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干 第1章 第 1 章

近几日的余府，看着门庭清静，实则内里忙作一团。仆役们搬运箱笼，丫鬟们整理吉服首饰，管事往来核对嫁妆，只待今日送小姐过门。

府邸深处的闺阁已经被搬空大半，余漾涟此时化好了妆，着绯色斜襟罗裙坐在梳妆台前，却无心欣赏镜中精心打扮的自己。

她低头看着怀里瘦小的白猫，嘴唇微颤地唤它的名字，可这小东西始终毫无反应。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她立马起身朝那人走去。

“爹爹，救救它……”

余漾涟再也忍不住决堤的泪水，浑身发颤地攥住男人的手苦苦祈求。

“接亲的仪仗已经到了，”他置若罔闻，转头唤来余漾涟的贴身丫鬟，“挽芸，替涟儿补允眉妆，覆上面纱，辰时耽误不得。”

言罢，甩开余漾涟的手，“一只畜生罢了，能挨到今日已是它的造化。莫要把病气带到严府，平白惹人非议。”

门吱呀一声关了。

余漾涟脱力跌坐在地，猫却仍抱在臂弯里。

这只白猫是她在府里拾得的。

那是个夏日的傍晚，余漾涟在院子里散步，在层层叠叠的竹影深处，她听见喧杂鸟鸣中，掺着幼猫微弱的哀吟。

她循声而去，只见枯枝败叶堆积的阴翳角落，蜷着一团奶猫，它双眼未睁，只凭本能地发出细碎的呼救。

奶猫通体洁白，宛若新雪初霁，余漾涟一时竟忘了暑热。

作为整日深居闺中的小姐，余漾涟理所应当将它收养下来。它最爱吃的是鱼干，余漾涟便以此唤它鱼干。

在余漾涟的悉心照料下，鱼干渐渐痊愈。有了鱼干的日日陪伴，余漾涟的深闺岁月也少了几分枯燥难熬。

一年多的时光转瞬即逝，余漾涟行及笄之年，被家族定下婚事，嫁去将军府屈身做妾。

得知此事后，她日日寡欢，常倚着窗棂消磨度日。不知鱼干是不是察觉了她的愁思，整日扶在她手边，尾巴慵懒散漫地轻扫，亦是无精打采。

直到今天晌午，鱼干未曾起身去碰它最爱的鱼干，余漾涟前去查看，才发现它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

她低头望着怀里的近乎透明的一团，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恍惚回到了拾得它的那日，不顾挽芸劝阻，执意把它抱入怀里的光景。

门外的丫鬟连门都顾不上敲，急步闯进来，“姑娘！迎亲的队伍已经到角门了，管家妈妈催您赶紧出去候着！”

挽芸听罢，说道：“小姐，待到了严府，再请郎中医治它吧。”

余漾涟听到“郎中”二子，方才稍稍回过神，挽芸自她紧绷的目光中接过鱼干，将它裹进随身包袱之中。

余漾涟的视线失了落点，茫然地悬浮在空中。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轿落轿、如何敬茶拜见，又如何归置到这院落之中的。

空荡凄冷的内室里，余漾涟抱着小鱼干，浮了整天的心才算落了地。

她想放声痛哭，却只能压抑着小声啜泣，悲戚化在晶莹的泪珠中无止尽地往外涌，一颗一颗打在白猫身上，浸湿的猫毛凝成一缕缕，沁得透亮。

“姑娘，奴婢方才已经遣人去请府医了，想来片刻便至……”

余漾涟未曾听清挽芸的话，只因她怀里的小东西有了动静。

“姑娘，鱼干醒了！”

它眨巴着睁开眼睛。

正为自己流泪的穿着怪异的陌生女人，念着什么姑娘什么奴婢的声音，装饰得古色古香的房间。

这是钟允珩醒来的第一个场景。

银蓝色的眸光隔着暖烛和婆娑泪眼，直直撞入余漾涟眸中，她当即把小猫紧紧搂进怀中，恨不得将它揉进骨肉里。

“鱼干——”

一声唤罢，余漾涟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垮，眼泪再次奔涌而出。

钟允珩被人骤然勒紧，一边挣扎一边脱口而出：放开我！！！

但诡异的是，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响彻屋顶的猫叫。

钟允珩陷入吊诡的平静。

余漾涟被它一顿拳打脚踢，方才猛然从先前失控的欣喜中回过神，把鱼干从怀里放出来，正欲查看它的情形，就对上它茫然呆楞的圆眼。

“鱼干？你怎么了？”余漾涟把它的脸转向挽芸，“莫不是病得痴傻了？”

恰在此时，屋外的丫鬟叩门来报府医已至，余漾涟抱着鱼干移至外间。

府医将猫儿翻来覆去诊视半晌，不论怎么看，这猫都生龙活虎的，竟瞧不出半分病症。

“姨娘且放宽心，这只猫儿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

“可它方才明明那般怪异！白日里还……”

府医无从解释，打趣道：“想来猫儿与府中缘分深厚，心生欢喜罢了！”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又说：“娘子，我看你这猫品相纯正，还是公猫，在下恰好也养了母猫，不若让它俩配种？”

“不行——”余漾涟双目圆睁，一把把鱼干从府医手里夺回来藏到身后，“我们鱼干还是个小孩。”

她连忙将府医打发送走，又陪丫鬟收拾了会从娘家带来的东西，夜色渐深了，便换上寝衣卧上床榻。

一整天情绪低落和奔波劳碌，她此时已经很累了，但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有无数思绪萦绕脑海。

平日里她是抱着鱼干睡觉的，但它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让她抱，她看着鱼干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最后跳到梳妆台上隔老远望过来。

皎洁的月亮从桌前的窗框透进来，照到鱼干身上，白毛像鱼鳞般闪闪发光。

余漾涟叹了口气。

周遭万籁俱寂，她小声道：“鱼干，你好奇怪，你真的痊愈了吗？”

“喵～”

余漾涟并不期望鱼干能回自己什么，毕竟她听不懂猫语。

她打了个哈欠，委屈道：“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抱？我们之前都是一起睡觉的。”

鱼干低低地喵呜一声，似是犹豫两秒后，纵身一跃跳到余漾涟身旁趴下。

“鱼干你最好了。”

余漾涟拉上床幔，平躺说着，把鱼干抱到胸口，鼻子碰鼻子极快地亲了它一口，“晚安。”

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响起，钟允珩挣脱了主人的怀抱，绕着她走了一圈打量后，跳到梳妆镜前。

并不清晰的镜面里，赫然显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身型。

他，钟允珩，中医药博士，上一秒还在实验室里提取分离药材，利用仪器识别成分及含量，判断药材优劣，下一秒，他两眼发黑，世界天旋地转，等他再睁开眼，就到了这里，成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姑娘还是娘子的宠物猫。

他看着镜子里赤身**的自己，不禁有些别扭，随即又有些庆幸。

毕竟他是个纯种现代人，就连本科的医学史都要靠平时分才能及格的那种。要是真让他在古代当人，万一不小心没守礼节得罪了谁，分分钟被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还是当猫好。

第二天一早，余漾涟被叫醒，鱼干还在打着小呼噜睡觉。

她趁机肆意蹂躏了它一番，过了瘾后才让挽芸替她收拾梳妆。

“姑娘面色憔悴，想来可是昨晚没有睡好？”挽芸插好发簪，问道。

“有些认床，”余漾涟道，“多帮我上点白粉和胭脂吧。”

她语气一顿，又道：“还有，出去要唤我姨娘。”

“奴婢知晓了。”

梳妆完毕，余漾涟去给老太太和主母请安。

她不太擅长认人，加上昨日拜见心不在焉，今日才看清众人面孔。

请安回来，余漾涟到床上寻小鱼干，除了被褥外没见着其他任何东西，她找遍了内室庭院各个角落，都没有它的踪影。

“姨娘，见您着急忙慌的，这是在找什么？”

“鱼干跑了！”余漾涟忽然想到什么，向这外院丫鬟追询，“你们有人看到它了吗？”

“鱼干……是什么？”

找不着猫儿，余漾涟本就心急，还被人不停提问，她语气愠怒不耐，“我养的猫！”

“姨娘，奴婢今早打扫院子时见着只白猫跑了出去，不知是不是您要找的那只……”

“你见着它出去，为何不拦着？这府邸偌大，它要是迷路了可如何是好！”

余漾涟的耐心在得知这个噩耗后彻底消失殆尽。

若是出嫁前在娘家，她尚可令府里上下一同搜寻；可如今身在严府，她只是一个不受恩宠的小妾，指望不上任何人能帮她。

“罢了，我自己去找。”她说罢，携贴身丫鬟带路出了院子。

小桥流水的院景，余漾涟无心欣赏，她奔走在各条幽深小径，声声呼唤在林中悠荡，惊起枝头栖鸟。

“姨娘，您慢些……”贴身丫鬟气息微喘，隔着好一段距离道，“此处竹林幽深，容易迷路。”

余漾涟恍若未闻，一手提着碍事的裙摆往前走，一手撑着扶栏四处张望。

突然，她看到河水中央闪过一团白色光影。

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先唤出了声，

“鱼干——啊！”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惊呼一声，重重摔在石径上。

“姨娘！您可伤着哪了？奴婢这就扶您起来！”

余漾涟蹙着眉摇头，指着沾满泥污的裙摆，“脚踝好像扭到了。”

“这石径湿滑，是奴婢没能及时提醒，让姨娘崴了脚踝，求姨娘责罚！”

她不欲多说，在丫鬟的慌乱搀扶下撑着栏杆站起，再朝桥下望去。

河面波光粼粼，河水在奔流中撞到突起的岩石，飞溅出簇簇水花。

方才看到那一瞬亮光，只是太阳折射下湿漉漉的浅色岩面罢了。

钟允珩一觉睡醒，床上只剩他一人。

他跳下床，在内室里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姑娘”和“奴婢”。

昨天太晚，门房紧闭，他不方便出去调查周边环境，而此时明显是个极佳的机会，他毫不犹豫钻出门去。

身为一只动物，钟允珩怕被人抓起来，因此不敢踏进房间里。它有恃无恐地在室外来回奔跑。

这儿的建筑和钟允珩在书中看到的图片大致相同，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些着装极具古代特色的人。

他们对它的出现熟视无睹，钟允珩渐渐放松下来，坐在阳光照耀的草坪上，追一只嫩黄的蝴蝶。

蝴蝶一路飞过几扇门，钟允珩在后面半急不缓地追着，突然闻到远处传来熟悉的草药味儿。

他望着自己扑蝶的两只前爪，想到什么，默默收了回来，随后迈着轻盈的步伐，循着药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