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慢 第21章 维港

车子驶上半山的时候，池曼予就开始沉默寡言了，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她弟弟还是因为什么。

谢嘉宥余光一直在看她，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上，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看风景，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车子穿过一片茂密的榕树荫，拐进了一条私家路。路的两旁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是被镀了一层银边。路的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铁门，他们在那下了车。

池曼予拿出包里一张卡，刷了进去。

谢嘉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以他的经验推算，这栋算是半山比较好的位置，能俯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站在阳台上能把整个港岛的天际线收进眼底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谢嘉宥跟在她身后。

别墅内部的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意大利的皮质沙发，法国的手工地毯，墙上挂着的七位数的油画。客厅里，有一对中年夫妇的合影和一个帅气男孩的写真照，唯独就是没有池曼予的。

谢嘉宥终于明白了她嘴里那句：“这不算是我的家。”

“韩乔生！”她站在客厅中央，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二楼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踢翻了。池曼予皱了皱眉，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谢嘉宥紧跟在后面，怕她出什么事。

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池曼予走过去，推开门——见到里面并没有人，但有一些绳子、匕首之类的，池曼予心里有些紧张，她的声音也变小了。

“乔生……你在吗？”

她步子也变得小了起来，慢慢探进去，突然间，一个年轻男人突然从门后跳出来吓了她一跳。

“池曼予，你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他说。

池曼予被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他却靠在门上嬉皮笑脸。

“绑架你的人呢？你耍我？”

他扶住她的肩膀，眼睛紧紧盯着她。

“我要不这么说，你怕是不会回来吧。”

谢嘉宥听到他没事，就从楼梯上退了几步下去，坐在平台处的一个单人沙发上等她。

“韩乔生，你知不知道我飞机坐了几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从片场请了多少天的假？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幼稚？”池曼予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拍什么拍啊？你在大陆的丑闻我都看到了，混成那样还混什么，还不如回家，我让老爸留一些资产给你，也比这样要体面。” 韩乔生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池曼予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呵，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那我就是这样的人，随你怎么说好了。我要走了。”

池曼予转身就走，韩乔生见状从背后把她紧紧拥住，头贴在她的肩上，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想念。

“你别走。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把你赶出去过，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不要走，老爸看不上我，说我是废物，在这个家里，我没有任何指望，每天在这个大房子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你是真的关心我，是我错了……别走……”

池曼予被他抱的太紧，也太亲近，很不舒适，但是她越挣脱，他抱得越紧，池曼予只好尝试喊在不远处的谢嘉宥帮忙。

“放开我！你放开！谢嘉宥！！”

谢嘉宥本正在看杂志，闻声瞬间站起来，破门而入，看到韩乔生紧紧拥着她，而她的表情是厌恶至极，便赶紧把韩乔生推到一旁，把池曼予拉到自己身后护着，他看到，池曼予的手臂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印。

韩乔生看到谢嘉宥，仿佛看到了威胁一般，瞪着他。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家？”

“他是……”

“我是池小姐的男朋友谢嘉宥，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保持你的情感边界，不要再用这种无聊的方式来维持姐弟间的感情。”

池曼予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谢嘉宥抢了话，她一时也惊讶于一向谨慎的谢老师居然今天为了她扯谎。

而韩乔生一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瞬间炸了毛，眼神凌厉地盯着他们两个人，而后质问池曼予：“男朋友？他就是媒体传的那个金主，长得这么帅，不会是小白脸吧？池曼予，你可不要给人骗了。”

谢嘉宥知道他说的这件事是前段时间私生爆出来的乌龙，所以更加生气他作为弟弟非但不相信姐姐，反而去跟着那些传闻添油加醋。

“够了，她是你姐姐，但你也不要忘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再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来污蔑她，我不介意协助阿予咨询律师起诉你。”

韩乔生听到这些，开始没来由地疯笑起来，然后开始砸他房间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起诉我，起诉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爱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谢嘉宥见状把池曼予拉到门口，避免她被砸伤。

“怎么回事？”

池曼予摇了摇头。

“他性格确实很偏激，我给心理医生打个电话，让他来安抚一下，我们还是先别刺激他了。”

半个小时后，心理医生给他打了镇定剂，他睡去了。

“韩先生半年前就患上了比较严重的焦虑症，这个状况韩先生也是知道的，不过没事，打过镇定剂就好了。”心理医生说。

“麻烦你了。”

送走心理医生后，她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谢嘉宥陪着她。

香港的夜从没有真正的夜，万家灯火把天空映成了一种暧昧的橘灰色，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灯火辉煌，是这座城市的特殊标志。

这里的一切对于池曼予都很陌生，她在这里只住过三个月，却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城市属于她。

“你知道吗？我赚钱后买的第一套房子，是杭州城郊的一个小公寓，因为那里距离横店和上海都近，方便我工作。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自己的家了。”

池曼予呼吸了一口维港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水雾，她的表情看似从容，在谢嘉宥眼里却带着伤怀。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在哪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住的人。”

他缓缓看向她的脸庞，她的眼眸里有五颜六色的光芒，像一颗及其漂亮的琉璃珠。

“谢谢你啊，谢嘉宥，其实你也不用那么说的。”池曼予笑着说。

“说什么？”谢嘉宥明知故问。

“说，你是我男朋友这件事。我也担心会影响到你的声誉。”

谢嘉宥笑了。

比起她当时的受到的刁难，他的声誉也不算什么。

况且……

“能成为当红女星池曼予的男朋友，是我的荣幸。况且，如果只是一句话就能帮你解决后面的问题，我愿意这么做。”

他的眼神看起来极为坚定，池曼予一瞬间感觉周围的氛围都暧昧了起来。

“你呢，你好像和他关系不太好？”

池曼予回忆起来。

何止是不好。

她和她的母亲刚搬进来当天，就被韩乔生指着鼻子骂，并把她的行李箱扔了出去。

最可笑的是，母亲没有为她多说一句话，只扔下钱，让她出去住几天。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半山的路很陡，行李箱总往下滑，她得使劲拽着才能不让它跑掉。

后来被韩父接回去，又被韩乔生频频捉弄，有一次险些从四楼坠落，她再也待不下去，一咬牙离开了家，什么也没带走。

“谢嘉宥，你知道吗？我十八岁那年被韩乔生驱赶，离开半山，离开香港，没有问家里要一分钱，我妈跟着他们骂我，跟我说，你既然要独立，就独立到底，所以没有给我任何花销，全身上下的钱买了机票，在上海的青旅住了几天，后来大学入学了，我住进了宿舍，才有了稳定的住所。”

池曼予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笑。

“为了赚学费，我同时打三份工。下午没课就在便利店，晚上去给一个初中生当家教。便利店的工作最累，要站一整天，家教的钱最好赚，那个女生的数学成绩从四十分提到了七十分，她妈妈高兴得给我包了一个大红包。但学费太贵了，把我打三份工的钱全加起来也不够。”

“后来呢？”谢嘉宥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导员找到我，说有人给我资助学费，但那个人不公开个人信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每年卡里都会进学费，我试过打款备注里留言，没有回应。我试过通过银行联系对方，被拒绝了。就是因为这笔钱，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有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笔不需要回报的钱，所以我以后有能力了，也要这样对别人。因为我知道那笔钱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嘉宥看着她。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所以你资助了念安，去了甘肃，开了宠物之家。池曼予，你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池曼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笑了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而线条优美的脖颈。

“谢嘉宥。”

“嗯。”

“你知道吗，我这些年被人说过很多话。有人说我有野心，说我太拼了，那是因为我得到的一切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一个角色一个角色演出来的，我这些年唯一在做的只有一件事——想让我成为自己唯一的依靠。”

谢嘉宥听到这句话，觉得她是一颗扎根很深，长得枝繁叶茂的大树，很坚强、挺拔，同时又脆弱易折，能为人遮风挡雨，却也逃不过雷雨的摧残。

他内心心疼她，却不会可怜她。

因为她需要的，一直都是高傲的、坚韧的活着。

“你做到了。”

池曼予看着他。他站在阳台上，背后是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那些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夜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咸咸的味道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餐厅飘来的饭菜香。

但此刻，在维多利亚港的夜色里，这些都不重要了。

“池曼予。”谢嘉宥叫她，郑重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张开双臂，池曼予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微笑着和他相拥。

“你这算是，安慰我吗？”

谢嘉宥却没有松开她。

“还记得那天我说，想和你说一件事吗？”

“记得。”

“我还是不敢面对面跟你说，所以，用这种方式和你说了，那天被这通电话打断，但我想，现在刚好。我……喜欢你很久了，不知道是从宠物店的第一次见面开始，还是在知道你就是小于之后，但我很明确我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那就是你，池曼予。”

池曼予此时贴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天自己脸也红得像苹果。

“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其实很早我就想说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承认我在恋爱方面没有经验，但是……我想，至少我要对自己坦诚。”

“我还没想好……”池曼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其实她对他也是有感觉的，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谢嘉宥松开了她，微笑着面对她。

“我明白，我说这些，不是让你马上给我回复，只是想倾吐我的心声，然后，请求你，同意我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