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宁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很亮。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
手机里没有新的工作消息。项目群安静,王丽婷没有发车次变动,周予峥也没有问她醒没醒。她坐起来,缓了几秒,才下床洗漱。
桌上还放着昨晚带回来的东西:两颗水果糖,盖章卡片,明信片,还有两袋本地糕点。白天的光落在糖纸上,透明包装被照得很亮。
周序宁看了一眼,很快把视线收回来。下午三点半高铁,酒店两点左右出发。
时间还早。
她把行李箱摊开,先收衣服。西装外套单独放进防尘袋,内搭叠好,洗漱包放在最上面。电脑和纸质材料也收进包里,北雏 v3.1、闭环清单、陈局工作餐补充记录,被她单独夹在一个文件夹里。
箱子合上的时候,才十点出头。
她把行李箱推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要不要先放前台?
想了想,又算了算时间。
两点才出发。出去吃个午饭,逛一小圈,再回来退房,来得及。要是回来早,还能躺一会儿。
她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你好,可以帮我延迟退房到两点吗?”
前台查了一下,很快说可以。
周序宁说了谢谢,挂掉电话,把手机切到地图。
附近能吃的地方不少。她翻了一会儿,选了一家本地小馆子,离酒店十几分钟车程,主打汤饭和几样小吃,旁边正好有条老街。
她换了件轻便外套,拿上手机、房卡和小卡包。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包,没有拿。
楼下大堂比昨晚亮很多。前台有人在办理退房,门口停着几辆车。她没有碰见周砚延,也没有碰见周予峥。
挺好。
周序宁打车去了一家面馆,门店不大,招牌有点旧,但门口排着两三个人。她进去点了一碗面,又要了一杯热豆浆。面很快端上来,汤底清亮,上面铺着几片肉和青菜,热气往上冒。
她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很简单,但很顺口。
周序宁坐在靠墙的小桌边,慢慢把一碗面吃完。
十二点四十,她叫车回酒店。
车到酒店门口时,一点零一。
她上楼,把刚买的东西放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房间。充电器拔下来,洗漱台看一眼,衣柜打开看一眼,床边也看一眼。
没有漏东西,时间还早。
周序宁把闹钟调到一点五十,躺回床上。
她原本只是想闭一会儿眼,没想到真的浅浅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房间里还是很亮。一点五十。周序宁起身,把外套穿好,拉上行李箱。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桌面。
房门合上。周序宁推着行李箱到前台,手续办得很快。
周砚延和周予峥从电梯里出来,两个人都没穿西装。
周砚延穿了一件深色薄外套,里面是浅色内搭;周予峥更随意一点,浅色外套,里面一件黑色 T 恤。
周序宁看了一眼,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周予峥已经看见她。
“退完了?”
“嗯。”
“上午出去了?”
周序宁把手里的糕点袋往上提了一点。
“吃了午饭,顺路买了点东西。”
周予峥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周砚延把手机收起来。
“车到了。”
司机接过行李箱,几个人一起往外走。酒店门口的车已经停好,下午的阳光落在玻璃门上,比昨天柔和一点。
王丽婷已经把车次信息和检票口发到小群里,三点半的高铁,商务座,预计五点四十八到。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回去。
窗外的路慢慢往后退。到车站时,时间还早。
司机把行李拿下来,周予峥顺手接过周序宁的小箱子,往她身边推了一下。
“拿稳。”
周序宁扶住拉杆:“谢谢。”
上车以后,周序宁才发现这次商务座是满的。
来时那种几乎像临时空出来的小空间没有了。五个座位都有人,另外两个位置坐着一男一女,一个低头开电脑,一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周砚延的位置在前排靠窗,周予峥和周序宁隔着过道。她坐下以后,把糕点袋放到脚边,电脑包立在座椅旁边。
列车很快开动。窗外站台退过去,灯带、柱子和人影被拉成短短的线。
周序宁把手机调成静音,先看了一眼项目群。许芮上午发过一条口径确认。
【北雏 v3.1 后续补充材料请统一按“来源、时间、责任人、是否进入本轮判断”四项标注,陈局工作餐内容仅作为后续核验方向,不进入正式评估判断。】
黄燕中午也补了几份附件,都是区域公司那边追加的底稿,有几份还没有按许芮要求标清楚。
周序宁看了一会儿,还是把电脑拿了出来。
电脑打开以后,屏幕亮起来。她把北雏 v3.1 的问题表和补充材料索引调出来,没有大改,只在几处地方补了来源和时间,把“文旅资源”那一栏后面的措辞改得更谨慎一点。
原来那句“可作为片区活化资源支持”被她删掉,改成了“可作为后续资源核验方向,暂不纳入本轮正式判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把“支持”两个字从另一处备注里也删掉。
周予峥隔着过道看了她一眼:“还工作?”
周序宁没有抬头:“只改几处口径。”
“不是说今天不处理项目群?”
“我没有处理项目群。”她说,“我在处理文件。”
周予峥笑了一下:“区别很清楚。”
周砚延在前排听见,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序宁动作停了一下:“我改完就收。”
周砚延没有让她别改,只问:“陈局那条?”
“嗯。”周序宁说,“我把所有可能被误读成资源确认的词都拿掉了。”
周砚延点了下头:“可以。”
周序宁这才低头继续。
她改得很快。没有重新拉框架,也没有往下推新判断,只是把容易越界的表达收回来。改完以后,她把文件另存了一版,命名为“北雏 v3.1 补充材料索引_返程修订”,发到自己和许芮的对接框里,附了一句:
【许姐,我先按上午口径把几处表述收了一下,未新增判断。您后续方便时再看。】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电脑合上。
时间才四点多。
乘务员送了水和小点心。周序宁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有拆点心,只把水放到扶手旁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车厢里安静下来。除了键盘声和偶尔的提示音,几乎没有人说话。周予峥坐在过道另一侧,低头回消息。周砚延在前面看文件,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周序宁浅浅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窗外已经换成了更熟悉的城市边缘。大片楼群、道路、高架和绿化带一段一段闪过去,广播提示前方即将到站。
她坐直了一点,把刚才合上的电脑重新看了一眼。文件已经发出去,许芮还没有回。项目群里倒是又跳了两条消息,都是黄燕那边补充的附件说明,她扫过一遍,没有点开下载。
周予峥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笑了下,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边声音很快。周序宁隔着过道,只隐约听见一个女声,语速急,中间夹着“撤场”“甲方”“灯带”几个词。
周予峥往椅背上一靠:“出差刚回来,在高铁上,快到了。”
那边又问了一句。
“他和我在一起。”周予峥说。
周序宁原本在收电脑线,听见这句,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
周予峥笑了一声:“别人是三缺一,你这是一缺三啊。”
周砚延听见这句,偏头看他。
周予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手指虚虚掩着听筒,侧身看向周砚延:“梁青岚。活动刚撤完,牌搭子被甲方临时拖走两个,问我们晚上有没有空。”
周砚延抬眼:“她在这边?”
“嗯。”周予峥说,“听着像刚从现场下来。”
周砚延问:“几点?”
“我们到站以后过去。”周予峥说,“她说先吃饭,再打两把。”
周砚延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站台灯光:“可以。”
周予峥点了下头,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他说可以。我们俩过去。”
电话那边立刻接了一句什么。
周予峥笑意更明显:“都给你凑俩人了,你一个人找不到?”
梁青岚在电话那边说得更快。他没开免提,周序宁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一点模糊的女声。周予峥听着,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行,知道你今天撤场辛苦。”
他说完,抬眼看向隔过道后排的周序宁。
“我问问吧。”
周予峥手掩住电话:“序宁,等会儿有事吗?”
周序宁抬头:“没有。”
“梁青岚,我朋友,周总也认识。”周予峥简单解释,“她今晚活动刚撤完,临时想打牌,缺人。我们到站以后过去吃个饭,顺便凑个局。”
周序宁听完,先看了一眼周砚延。
周砚延坐在前排,手搭在扶手上,声音不高:“不是工作。”
周序宁点头:“那我都可以。”
周予峥看着她:“都可以?”
“嗯。”她把电脑线收进包里,又把糕点袋往脚边挪了一点,“听你们安排。”
周予峥这才对电话那头说:“好了,我帮你找齐了。”
电话那边又说了句什么。
他看向周序宁:“她问你会不会打掼蛋。”
周序宁停了一下:“会一点。”
周予峥眼里有点笑:“一点大概是什么程度?”
“基础规则会,能正常出牌。”周序宁说,“但是水平一般,不太会记牌算牌。”
周予峥把话转给电话那边:“会一点。基础规则会,能正常出牌,不记牌,不算牌。”
梁青岚那边回得很快。
周予峥听完,笑了一声:“行,知道了。”
他放下手,看向周序宁:“她说没事,能出牌就行。”
周序宁轻轻点头。
周予峥又对电话那头说:“嗯,到站直接过去。地址发我……行,先找地方坐着吧,我们一会儿到。”
电话挂断以后,列车正好慢下来,窗外的灯光一排一排滑过去。周予峥把手机收回口袋,没再多说。
车厢里的人陆续起身,行李箱滚轮声、电脑包拉链声、手机提示音混在一起。周砚延合上电脑,周予峥起身先把上面的行李拿下来。
周序宁扶着自己的小箱子,刚要去拿糕点袋,周予峥已经顺手拎起来,递给她。
“赢家纪念别忘。”
周序宁接过来:“没有忘。”
几个人随着人流下车。
站台风比车厢里凉一点。周序宁推着箱子走在中间,周砚延走前面,周予峥落后半步看手机。
刚出站,梁青岚的定位发了过来。
周予峥低头看了一眼:“离南站不远。”
周砚延说:“让司机直接过去。”
“嗯。”
行李放进后备箱,三个人上车。周序宁坐到后排,刚把糕点袋放好,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许芮在项目群里发了一个文档更新提醒。
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车从站前路开出去,天已经暗下来。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往前推,路边的广告牌一闪而过。
周予峥坐在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
“梁青岚做事快,说话也快。听不懂不用接。”
周序宁点头:“知道了。”
过了两秒,她又问:“那我要叫她梁总吗?”
周予峥想了想:“你可以先这么叫。”
“然后?”
“然后她大概率会让你别这么叫。”
周序宁:“……”
周砚延看着窗外,语气很平:“她不在周氏体系里,不用太紧张。”
周序宁点头:“好。”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一条安静的小路边。
那是一家院子式的餐厅,门口没有很大的招牌,只在石墙边挂了一盏灯。院子里有几棵树,灯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地面一块明一块暗。里面已经有服务员在等,听见车声就迎了出来。
周予峥先下车。
“梁青岚到了吗?”
服务员说:“梁总在里面,刚到。”
周序宁跟着下车,刚站稳,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声。
“周予峥,你终于到了。”
声音很快,也很清亮,带着一点刚从现场撤下来的疲惫。
“我今晚再看一眼灯带,就要和供应商同归于尽。”
周予峥抬头,笑了。
“你刚才说今晚尽量不骂人。”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短发,外套随手搭在肩上,手里还拿着手机和一张皱起来的流程单。她脸上的妆没花,但眼神里明显还带着活动现场的余火,看见周砚延,先把话收了一点。
“砚延哥。”
周砚延点了下头:“活动收完了?”
“收完了。”梁青岚说,“但我灵魂还没撤场。”
周予峥笑:“你还有灵魂?”
梁青岚看他一眼:“你今晚最好少说两句。”
她说完,视线才落到周序宁身上,眉梢轻轻一抬。
“这位就是刚才说的那位?”
周序宁礼貌开口:“梁总好,我是周序宁。”
梁青岚笑了一下。
“别这么正式。”她把那张皱起来的流程单往手机下面一压,“今晚不谈工作,先进去吃饭。再不吃饭,我真的要开始骂人了。”
周予峥说:“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梁青岚头也不回:“那是预热。”