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术师她不敬鬼神 第15章 独行

我把信拆开，一目十行地飞快扫完，拿着信，又仰面倒回了床上。久睡和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我脑袋疼。

谢芝峤的信很简短，我都可以想象到谢芝峤对我说这些话时得意的样子。

阿峦，你已经长大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师君就是这样把我丢下来的，很不幸，现在轮到你了。

回江南去吧。你的武功练得很不错。我把你能用的法器留给你，你愿意继续除灵很好；想做别的，也很好。

《相山要术》也留给你，哪天你心血来潮想养个小女孩，可以再传给她。但是记住，要姓谢，名字里要有山。

不要试图找我！我知道你那只鸟有找到我的办法。不过，你看到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术师要守约、不妄语、不干涉常人之事。你若打算继续除灵，务必独善己身。

连一句像样的寒暄也没有，说走就走了，哪有这样的。

上房的住宿时间有限，我只能爬起来收拾东西。我把《相山要术》和虞一给的小册子一齐揣在怀里，谢芝峤把大半银钱留给了我，四方铃、铜剑还有何由敬的药也在。我拿起剑，有点想哭，又有点想骂谢芝峤，张了张嘴，却不知骂什么好，只能作罢。

谢芝峤让我去江南，是因为我们在那里流浪的时间最长，也有一些熟悉的经常需要雇杂工的老东家。可对我而言，有谢芝峤的地方才是我的家乡，没有了谢芝峤，在什么地方有区别吗？

现在回想起来，谢芝峤的举动其实在钱家村的时候就早有预兆，只是我忙着别的事，又自以为是地觉得过去熟悉的生活能够永恒不变地持续下去，因此没能够察觉。

我看完信的一瞬间确实有让东九去寻找谢芝峤的冲动，但即便我找到她又能如何呢？她已经决意离我而去了。我把东九叫回我的肩膀上逗弄，它倒好，跟谁在一起都开开心心的。

走出客栈的时候我刚好遇到了梅花一行人。她们打点好了行装，一副正要出发的模样。见到我，她们都笑盈盈地和我打招呼。

梅花一如既往地走在最前面，冲我挥手道：“阿峦姐姐！你们也要上路啦？仙姑哪去了？”

我心口一堵，压了压情绪才道：“谢芝峤她有别的事要做。我……我暂且都是一个人了。”

梅花似乎感觉到我都不太对劲，脸上的喜色一下收了许多：“那阿峦姐姐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她的随口一问一下把我难住了。

接下来去哪里？我不知道。我十八年来一直跟着谢芝峤，不用思考自己的去路。我很喜欢和她一起流浪的日子，但当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我只好含含糊糊地回答道：“也许回江南吧。”

我语调中的犹豫不决被梅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忽然靠过来，认真道：“阿峦姐姐要是没想好，跟我们一起走如何？我们打算在这周边找个合适的地方卖面点。我们都不会武艺，路上要是有阿峦姐姐护着，我们就安心多了。”

没想到她们真打算实践荷花的灵光一现。她比我还小些，就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了，我真是羡慕她。

不过，她的提议还真让我心动了。我做惯了术师，第一时间也没想过做别的。但现在想想，学一门手艺不也很好么？反正谢芝峤也不肯收我当徒生，让她去找个天赋异禀的传人好了，我才不去费力气找她，我要去当厨子了。

我当即答应了梅花。

跟着她们一走，就是小半个月。

我们找来找去，最后在一个叫靖富县的地方落了脚。这里距离我们昔日路过的喜县大概三四日的路程，物价不高不低，县里人多爱吃面食，又在去往西北的必经之路上，往来的行人不少。我们尝了本地的面点，又和桃花做的比对，都觉得很有机会。

我们合资赁了个小院子，七个人挤两间房睡。梅花的意思是起步先不急着赁铺面，只每天清晨用小筐担了出去叫卖。七个人中，只有桃花的面点功夫是到家的，其他人都要跟着学。做生意起步要花钱的地方不少，有女工、打杂之类的活计，我们能接到的都做。

就在我们打算出门营业的前一天晚上，梅花找到了我。

“阿峦姐姐，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梅花难得的忸怩，“能不能帮我取个名？”

“什么？”我一时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取名都是长辈做的，要是嫌“梅花”敷衍，也可以叫原名，我和她们是同辈，让我来是不是有些高看我了。

“就是，我想换个好听的名。”梅花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梅花’是钱平安取的，我爹娘给我取的叫‘二丫’。我都不喜欢。阿峦姐姐的名儿多好听，山峦，一听就有力量。我想着，以后我要靠自己，堂堂正正做人，不是为奴为婢的‘梅花’，也不是胡乱取的‘二丫’。我没读过书，不识字，阿峦姐姐能不能给我取个名儿？”

她这番话一下子击中了我。小孩由长辈取名，是因为名字往往寄托了长辈对晚辈美好的祝愿，可这女孩的长辈都是些什么东西，既然如此，也管不得什么辈分了，不如我来。

我干脆对她说：“你叫我一声阿峦姐姐，我自然要帮你取个响当当的名字。去把其他人也叫来，从今往后，我们都是顶天立地的人。”

很快，女孩们就都兴冲冲地围了过来。

我拿出纸笔，先问梅花：“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梅花没有犹豫，看来早就思考了很久：“我想要用鸟当名字，要自由自在，往高处去。”

我想了想：“‘鹭’怎么样？一行白鹭上青天，群居的鸟，和同伴一起共上青云。”

梅花一听，立刻拊掌道：“这个好，我以后就叫林鹭，你们可都记住了。”我写了两个大字给她，林鹭接过去，在一旁反复用手指描摹笔画。

下一个到了荷花。她觉得荷花这种花与她有缘，意思也不错，想保留荷字，再添个字“雅”一点就更好了。最后选来选去，选中了张瑾荷。

桃花打算用原来的名字，只请我教了她名字的写法。她叫田有粱，她长辈给她取名时想她能顿顿有饱饭吃。

梨花是我们当中最擅长缝纫织补的一个，她没有特别的要求，就想寓意好点，平平安安的，因此挑了曹乐安。

除去田有粱，年纪最小的数桂花。在山洞里她哭了鼻子，所以想坚强一点，叫陈凌竹。

兰花平日话少，人最踏实，问她的时候她害羞得很，只要好听。我干脆给她起了纪长虹，希望她能更舒朗快活些。

拿到了新名字，她们都眉飞色舞的，互相喊个不停。

改名字的是她们，我却也仿佛重获新生。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了大小姐。何由敬已除，她会不会也起个好听的名字呢？大小姐长得好看，人也不错，虽然有着太直来直去的小毛病，但她还借我马骑呢。要是我来，就先挑一个样貌好的字，再挑一个品行好的字，但是这样，又体现不出大小姐武艺高强、术法娴熟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一愣。决定好了要当厨子，怎么又想起这些再也见不到的人来，我摇摇脑袋，把大小姐和术师的世界都抛到脑后。

接下来的几日，我把自己的精力都放到新事业上，然而面点生意并不好做。我们都是脸嫩的女子，从原料采买开始，就处处受人冷眼。林鹭擅长与人交往，吃下了不少气，还是对人笑脸相迎。她看得很开，说做生意，没有不受委屈的，还反过来安慰气不过的我们。

我常年习武，力气大，负责帮她们揉面。清晨出门叫卖的时候我们两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林鹭让我们一开始尽量走远点，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不至于在近处坏了名声。

她实在是料事如神。我和陈凌竹出门的第一天，就有游手好闲、轻佻下贱的男的想要欺侮我们。我当即把他两边肩、肘、手腕都卸了一遍又给他装回去。这玩意痛得在地上打滚，大呼要报官，引来不少人侧目。我才懒得理他，带着陈凌竹走了。

回去后其他人都安慰我们，但是那条街，我们也没再去过。

她们都不说，但我心知自己身上的江湖习气太重，处理得不够聪明，给她们添了麻烦。

这些日子里，林鹭她们每日忙得热火朝天，每晚几乎刚一吹灭油灯，就能听到她们的呼吸声变得细微绵长。

最初的兴奋劲过去，我却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们的事业称不上有了起色，但总算是逐渐上了正轨。我们同吃同住，女孩们都亲热地管我叫姐姐。我仍然承担着揉面和护卫的职责，也跟着学一点做面点的技巧。四方铃和《相山要术》都被我收了起来，东九每天把自己的肚子吃得浑圆。但我隐隐约约感到与这一种生活格格不入。

这种感受很微妙。当我当术师的时候，我每日勤学苦练，想要当天下最好的术师。可我当厨子的时候，我却只想赶快把今天的事干完。如果没有每天看到女孩们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眼下生活的热爱，我或许还没办法意识到，我表面上与她们一样努力，但内里却浑浑噩噩，找不着生活的重心。

尽管似乎毫无必要，我依旧保持着每日练剑的习惯，这种熟悉的事情能减少我的烦躁，帮我获取内心的片刻宁静。

我想一辈子这样吗？每晚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的心底都会反复冒出这样的疑问。

但我不敢深思，我对自己的答案感到害怕。

如果真的离开这儿，我又能去哪里呢？

谢芝峤不告而别的第十六天，我照例和张瑾荷一起出摊。

我们去的是有客栈的那条街。这是个好地方，客栈的早点就那么几种，不少旅人是愿意花点小钱换换花样的。天没亮我们就摆好了铺位，少量包子，大多是便宜耐嚼的炊饼。

街上的人很少。我和张瑾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想到，天亮之前真给我们等到了从客栈里出来的客人。

来人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子。看清她衣饰的瞬间，我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木剑、腰间坠着的法器，用来装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的背筐……

我脱口而出：“阁下是术师么？”

“咦？小姑娘眼力不错。”她漫不经心地捋了捋发梢，不以为意地说，“本来还想逛逛，就在你这买点吃食吧。”

我一下泄了气。

莫名的沮丧感蔓延到我的全身，让我指尖发软，喉头发痒。过去被人称为道友的日子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

做成了今天的第一笔买卖，张瑾荷很是兴奋，手脚麻利地将包子和炊饼递给她。

她接过去，转身就要离开。

术师的世界应该与我无关了，但我真的甘心这样吗？

我话到嘴边，忍了又忍，终究没咽下去：“仙姑这是要往哪里去？”

这个陌生术师的一切都与我毫无关联，但我无法制止自己对她生活的窥探，就当我是个喜欢八卦的人好了。

“去阴山脚下。”她随意地说，对她而言，这不是什么稀奇的消息，“全天下的术师都要往那里去。小姑娘们抓住机会，最近说不定能做上不少买卖。”

我的脑中一声嗡鸣。

不需要思考，我立即知道了这十几天里我不敢承认的是什么。

我还是想做术师。

就算我离开了谢芝峤，就算我什么术法也不会，就算我连灵都看不见。

我还是想做术师。

是独行的时候了。

作话随便放一点喜欢的词句。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李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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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独行【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