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雨 第5章 偏见

便利店。

楚鸢结好客人的账，瞄了下时间，还有10分钟下班。她移到熟食区给卖完的串串加入新的食材，小于整理完货架走过来。

“小鸢。”小于把手臂放在台面上，嗅着鼻尖的香味说道，“你之前不是进了我拉你的青宜兼职群吗，怎么样，有在里面接过单吗？”

楚鸢听她提到兼职群宕机了一下，大脑在记忆角落搜刮，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

一个月前小于拉了楚鸢进本地青宜的兼职群，听小于说里面会发各种短时间的兼职，比如活动志愿者、超市开业试吃员这类，有些酬劳还不低，比在便利店辛辛苦苦地工作一天要划算地多。

她把袋子里最后一根串放进去煮，顺手将袋子扔进垃圾桶。

“啊那个兼职群，我想起来了。我接过一次，后面这个群没有动静了，我又要准备期中论文作业，就暂时没有关注了。”

她解释，“不过最近期末复习把握得还不错，有空闲时间应该会去看看。”

小于闻言面色先是变得有些犹疑，确认道：“这个群一直很多消息啊。你是不是没有看到通知，原先的群因为管理原因解散了，要加入群主新建的群。”

“是吗？”楚鸢完全不知道。

看她这副模样，小于干脆地拿出手机，“我拉你进新的群吧。”

楚鸢进了新群，刚进去群里就发了好几条消息。果然单子很多。

“下周一晚代开家长会。100元。”她读出最新一条的单子内容。

小于看她盯着这条内容看，撺掇道：“你有空可以接，开家长会一般就1个小时左右吧。而且是晚上，你应该有时间。”

楚鸢觉得这个兼职内容轻松且性价比相对较高，她确实有点心动。

她的摄影作业需要借拍摄设备，估计要花出去百来块钱。

和楚鸢一起上班几个月，小于多多少少摸透了她的想法，直接伸手拿过手机帮她回复那条消息，发了一个1.

楚鸢在一边笑着看她动作完接回手机。

“群主会加你，给你推委托人的联系方式。”小于拍了拍手。

楚鸢应了声，“不用交信息费？”

“不用，委托人交过了。”小于绕回到台面后面，一边说，“是不是还挺良心的。”

楚鸢点头：“确实，谢啦。”

她忍不住夸夸小于：“离了你还有谁那么关心我，全天下最好的同事。”

小于嘴巴都成翘嘴了还要故作淡然：“那是。”

刚好到了下班时间，楚鸢回学校经过青宜学校门口的杂粮煎饼摊放慢脚步，大概是因为是周末放假，今天的来奶奶摊位买煎饼的人很多。

她扫一眼摊位后面的桌子，看见了一个小女孩正坐在那里写作业。

楚鸢走过去，坐在小女孩的对面，打算等奶奶没那么忙的时候再和她提有关拍摄的事情。

桌上堆放着几本书本和作业本，有一本放在了楚鸢面前，封皮上用铅笔写着周芸二字，字迹一笔一画，稚拙而方正。

小女孩也姓周，是奶奶的孙女？

楚鸢仔细一瞧，女孩和周宣的长相还真有几分相似。

肤色匀净，眼睛漆黑。

注意到面前的动静，小女孩手中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楚鸢，把自己放远了的本子拿近了些。

小女孩继续低头写了两笔，复又抬头，朝着楚鸢说：“姐姐，你会这题吗？”

她把自己摊开的练习册转向楚鸢。

楚鸢愣了下，侧过身子看去。

等奶奶稍微应付完客人，转过头想要关照一下自己的孙女，看到的就是楚鸢埋头给芸芸讲解作业题目的场景。

两个女孩的头贴着，凳子移到了一块儿。

“芸芸。”奶奶走过来。

芸芸和楚鸢同时抬起头，奶奶看见楚鸢脸上划过惊喜。“啊，是……”

“我叫楚鸢，奶奶叫我小鸢就好。”楚鸢自然地接话，“刚才芸芸有题目不会，我在教她。”

奶奶不好意思道：“麻烦你了。她哥哥还没从学校出来，平时都是哥哥教。”

“奶奶，可以给我来一个加肉松的煎饼吗？”楚鸢放下手中的笔点单。

奶奶柔声应道：“好。现在就给你做。”

楚鸢让芸芸自己继续写这道题，刚才她已经讲解了要怎么写，起身走到摊位面前。

饼炉上的面糊逐渐变成了酥脆的饼皮，楚鸢看着奶奶做，付了钱后试探着开口：“奶奶，我有一个作业可能需要你帮忙。”

奶奶一边给煎饼翻面，一边问：“什么忙啊你说，奶奶肯定帮。”

楚鸢酝酿了一下措辞，说道：“我有一个拍摄作业，想要拍摄奶奶做煎饼的片段，您看行吗？”

她抓着帆布包的肩带，内心有一丢丢的紧张。面上却沉着，还带着淡淡的笑，语速舒缓适当。

“拍摄？”奶奶听到楚鸢的话显得有些迷茫。她把煎饼包好递给楚鸢，楚鸢接过来说：

“对的，就是奶奶你和平时一样像刚才那样做煎饼就好了。我用相机拍下画面。拍下来的内容不会公开外传的，只是当作作业给老师看。”

奶奶思考了几秒，琢磨着答应了。“可以，到时候我配合你，肯定让你把作业拍好。”

“谢谢奶奶。”楚鸢脸上的笑意扩散开来，“那等……”

“拍什么？”有人从后面打断了楚鸢说到一半的话，并靠近。

楚鸢回过头，见周宣背着书包走到她身边，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小宣，放学了啊。”奶奶招呼，把刚才和楚鸢商量过的事情随口告诉了他，“小鸢和我说有一个拍摄作业，想要拍我做煎饼。我答应了。”

“拍摄作业？”

周宣眉头微敛，凝视楚鸢。他怀疑的眼神显然已经把楚鸢当成了一个骗子。“哪门课程的作业？”

楚鸢理所当然地告知：“影像与技术。”

她忽然想到奶奶和周宣一直以为她也是青宜中学的学生，淡定地补充道，“大二的课程。”

然后她果然看到奶奶和周宣的眼中闪过意外。

“小鸢，你是大二的？”奶奶上上下下扫视楚鸢，“我一直以为你和小宣是同学呢。”

奶奶对楚鸢比大拇指，佩服道：“可真厉害，青宜大学的大学生。我家小宣马上高考了，努努力，争取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周宣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瞬间的意外划过后，皱起的眉头并没有松开，脸色在某一时刻还变得复杂。

“可以的奶奶。祝……”楚鸢十分捧场地说，“弟弟也能考上心仪的学校。”

她看了眼周宣，“咳”了一声，继续说：“拍摄作业不会耽误奶奶正常的营业生意的。放心好了。”

奶奶自然支持：“我知道不会影响的，你拍就好了。”

楚鸢弯着唇点头，耳边就传来周宣拒绝的话。

“不行。”

弯着的唇稍微降落，楚鸢的笑意淡了些，不过还是很礼貌地看过去，对上周宣的视线。“为什么？奶奶都同意了。方便说一下你认为不行的原因吗？”

“我们家并不想暴露在别人的镜头下面。”周宣说。

楚鸢笑了下。“我只拍奶奶，又不拍你。奶奶觉得可以入镜就可以了。”

相比楚鸢的笑，周宣穿着蓝白校服背着黑书包立在那儿像一块自带结界的冻冰块，又冷又沉。

他不明白楚鸢在笑什么。“视频拍摄后无法确认你会给谁看，发到哪里。”

楚鸢轻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耐心解释：“我和奶奶说过了，不会发给任何人，只给课程作业的老师看。”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觉得我会发到网上？我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免费拍照宣传？当然你不介意的话我当然可以发。”

她以百分百的真诚语气盯着周宣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来，唇边的小梨涡因为她牵起唇保持笑容而显露出来，乖巧而对称。

周宣默了几秒。

“口头担保的可信度太低了。”

楚鸢深吸口气。

奶奶在一旁看着，正要开口说话，有客人过来买煎饼，只好留下一句“小宣你们两个好好交流”就去做煎饼。

楚鸢让开自己的位置，和摊位拉开一点距离，以免挡到来买煎饼的客人。她转到另一个方向和周宣说话。

“我可以付押金，不。”

她抬手扶了下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气血上头了，她莫名地生出了某种类似于胜负欲的情绪，她努力地让自己维持住平静，有商有量地说话。

“我可以出一定的钱，毕竟虽然我主观上认为不会影响到奶奶的正常生意，实际操作可能确实会有影响。”

说到钱，楚鸢自以为很妥当周全了，周宣拢起的眉似乎加深了。

“并不是钱的问题。”

“可信度为什么会低。就像我那天向你借书一样，我不是好好地还回来了吗？”

楚鸢再次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她刚才心里有一股轻微的燥意，像是手里有一团解不开的线团一样，又或是在洁白的纸张上看到了一个突兀的黑点。

这点感觉很快就化为了真情实感的好奇，想要追究了解有关对方的为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不信任，我发现你貌似对我有偏见，从一开始就是。”楚鸢说，“我很想知道。”

周宣在她话语和注视下，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动唇，嗓音要比之前低一些。

“我并没有偏见。”

“好吧，我明白了。”楚鸢耸了耸肩，释怀地笑道，“我又不是逼着你们一定要接受。你和奶奶是一家人，既然你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

摊位前的客人离开，她和奶奶说清楚她和周宣商量后不拍摄煎饼摊的事。

奶奶貌似觉得有些对不住，因为自己没能帮上忙。楚鸢一脸无碍地说没事。拍摄主题可以选择其他的，反过来还安慰了奶奶。

楚鸢离开的时候周宣还站在那里，和他擦肩而过。

她半点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甚至还含着笑说：

“拜拜，弟弟。”

声调像是天空最远处晕染的晚霞，随着风轻微地撩动了他的校服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