃征,辛苦你了,刚从蔚市出差回来就要参与救援。”刘队拍了拍程肃征的肩膀,严肃道,“现在立即将钟小姐转运下山!”
“刘队,刚才钟小姐坚持要继续找她的弟弟,坚决不肯下山,我不得已把遗骸现场照片给她看了,她情绪激动晕了过去……等救援任务一结束,我会立即向组织提交情况报告,到时候有什么处罚我都接受。”
刘队叹息一声,“你也是为了遇难者家属的生命安全考虑,这其实也是一种紧急避险,到时候我会向组织配合说明情况,希望可以得到组织理解……目前还有一件事,刚才通知说山上又有两人失联,是一对情侣,这样吧,肃征,你和小叶两个人先把钟小姐转运下山,我们这边还得继续参与救援。”
“好,我们把人转运下山后,马上回来加入救援。”
肃征说完,和小叶两人将景柔小心放到担架上,准备将人转运下山。
正要离开时,肃征忽然问道:“那对情侣什么情况?”
刘队本来都转身要离开了,听到这话又回过头,长叹一声道:“听说是男的感冒发烧,脚下走不快,女的为了尽快下山,就把那男的抛下了,现在是男的和女的都失去了联系,生死未知。”
程肃征垂下眼睫,“知道了。”
他抬起担架,对小叶说:“走吧!伤员头部受过伤,小心脚下,走稳些!”
两人抬着担架,小心地在山间走着,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脚下湿滑。这个时候已经到傍晚,暮色将山间掩盖,肃征专心抬着担架,完全没注意到担架上的女孩已经醒了。
景柔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头顶上的男人,她认出他是刚才救自己的那个男人,一想到他给自己看的那半截手臂的照片,景柔的心就像撕裂一般疼,眼泪止不住滑落。
弟弟……
她现在脑海里全是自己和弟弟相处时的点滴,弟弟虽然从小爱玩爱闹,可对他这个姐姐一直很亲近,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和她分享,无论她难过还是生气,他都是第一个来安慰她的……
可是现在……
她再也没有弟弟了!
天色彻底黑下来,万千的星星在天幕闪烁,景柔听老家的人们说过,亲人离开这个世界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很亮很亮,所以哪一天若是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那就是有谁的亲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景柔终于忍不住,开始小声抽泣。
肃征听见声音,低头看去,月光下的女孩哭得伤心欲绝,纵使如此,她还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哭声。
“想哭就哭出来吧!”
肃征轻声开口,看着女孩难过的样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样的情景,让他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在一个夜晚,他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痛哭失声……
今晚的星星真亮啊!
肃征望向远处的天空,他母亲离世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
“钟小姐,节哀啊!”小叶看向景柔,他很是同情女孩的遭遇,但是除了言语的安慰,他什么也做不了。
景柔哭得说不出话,原来人在极度哀痛的情况下,是真的说不出话的。
下山还有一段距离,景柔中间又昏过去一次,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在病房里了。
眼前还是之前救她的那个男人,她只记得他姓程,救援队员们叫他程队。
“谢谢你,程……”
“程肃征。”
“程队长,谢谢你,我……”
景柔看着周围,眼神有些茫然。
“你头部脑震荡,右腿骨折,所幸送来的及时,经过救治,现在没有什么大问题,你现在需要遵照医嘱,住院观察。”
“我弟弟……”
“之前在山上发现的遗骸经过DNA比对,确定是你弟弟。”
肃征一边说着,一边注意景柔的神情,他怕她再次昏过去。
但景柔这次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她缓缓点头,问道:“我父母呢,他们怎么样了?”
“你父亲还好,你母亲听到消息,心脏病发作,所幸抢救及时,现在已经脱离危险。”
肃征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母亲也在这家医院,你父亲在陪着,你不用太担心。”
他告诉景柔她父母的病房号,景柔掀起被子就要下床,被肃征一把拦住。
“先别急!”
他看着景柔急切的脸,想起她父母得知儿子遇难消息时的反应,虽然亲人遇难如晴天霹雳,痛不欲生,但景柔当时的情况也不好过,可是她父母根本没有问过自己的女儿。
想起之前女孩不愿下山,肃征大概猜到她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情况了。
景柔怔怔望着他,肃征劝她先养好身体再去过去看望。
“你腿骨折了,忘了?”
景柔看向自己打石膏的腿,没有说话。
下一秒她掀起被子再次准备下床。
肃征没办法,只好找来轮椅,和护士一起将景柔抬上轮椅。
到了母亲的病房,父亲正在给母亲喂饭。
见景柔来了,父亲没有说话,母亲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爸,妈……”
景柔很难过,她觉得她好像不仅失去了弟弟……
“你好好休养吧。”
父亲对景柔说道,他放下饭碗,拿起纸给母亲擦了擦嘴。
“爸……”
母亲这时开口道:“你弟弟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你腿不方便,就不用参加了。”
景柔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她感觉到了父母的态度,她知道弟弟的离世给父母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他们的情绪她都可以理解,只是……
只是这种感受,真的让人难受。
她又何罪之有呢?难道离开的人离开了,活着的人就有罪了吗?
从小她与弟弟就被区别对待,她心如明镜,但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这个家终归是给予了她温暖的。亦或是,她永远都对亲情怀有期待。
“我是景成的姐姐,葬礼当然要参加的。”景柔说道,她看向父母,“妈,你好好休息。爸,我先回去了。”
母亲没有应声,父亲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肃征推着景柔离开,转过身的瞬间,他看见女孩眼角流下的眼泪,滴滴溅落在病号服的蓝白条纹上。
刚回到病房,肃征的电话就响了,刘队告诉他,之前失联的情侣,目前只找到女的,人意识清醒已经转运下山,男的还没找到,估计希望不大。
“陆心美?”肃征愣了愣,“你确定叫陆心美?”
对方肯定回答后,肃征神情严肃,“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把这些情况告诉景柔,“陆心美已经获救,如果你想追究对方责任,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景柔语气虚弱,她现在已经没有心力去追究了。
肃征关掉电话,“为什么不用?因为他们,你差点陷入生命危险……”
“不用了,他们已经付出代价。”景柔目光无神,“而且,我也累了。”
她抬头看向肃征,“程队长,多谢你的帮助,耽误你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你公务在身,不用管我了,快回去吧!”
“我……”肃征顿了顿,“我没关系,你现在一个人……”
“我能照顾好自己。”景柔努力笑了笑,“再说还有医生护士,我也不是一个人呢。放心,你快回去吧,不然耽误工作就不好了。”
肃征犹豫片刻,问护士要来纸和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事可以打给我。”
他将纸放在床柜,又看了一眼景柔,起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拿着一袋东西走进病房,“钟小姐,这是刚才那位先生给你买的吃的,你吃点吧。”
护士打开食盒递给景柔,是烧麦和小米粥。
景柔喝了一口粥,目光扫过床柜上的那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她拿过纸条,端详起来。
一连串的阿拉伯数字旁边,“程肃征”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宛如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